第37章
這時候古驁正用膳間,田榕忽然道:“想起來了,适才有位老婦,來給你送了一封信,說是懷公子的。”
古驁道:“喔?在哪裡?”
田榕起身將信拿給古驁,古驁抖開信,只見是一塊裁剪方正的絹布,其上字跡潦草疏散:
“古兄勳啟:方聞院首將收關門之徒,正乃古兄,可喜可賀!然弟有一言,不吐不快。如今天下才子俊傑雖譽聲日高,然法理不循,禮樂崩壞百餘年矣,當此之世,正當龍潛於野,靜學默思,以待有為也。今驁兄不樂入仕,而樂入學,弟心甚慰。”
古驁讀完,便立即在案台前秉燭回了信,出門招徠一個書院的小僕給懷歆送了去:“立志於天下者何必從於廟堂?哪裡不是安心處?何處不能為天地立心,為生民請命?今幸得機緣,日後願與懷兄同勉,增益其所不能。”
送了信,古驁也想到了什麼,回房與田榕道:“你我現今拜了師,寫一封信回田家莊罷,給家裡報個喜。”
田榕道:“我也正是如此想呢,但我文采不佳,古兄斐然成章,不如你幫我寫嘛?”
古驁點了點頭,也不跟田榕客氣,便道:“好。”
提筆落毫,古驁立即寫好了回去的家書,家書中特別請田家長子田松將信看完後念給古賁。收好了絹布,系在小袋裡,兩人商議著:“明日一早,便令人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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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大清早,古驁著人送了信,便去竹林見懷歆,懷歆一看見古驁,就坐在大石上笑道:“驁兄,議政堂之事,真是因禍得福了。我之前看見雲公子慌慌張張跑過去,還有些擔心你,可惜我身不遂,不能近人多擁擠之處,否則我也想去一睹古兄的風采呢!”
古驁聞言,見懷歆原本青白的虛弱面容上,似乎漏出一絲神采,便不禁勾唇道:“懷兄,你這是揶揄我呀!”
懷歆笑而不語。那天議政堂的事他聽說了,古驁如何為人,自己從前果然沒有看錯,只是卻看漏了一點……
古驁質樸魯直,雖然一眼看去,似乎總給人一種‘木秀于林風必摧之’的過剛易折之憂,但實際卻並非如此。之前情況如何惡劣,雲公子誤解他,同舍人田某出賣他,山雲書院的世家子排擠他,齊老爺甚至想以此汙其師門……可就是這麼多的不堪,經過古驁騰挪,卻居然一一化解開了。
懷歆也由此知道,古驁身上,除了一個‘堅’字,還有一個‘忍’字。若是古驁之前便因為雲公子的誤解,同舍人田某的出賣,而大發雷霆,或者竭力自辯,以致於裂痕先存,那議政堂之事,如何能在人心中生出石破天驚,疾風驟轉之撼?
有德之人,天必佑之。難道,說的就是這種?
懷歆不禁暗自思量。
雲卬昨日來給自己送飯的時候,那神色懷歆可看得清清楚楚,經此一役,古驁非但沒有四面楚歌焦頭爛額,而且還同時得到了雲卬的傾心,廖去疾的憊懈,田榕的感恩,山雲子先生的相救,書院眾多夫子士人的注目……
原來只知古驁鋒芒畢露,如今看來,他竟還有一張福相啊!
也許是這些日子的陪伴,讓懷歆真的將古驁看成了知己;也許是古驁風骨具佳,令自己感佩,如今懷歆倒真心誠意為古驁打算考慮起將來來。
既然能成為山雲子的學生,入仕倒不難,難的是今後如何辦……一旦入了山雲書院院首弟子的名冊,四海世家甚至京城那邊,都會爭相拉攏。懷歆倒不怕古驁屈於權貴之威,只是怕古驁今後被如此一捧,生出一股傲氣,倒丟了原本的堅毅質樸了。
懷歆不知道為什麼,倏地就生出這樣一種擔憂……他覺得古驁似乎從小太順了,這樣下去總有些令人心懸,這才提筆寫下了“潛龍勿用”的賀信,表面恭賀,實則警醒,也不知道古驁看懂了沒有。
懷歆抬目,看了面前的古驁一眼,見古驁眨了眨眼望向自己,不禁心下自道:“……唉,看懂又如何,不看懂又如何?看懂的自然看得懂,看不懂的自然看不懂。我已盡朋友之誼,後面的事,也不是我能管的了……”
懷歆不知道的是,古驁從小就在夫子簡璞的重壓之下長大,肩上能承受的羞辱多,背上能背的讚譽更多……懷歆如今才看出古驁心性之中根結所在,可簡璞卻早已在與古驁初次見面的田家家塾中,喝斥田松:“不忠不孝,天下人皆管得,何況是我”之時,便洞幽燭遠,看得一清二楚,經過這幾年的雷霆手段鍛煉鑄造,早把古驁壓出了一條金剛的脊樑。
見懷歆不動聲色地看著自己,古驁便道:“昨信收悉,依照懷兄之意,如今不是有為之時?”
