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一百零九隻茨木
喬心舒徹底睡不著了, 她懷著一種隱秘的興奮反反覆覆地施展結界, 即使落下的罩子比宣紙都脆弱幾分,也無法磨滅她的熱情與憧憬。
這小小的一步, 對她而言可是一筆巨大的財富。
她摩挲著陰陽師手札,將之緊緊摟在懷裡, 心底的喜悅像是溢出的蜂蜜,將她病態的容顏都襯得紅光煥發起來。
忍不住, 她抱著枕頭在榻榻米上滾了兩圈。
陰陽師……她要成為陰陽師了!
她會變得強大,能活得跟晴明一樣灑脫,過得像茨木一樣逍遙。光是想想,就覺得身心舒暢,無比自在吶!
喬心舒喟嘆一聲,在歡悅過後, 一股複雜的情緒又瀰漫而上。
似乎……脫離普通人的生活越來越遠了,而她的父母……
她沉默了片刻, 終究是整理好心緒和衣衫, 從榻榻米上翻身躍起。招來燈籠鬼點亮外間的燭火,她磨起濃墨,蘸著毛筆,攤開一張泛黃的宣紙, 細細制定了未來的計畫。
更深露重,時間過得飛快,一眨眼就到了巡山人員交接的時候。
茨木手裡捧著一張荷葉,內中盛滿了新鮮的果子。這些長在大江山境內的野果生得俊俏, 光是亮麗的色澤就足以勾起人的食慾,更遑論它們甜美多汁的滋味。
茨木收攏荷葉,他知道喬心舒最近被苦澀的藥汁折磨到發狂,看見她難耐的模樣他確實心疼,可……還得狠狠心,既然有病,那藥就不能停啊!
只是,苦澀之後,他會盡自己所能,讓她覺得甜起來。
這些野果,正好拿來給她作個零嘴。
他掛著迷之微笑,腳步飄忽地往回走去,不料在半路撞上了夜叉。
對方赤著上身,拎著把巨大的「飯叉」,睡眼惺忪地往外趕去。一遇到茨木,倒是精神了不少:「喲,茨木童子。」
茨木倨傲地瞥了他一眼:「怎麼?」
「你手上的果子好像很新鮮吶。」夜叉眯起眼,「讓我嘗……哦不,麻煩你告訴我地點,我親自去摘取。」
差點兒暴露了本性,說出「讓我嘗嘗鮮」了。夜叉不禁冒出一滴冷汗,他平日裡野慣了,卻忘了大江山並非是他能肆意撒野的地方。
對大妖說出覬覦他食物的話,會被認為是挑釁。要是將那句話說全了,他少不得被茨木揍一頓。
想到這裡,他伸出手摸了摸剛剛癒合的肋骨,前幾天的血腥大戰還歷歷在目。
強悍的對手,生死一線的戰鬥讓他獲益良多,這可比他隨意出手毀滅幾個人類城池好玩兒多了。
畢竟,對手越強,越能激發他的潛力。
所以,哪怕在大江山要夾緊尾巴做妖,他也甘之如殆。
茨木冷冷地睇了他一眼,但沒發作,只是輕飄飄地翻篇兒。他剛在小溫泉泡過澡,在見到喬心舒之前,可沒有再出一身臭汗的打算。
「哼,西北邊界。」
他含糊地報出地址,夜叉趕緊順著階梯而下,腳底抹油地走了。
茨木的背影漸遠,氣息也消失在身後。夜叉方才循著西北邊界而去,只是神色間有些不解。等他終於尋到了那一片茂盛的果林,方才有了些了悟。
「難怪啊……明明之前才遭遇過大戰,怎麼還會有果林存在……」
夜叉摘下了一顆紅色的果子,只覺得它的色澤明豔如血。
西北方向可是由荒與茨木共同殺戮過的地方,兩隻大妖都是一言不合掀大招的主,這地頭幾乎被犁了好幾遍,就連妖血也染紅了好幾重土壤。
而這片果林,其實早已被毀了。
但是此處的妖血太過濃重,竟是催發了零落破碎的種子,讓它們在短短的時間內長成了茂盛的果林,甚至……還結出了一大片果實。
將果子扔進嘴裡,尖銳的獠牙刺破皮囊,裡頭甘美的汁液溢出,充盈著他的整個口腔。
有豐沛的能量順著喉管滑入胃袋,一點點傳遍了全身。
夜叉一凜,立刻隨手摘取了一把果子,然後將自己片刻不離身的叉子插入土壤,支起一層妖力渾厚的結界,徹底掩蓋住果林的蹤跡。
佈置完後,他幾個起躍消失在原地,以最快的速度趕往大天狗的居所。
……
茨木回來的時候,就發現乾淨精緻的庭院內亮著燈火,那暖黃色的光透過單薄的窗投在夜色裡,也像一把火,熨帖了他百年來冰冷的心臟。
他微微頓了頓腳步,隨後飛快地跨入庭院,頗有些出神地盯著窗戶上的倩影。
以眼神斥退了門外的燈籠鬼,他小心翼翼地拉開了和室的門,摩擦了幾下衣服起熱,方才進入內室。
喬心舒剛抬眼,就看見燈火深處,茨木亮著雙璀璨的眸子,捧著漂亮的果實,滿足地看著她。
