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一百零七隻茨木

　　夜色漆黑， 且隨著時間的推移， 這黑暗像極了粘稠的墨汁，頗有種凝滯沉重的感覺。

　　晴明落下的結界散發著淡淡的靈光， 姑獲鳥領著一批幼崽駐守在結界之中，她時不時回頭望向紅葉居， 眉目間露出三分焦灼。

　　血腥味越來越刺鼻，酒吞一身的狂氣也在漸漸疊加。隱約間顫動的威勢以紅葉居為中心緩緩往外側瀰漫， 嚇得無數幼崽哆嗦著簇擁在一起，面上儘是惶恐不安的神色。

　　大江山邊緣的戰場喊聲震天，驚雷一般的轟鳴接踵而至。一時間地動山搖、河流斷層，似乎整個世界都跟著晃動起來。

　　晴明的結界微微一顫，靈光稍稍薄弱了一分。而外界的威勢愈發可怕，像是放出了殘獰的凶獸， 正虎視眈眈地盯著這裡的一切。

　　除卻視覺上給予的恐怖，還有心理上感染的畏懼。

　　喬心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彎下腰飛速從腳邊摳出玉石， 將之揣在懷裡。

　　而當乳白色的罩子一經消失，外頭如水的威能便兜頭罩下。空氣黏膩得像水，連簡單的呼吸都有些不暢。

　　喬心舒邁開步子奔向姑獲鳥，木屐在地上踩出凌亂的痕跡：「離開這裡！這裡不安全！」

　　姑獲鳥扣著傘劍， 問道：「怎麼了？」

　　喬心舒張開手臂將幼崽們趕作一堆，額角隱隱有冷汗冒出來：「外頭的喊殺聲越來越近了，不是嗎？」

　　姑獲鳥一凜，立刻張開翅膀捲起一堆幼崽：「去哪兒？」

　　「去食骨之井！快！」喬心舒急得不行， 「安倍晴明的結界下在這裡，對妖怪來說何嘗不是一種吸引？它們若是突進，首先瞄準的就是這裡！」

　　「把幼崽們安置在御神木的周圍，御神木能吸收妖氣，不會暴露什麼！」喬心舒顧不得人與妖之間的實力差別，直接下命令道，「姑姑、煙煙羅、鴆，快將幼崽們帶走！」

　　「你呢？」

　　「我去找紅葉！」喬心舒二話不說換了方向，心頭的不安越來越濃，「不用擔心我！我有法子的！」

　　話音尚且迴蕩在風中，她的身影已經衝進了紅葉的居所。也不管裡頭是何種場景，她伸手拉開了和室的門，一抬眼就望見酒吞泛著血色的眸子，牢牢地鎖定在她臉上。

　　那其中的戒備與殺意，激得她猛地打了個寒顫。

　　酒吞一手緊緊抱著紅葉，另一手扣在了身後的葫蘆上，失卻的血氣引起了他本能的獸性，若非理智尚存，只怕喬心舒剛進門的那刻就得受到重擊。

　　「你這女人！這時候亂跑什麼！」酒吞氣不打一處，「你要是出了事，茨木……」

　　他正有心數落她幾句，畢竟他可是有家室的大妖了，自然知道愛人與孩子在他的妖生中有著怎樣的地位。

　　若是紅葉不顧安危地亂跑，他八成得氣瘋，這換在茨木身上也是一樣的。

　　可酒吞哪知道，喬心舒脾氣上來了，別說是大妖，大羅金仙都得靠邊站。

　　「閉嘴！」喬心舒毫不客氣地衝進和室，將榻榻米上的被縟抖開，吼道，「你貧血貧傻了嗎？別人都打到家門口了沒聽見嗎？」

　　「什麼？」酒吞凝神，臉色驟然一變。

　　「快！」喬心舒催促道，「把你們沾了血跡的衣服脫下來放在這裡，披上被縟去後山的溫泉池躲著！」

　　紅葉暈眩地鬆開了嘴，只清醒了幾秒便昏了過去。

　　「你這女人！什麼叫躲著？」酒吞氣急，「我堂堂鬼王、妖界之主，要不戰而逃？」

　　「逃個鬼！這叫戰略性撤退！」喬心舒急了，「媽個雞你到底走不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你帶紅葉走！」