“果乃古兄,不負我望”懷歆在心下一笑,嘴上亦道:“確然不是。”
古驁雖然大抵也能猜到懷歆想說什麼,可還是希望能聽到他親言的見解,便問:“為何?”
懷歆道:“……君不君,臣不臣。天子以爵位市天下久矣,不以神器為重,卻以利誘世家。如此世風,何能盡古兄之才學?”
古驁明白懷歆話外之意,也道:“懷兄過獎了。我哪裡有什麼才,不過屈蠖求伸而已。”
懷歆虛起眼睛,幽幽點了點頭:“……正是。”
“懷兄真乃諍友。”
“不敢,只不過不敢忘一顆為友謀忠的清明心罷了。”
這日古驁陪著懷歆又聊了一會兒,見日頭上了天,便告別了懷歆。又從昨日的原路下了山,來到陳村門口,照著老者當時的舉動,敲鑼打鼓了一陣,這才自己走到了陳家村村塾。
典不識第一個來的,厚重的腳步聲震天動地,竟跑的氣喘如牛,那推門的力道幾乎一下將門板拆掉:“……你……竟還是個守諾的!沒跑!”
古驁站在室中靜看著典不識,道:“怎麼,以為我今日不會來了?”
典不識嘿嘿地笑了一聲,粗聲粗氣地說:“我倒是盼你來!”說著又看了一眼古驁:“……可我又怕你不來呀!”
古驁也笑道:“為何怕我不來?”
“從前的夫子,可不是都是如此麼?何況,你不住在村裡,又沒有給你束脩,你與陳伯之約,不過是約於口而已。”
“為人難道不該金口玉言,一諾千金?”古驁揚眉道。
見古驁如此說,典不識不由得想到了自己那個滿身豪俠之氣的父親,不禁慨然歎道:“正該如此!可是世人都不是這樣啊!”
“你昨日也說了,我與山上那些人不一樣……”古驁好笑地看典不識,故意撩撥他:“怎麼又把我與他們混為一談?”
典不識絲毫沒發現古驁的揶揄之意,忙抬起厚掌拍腦道:“該打!該打!你與他們的確不一樣!”
原來這日,典不識早早就用古驁所贈的安置資財,給他弟妹買了羊奶喝,還用獵物換了米,一大早便做好了飯菜,給弟妹裝在小木盒子裡,帶著他們去陳嬸家去了,求她幫忙照看孩子。
走到門口,卻遇見了陳嬸家侄子,也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那陳嬸侄子一見典不識氣勢洶洶地背著竹簍來了,滿臉兇神惡煞,虎步生風,不由得嚇面如土色,滿目畏懼。
掃了一眼陳嬸的侄子,典不識一見這種膽小模樣就心煩,這時便用鼻子出了一股氣。
典不識自己不知,他一心煩,濃眉隨之一皺,更顯出凶相可怖來。那陳嬸侄子見了,離著典不識五丈來遠的時候,就開始瑟縮發抖。典不識看在眼裡,一時間氣不打一處來,伸手抄起一個近處的木棍便要打上去,剛舉起手,那陳嬸的侄子便嚇的拔腿就跑了,一邊跑還一邊鬼哭狼嚎著:“撿屍家的又要打人啦!克死了他父母還不算!還要打村裡人啊!”
典不識沒意思地丟了木棍,氣憤地想:自己真的有這麼可怕麼?
陳嬸在屋裡看見了,便喊道:“典小娃子!你再打老姐姐侄子,老姐姐就不幫你帶弟妹了!”
典不識豹頭虎目地轉過臉來,那臉上的兇惡勁兒把陳嬸都嚇了一跳,卻聽他甕聲甕氣地道:“誰叫他看了我就跑?他也把我當外人呐!”
陳嬸先是心道:“你的確是個外人呀!我們雖是時時照顧你,可是你畢竟是外姓!”見典不識一副鬚眉倒豎怒火中燒的模樣,不禁歎了口氣:“誒呀!誰叫你要打他?你不打他,他怎麼會跑?”
典不識振振有詞道:“噫!他腿都抖了,一看就是想跑,我才想打他的。”
陳嬸這會兒也怒了,便道:“小崽子,你還有理了?這村裡的小娃子誰看見你不像見了喪門星,拔腿就跑?”
典不識想了想,梗起粗脖子爭辯道:“那怎麼昨天那個小夫子不跑,他不也是少年麼?”
陳嬸痛心疾首地看了典不識一眼:“古先生能一樣麼?都傳說古先生是山上書院下來的,能和村裡的娃兒一樣麼?!”
典不識知道村裡人都喊古驁‘古先生’,只有年紀長的,才喊他“小先生”。典不識自覺拉不下臉,不願意喊,卻想:“他倒真與村裡的不一樣!”轉而又想:“他和我見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樣!”接著典不識便打算起來:“他若是今天又來了,我就敬他是條漢子,以後也叫他‘古先生’罷了!”
這時候典不識聽了古驁“我與他們一樣?”的問話,便忙道:“古先生,你與不識認識的那些人,都不一樣!快受不識一拜!”說著便常揖至膝,古驁還禮道:“學友而已,莫要拘謹。”
典不識直起腰,面上哈哈一笑,撓了撓頭道:“也不是拘謹,就是想拜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