她不禁彎起了眉眼,擱了毛筆,張開雙臂環住了他:「嘛,歡迎回來。」
「咚、咚、咚……」
一個擁抱,一句話語,茨木只覺得心臟要從胸腔中蹦出來,他將手中的果子安置在身側,隨後將她抱了個滿懷。
「你怎麼還不睡?」他附身親了親她的額角,入唇卻是一股熱力,「嘖,你的病還沒好。」
「睡不著,也……不想睡。」喬心舒搖頭,「我在做一些未來規劃。」
「未來規劃?」茨木盤膝坐下,將她抱在懷裡,另一手捻起一枚果子送到她嘴邊,「吃,新鮮的,我嘗過了,味道很不錯。吃下去腦子都精神了不少。」
喬心舒只當他誇大,但也沒拂他好意,更何況生著病吃點兒水果也不錯。
她張嘴,咬住了果子:「唔……挺甜的。對了,茨木,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以後的日子裡能多花一些時間讓我陪陪我的父母。」
茨木一頓,道:「好。」
「誒?」喬心舒想不到他答應得這麼利索,「可能會很漫長……幾十年吧,我想陪他們走到人生的盡頭。」
幾十年的時間,對於人類是一輩子,可對妖怪而言,或許只是睡一覺的事情。
「陪他們走完人生嗎?」茨木蹙著眉,有些不解,「你的父母,對你而言是最重要的人吧?」
「嗯!」喬心舒溫和地說道,「他們對於我的人生而言,是無可取代的重要之人。當然,你也是。」
茨木輕輕地勾起嘴角,心情愉悅地吃了個果子:「既然如此重要,你為什麼……不想盡辦法讓他們長壽呢?」
喬心舒微微一愣。
「我是妖怪啊,我可以最大限度地延長他們的壽命,甚至還能去黃泉為他們求得復生的機會,甚至,我也能帶著他們穿越時空,來到大江山的地界。」
茨木蹭了蹭她的發旋:「你在乎的一切,只要你開口,我都可以為你保留。」
「如果你要永生,與我一起長久……」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她,飽含著希冀和祈求,「我現在就能給你最鮮美的人魚肉,讓你想八百比丘尼一樣容顏永駐,遠離死亡。」
「只要你開口……」
開口說你想要,開口放棄人類的身份,開口追尋每一個人類都渴盼的長生……
茨木的意思其實很明顯,他迫切地希望喬心舒脫離人類的身體,走出衰老淪亡的命運,與他一起度過漫長的歲月。
這是他最耿直最坦誠的想法,也是他迫切想要實施的手段。
只是,他不喜歡逼迫她做出選擇。即使他留了後手,可他也不忍……不忍心她有一絲絲的不情願。
茨木抿了抿唇,利落地從亞空間中取出了一隻冒著寒氣的冰藍色盒子,又取出了一隻冒著火星的赤紅色盒子。
「藍色的盒子裝著人魚肉。」茨木親吻她的發旋,「紅色的盒子裡裝著玉藻前的血肉。」
「玉藻前……」喬心舒眨眼,「我記得是……狐狸?」
「嗯,一隻見到好看的男人就走不動路的狐狸精。」茨木吐出一段被塵封的黑歷史,「當年她見到了星熊童子,瘋狂地迷戀他,甚至想要將他囚禁起來當作禁臠。」
「她活得年歲久長,星熊童子差點兒就被她得手了。」
喬心舒:……
「幸好我和酒吞趕去及時……」說到這裡,饒是茨木的厚臉皮都忍不住一陣燥,「結果,那死狐狸看見摯友的臉,立刻拋棄了星熊童子。」
喬心舒:……論星熊童子的心理陰影面積有多大==
星熊童子:大概有一個月球表面那麼大吧==
「然後她看見了我,就發瘋地想要殺死我!」
喬心舒忍不住問道:「你長得也不差,她為何要殺你?」
「哦……那天啊,我扮成了女人,而且我長得比她美。」
喬心舒:……
已經沒什麼可說了【手動再見】……
「我們三個聯手,重傷了她,順便斬下了她的一條尾巴。」茨木回憶著,「將她的血肉封印在這個盒子裡,她要是敢出現,盒子裡的氣息就會有所波動。」
喬心舒捧起了荷葉,往嘴裡塞著果子,細細聽著這個故事。
「之後,她被我們追殺著逃竄到了北方妖族的領地。那兒是狸貓的地盤,我們原以為狸貓會替我們殺死這隻狐狸,畢竟外來的大妖踏入了他的領域,他沒理由不出手。」
「只可惜我們低估了玉藻前。」茨木面無表情地說道,「她魅惑了狸貓,以女主人的身份住進了深淵。之後,她遣出北地的妖族,將我們三個追殺回了大江山了。」
喬心舒就差鼓掌喊「666」了,這特麼簡直宮鬥心機女的典範啊!