　　「滾你丫的！我要有山兔的腳力，我還在這兒跟你扯皮？」喬心舒紅著眼，凶神惡煞地命令道，「趕緊地給我滾進溫泉，別破壞我的計畫！」

　　她伸手開扒紅葉染血的和服，神情倔強無法說通。酒吞無奈，只能將沾滿氣息的衣物都甩在了這裡。並按照她的要求，披著被縟往後山沖。

　　「溫泉可以遮掩你們的氣味，記得藏得深些。」

　　「你呢？」

　　「放心。」喬心舒從懷裡一塊塊地往外挖玉石，將紅葉染血的衣物圈起來，豎了個罩子，盡力護保住血氣不要揮發太快，「我會比你們更安全！」

　　酒吞咬咬牙，抱起紅葉三兩下躥沒了影。

　　他想，他欠喬心舒一個人情。

　　眼見幼崽們清空了，酒吞與紅葉也轉移了，喬心舒深吸一口氣，從紅葉的匣子裡翻出一打香膏，使勁兒抹在自己身上。

　　下一刻，她扔下肩上的羽織，使出吃奶的力氣往水聲最大的方向狂奔，飛快地跑出了晴明的結界。

　　流水聲漸近，她的腳已經被木屐磨出了水泡。但喬心舒一聲不吭，咬牙縱身衝入了水簾。

　　她為紅葉選了溫泉，為自己選了瀑布。

　　溫泉有硫磺的氣味，可以暫時遮掩紅葉的血氣；瀑布流動冰涼，可以最快地帶走她的體溫和氣息。

　　體溫漸失，手腳冰涼。

　　沒多久，她果然聽見了紅葉居的方向，傳來了一聲響徹天地的轟鳴！

　　……

　　「轟轟轟——」

　　一隻碩大的狸貓張牙舞爪地將晴明設下的結界拍成了飛灰，尖銳的獠牙循著血氣的源頭往下，惡狠狠地咬在一個乳白色的小罩子上。

　　「呸……喵！呸！呸呸！」

　　「難吃！喵！居然是石頭！」

　　狸貓淒厲地嚎叫起來，吐出口中零碎的衣物和粉碎的玉石。帶著洶湧的怒氣，一爪子接一爪子地將紅葉居拍成粉碎！

　　它晃動著身後狂舞的雙尾，朝天一聲嘶吼，剎那間就見流光無數從遠處飛來，伴隨著大妖們縱橫交錯的妖力，一頭接一頭龐大的狸貓朝紅葉居聚攏，細細數來，共有八頭！

　　而除卻一頭雙尾，其餘皆為單尾。

　　只是……

　　「該死的茨木童子！」雙尾狸貓憤怒地咆哮著，「殺了我足足七次！」

　　它本是九尾狸貓，更是盤踞在北海深淵的大妖。若非曾與玉藻前大戰一場傷了元氣，怎麼會淪落到來京都搶食的地步。

　　為了修補傷勢，它盯上了紅葉肚裡的大妖血脈。畢竟，無論是酒吞還是茨木，都是成了氣候的大妖，它若是不想死個徹底，還是少招惹為妙。

　　只有紅葉……有孕，又懷著強悍的血脈，實力下降了，正好可以拿來作口糧！

　　可是它想不到，大江山的防禦竟是像鐵桶一般頑固！它拼盡全力廢掉七尾，讓斷尾化作分身輔助戰鬥，才終於突入重圍，然而……為什麼！為什麼！大妖血脈究竟在哪裡？

　　「吼——」

　　一眾大妖急如星火而來，渾身浴血，殺氣凜然。當他們望見變成廢墟的紅葉居時，心頭便是一顫。

　　茨木童子心裡咯噔一下，遙遙看去，就見居所的廢墟中散落著一件破碎的羽織，那熟悉的樣式，殘留的氣息……

　　心舒……

　　嗡——

　　他只覺得眼前一片模糊，所有的畫面都在眼底失去了色彩。他滿腦子都是她清早的回眸一笑，滿耳朵都是她說話的聲音。

　　怎麼會……怎麼能……不可饒恕！

　　「可惡！」茨木徹底失去了理智，「殺了你！」

　　茨木渾身升騰起濃烈的黑焰，他雙目赤紅，暗金色的眸子魔魅異常。紫黑色的地獄之手再度掐上了雙尾狸貓的脖頸，一層層金色的符文環繞著他的周身上爬，漸漸覆蓋了他的身體、面容！