「大概是過了百年,她把傷養好了,打算殺了狸貓,成為北地的領主。」茨木繼續道,「至於原因……哦,她偶爾外出,看到了妖狐那傢伙的臉……」
喬心舒精神一振:崽?!
「妖狐也是狠角色,他告訴玉藻前,拿出一整個北地的誠意,能得到他的身心。」
「啊?就因為這句話……玉藻前就……」
「玉藻前就對狸貓動手了。」茨木面無表情,「他們兩敗俱傷,妖狐趁機逃了。」
喬心舒:崽啊,想不到你當年如此牛批==
「狸貓重傷,玉藻前在北地待不下去,只能再度竄逃。北地的混亂持續了很久,他們之間的破事傳遍了整個妖界。」
茨木砸吧著嘴,將最後的料講了:「但玉藻前啊……她沒逮到妖狐,倒是遇到了安倍晴明。接著啊……她又迷上了安倍。」
喬心舒:……真是鍥而不捨啊==
「聽聞她使出百般手段勾引安倍,結果都失敗個徹底。一怒之下,她當了天皇的寵妃,處處給安倍使絆子。」
喬心舒:惹誰不能惹晴明啊……那傢伙可是狐狸的祖宗!
「等她氣焰高漲,安倍出手收拾了她。」茨木說道這兒,面皮就是一抽,「最後,安倍晴明成了最大的贏家。」
喬心舒嘴角一抽,也不知該說什麼。
「嘛,雖然玉藻前破事多,但她好歹是大妖。」茨木將兩個盒子推到她面前,「你考慮好了嗎?是選擇食用人魚肉保留人類的身體,還是選擇玉藻前的血肉成為妖怪?」
兜兜轉轉,茨木最關心的還是這個問題。
他靜靜地等待著喬心舒作出選擇,眼神中露出一絲祈盼。
人類的年歲,實在太短暫,當他品味到人類的溫暖,就渴望得到更多!幾十年的時間,遠遠不夠!
喬心舒嘆息一聲,閉上眼,輕輕推開了兩個盒子。
「茨木……我想做個人類。」喬心舒垂下頭窩在他懷裡,「我知道這樣很自私,但,對不起……」
「如果我得到了永生,我就會渴望很多。我會想著——我的父母要是能永生就好了,我的朋友要如果能永生就好了,我的親人也別離開我最好了!」
「茨木……我會變得貪婪,我會變得不像自己。因為有你作為依靠,我會不斷地放大自己的貪慾。」
她摟住他的脖頸,聲音有些悶:「我只想按照正常人類的軌跡前進,生老病死。我會回到現世贍養我的父母,陪他們度過平和的晚年。」
「我會跟我親友一起慢慢變老,經歷生離死別,沉澱歲月的痕跡。」
「我想在我『生』的時候作為人類存活,感受屬於自己的年輕、衰老、死亡。」
「你說,可以為我父母延壽,可以帶他們穿越時空,甚至可以讓他們也食用人魚肉。」喬心舒無奈道,「但人類的內心永遠是不知足的……即使是我的父母,我也不能保證他們永生永世不變初衷。」
「太過漫長的生命,有時候會是最沉重的負擔。」
「太過輕而易舉得到的利益,只會助長貪婪。」
「我不希望我身邊的人垂垂老矣,而我卻依然青春貌美;我不希望我本心如初,而我最親的人卻改變了面目。」
「茨木……不要插手好嗎?也不要更改我既定的命運好嗎?」
茨木幽幽地垂下眸子,注視著她:「讓我看著你在我面前衰老、生病,然後死亡嗎?你有想過……如果你有朝一日死去,我該怎麼辦嗎?」
「我不願意尋找你的來世,即使我知道你有輪迴。」茨木抱緊了她,「可你承認來世的你,是你自己嗎?」
「你的心裡總是裝著那麼多人。」茨木只覺得自己嫉妒得快要發狂,「可惜我心胸狹窄,只裝得下你一個。」
「世界上只有一個你……」他喃喃道,「你要捨棄我嗎?」
喬心舒仰頭,淺啄著他唇角:「吶……茨木,有些話我只說一遍。」
「我會把『生』的時間留給我的親人,會把『死』後的時光留給我的愛人。」
她淡笑道:「我會陪著你的,你要相信我。就像,相信你自己能讓我永生一樣。」
她伸出手,與他五指相扣。
「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