　　這是——

　　一目連瞳孔一縮，猛地朝後退去，「風神之佑」被他火速丟在一眾大妖身上。他的金龍身形斗轉，一把繞過晴明的身軀後撤；他的手握住了最近之人的腕骨，飛速拉扯著離開！

　　巨大的羅生門由下而上開啟，只是這一次的「門」比任何一次都要恐怖！

　　即使在戰場之上，所有大妖見識過茨木的羅生門吞噬一堆又一堆妖怪的畫面，可他們從不知道茨木進入暴走模式後會是這副模樣！

　　「快走！這傢伙失去了理智！」一目連吼道，「羅生門全開，會吞噬一切活物！」

　　並且，茨木身上金色的紋路……他身上為何會有些微的神性？！

　　「無解麼？」妖刀姬三兩下撤遠，橫刀而立，「嘛，他要是恢復不了理智，就連同他……一起殺死好了！」

　　「鏗——」

　　妖刀姬直接將刀插進了土地裡，一身妖力傾瀉而出，直接與羅生門的威能相抗：「你們退遠點。」

　　青行燈眯起眼，不說話，乘著燈籠飛到了最高處。

　　只是……站得高看得遠，她好像發現……咦？那方瀑布里似乎有著什麼？

　　她神色一變，飛速往瀑布的方位趕去！

　　正在這時——

　　妖刀姬平淡地說道：「狸貓和羅生門，一起毀滅好了！」

　　和服少女舞起了長刀，縱橫凌厲的刀氣狂暴而來！她強勢地劈碎了一隻狸貓的分身，沐浴著漫天的血肉，一身氣勢卓然！

　　「茨木童子！我給你最後的時間清醒！」

　　妖刀姬拂過刀刃，妖血淋漓而上，將刀身沾染。

　　一瞬間，妖刀泛起了紅色的光芒，隱約間有櫻花般的符文飛旋環繞。這刀正如茨木的羅生門一樣，被徹徹底底地解放出了最深層的力量！

　　強大蠻橫的三股妖力在戰場成角逐之勢，雙尾狸貓被無數慘白的手拖著摁入羅生門，而羅生門肆意擴張的氣勢被妖刀姬壓制著！

　　「妖刀姬！」茨木一頭紅發張狂亂舞，「不要妨礙我！」

　　「妨礙你？」妖刀姬毫不客氣，「姑獲鳥和幼崽，酒吞和紅葉……茨木，你想毀了大江山嗎？」

　　茨木冷漠地盯著下方的羅生門：「沒有意義的……什麼都沒有意義了！我要它死！它必須死！」

　　他的摯友和紅葉，有自保能力，可以在羅生門的威勢中逃離；姑獲鳥最是敏感，肯定會帶著幼崽撤退……

　　只是她，只有她……為什麼……為什麼！

　　都是他的錯，如果他沒有離開，那是不是……茨木伸出手，死死摀住自己幾欲炸裂的頭。

　　遠處，荒輕輕掙脫了一目連握著他腕子的手，冷凝著眼望向茨木：「瘋了？」

　　「瘋了。」晴明回道。

　　荒拂過白龍的脖頸，不解道：「就為了一個人類？」

　　「對，一個人類。」晴明頷首，「但對他來講，那是整個世界。」

　　茨木肆意妄為了幾百年的心剛有了落實的港灣，可此刻，這片港灣被毀了。

　　晴明知道，每一隻妖怪總會對人類以及他們的溫暖嗤之以鼻，可真正沾染了、依賴了，那便是一生都戒不掉的癮。

　　他見過為了愛人悲泣的櫻花妖，也見過雪女一族為了人類而甘心化作雪水的妖靈。

　　茨木……唉……

　　只是，他的感傷並沒有持續多久，正當荒準備放大招的那刻，青行燈急吼吼地抱著一個熟悉的人影從天而降——

　　「茨木童子！有時間烤貓沒時間給她烤火嗎？」

　　茨木循聲抬頭，渾身突兀地一僵。

　　「她快凍死了！」

　　青行燈只覺得懷裡一輕，人剛被她從瀑布邊接回來，眨眼間就已經窩在了茨木的懷裡。

　　他抱著她，摟在懷裡，貼著心口。痛失所愛的惶恐與失而復得的喜悅交織在一起，讓他不知該露出何種表情。

　　理智回籠，羅生門的威勢一點點壓縮。狸貓狂喜，拚命掙紮起來。

　　只是可惜，在場的大妖都不是吃素的。妖刀姬猛地劈出一刀切在它頭上，狠狠地撬開了它的腦殼。

　　腦花與鮮血迸射，狸貓慘嚎著被鬼手拖入煉獄，淒厲的聲音經久不息……

　　喬心舒凍得嘴唇發紫，又是驚嚇又是受凍，這會兒再被狸貓的慘叫一震，便昏了過去。

　　茨木握著她冰涼的手，立刻朝著溫泉的方位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