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得了小範圍的自由,賀丹秋頭一件事情就是去探望他惦念已久的桂花樹。
去年他沒來得及看到老樹開花就離開了王府,小半年過去,也不知道那棵樹長勢如何。
金桂樹其實就種在院子旁邊,只不過在屋子裡,隔著窗只能看見零星半點的幾根枝丫,賀丹秋看著那點枝葉,就覺得不太對勁,所以他即使躺在床上不能動,也忍不住掛念著門外頭。
看到樹的頭一眼,他就忍不住驚呼出來。
老樹顯然經歷了一場浩劫,雖然生機還在,但是樹顯然是被火灼燒過,留下一小片半焦的暗色,樹皮上還看得到一些刀劍的割痕,原本茂盛的枝葉也被毀去小半,蔥鬱如蓋的樹冠瘦削了不少。
「這是怎麼的。」賀丹秋心疼得咬著牙齒圍著樹轉圈,一面還不時伸手摸摸虯結的枝幹,老桂沒精打采的立在院子裡,蕭瑟又悲涼。
半年前的災禍,在這棵樹上頭留下了清晰難以磨滅的痕跡,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他對著桂樹發了一陣子呆,眼淚就止不住的留下來。
狼狽的把眼淚水擦乾淨,賀丹秋心虛的看看周圍,光天化日的,他一個大男人掉眼淚實在不能看,可就是忍不住。
他又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看看天色還早,王爺這時候大約還忙著,他記得今天不是上朝的日子,王爺這時候應該在正書房裡頭。
賀丹秋猶豫了一下,還是朝著正書房的方向走過去。
沒有讓下頭人通秉,賀丹秋只是站在書房外頭,遠遠的看著。他站了一陣子,看著王爺的僚屬一撥撥的進出,有文質彬彬的書生,也有粗眉大眼的武將,但是每一個,都顯得精明能幹。看到賀丹秋,偶爾有人過來問一聲好,大多數都只是隨意的瞟一眼,然後大步的走開了。
賀丹秋頭一回覺得,自己和王爺差著天與地。
他哆哆嗦嗦的挺直背,走進去。
看到賀丹秋過來,王爺有些意外,但是也沒有生氣。
他還是頭一回進正書房,這裡面全是高桌大椅,線條剛硬利落,一點複雜的雕花也沒有,一走進來,賀丹秋就感覺到一股冰冷威嚴的氣勢,沒有輕薄的絲錦,也沒有嬌柔的丫鬟,就連桌上牆面的擺設也不是花瓶古玩而是鐵戈長戟。做為這間屋子的主人,王爺的氣質同這裡出奇的協調,都是同樣的冰冷威嚴,高不可攀。
王爺的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只望著賀丹秋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絲柔和,他朝賀丹秋招招手,示意賀丹秋過去。
賀丹秋慢慢踱過去,他覺得自己的腳步很沉,每邁一步都要使很大的力氣,但是前頭的誘惑太大,他忍不住努力提起腳朝前走。
王爺的懷裡一如既往的溫暖,閉起眼睛,不管是什麼冰冷威嚴,還是遙不可及的差距,他都看不到。但是這麼瞎下去,他也沒有資格一直站在王爺身邊,不是做為一個柔弱的依附,而是一個能夠為自己喜歡的人做點事情的,有用的人。
「王爺,以後我要一直跟著您,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您可不能再把我給趕走了。」
王爺沉默的拍拍賀丹秋的小腦袋瓜,沒有說話。
賀丹秋發現,當王爺實在是一件很累的事情,當王爺的好下屬也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他雖然立志發憤圖強,但是終歸不能夠在一夕之間就變得才比諸葛,事實上,賀丹秋只是一個尋尋常常的讀書人,還是個沒什麼靈氣的讀書人。
他很認真的想了兩天,現在的他究竟能為王爺做些什麼?結果思來想去,他發現自己頂多能給王爺整理一下文書,做做抄錄。
這也不錯。賀丹秋向來性子慢,他早就習慣於一點點的朝著目標靠近,即使那個目標他也許永遠也達不到,只要還在努力著,他就一點也不慌張。
王爺也由著他,雖然對賀丹秋突然的主動有些訝異,還是爽快的同意了他的自薦。
王爺讓賀丹秋今後跟著柳英學。那個高傲的年輕管事文武兼備,是個很好的榜樣,就是一直不大看得起賀丹秋,王爺的吩咐他雖然沒有質疑,但是誰都看得出來,他就是擺出了一副看笑話的姿態看賀丹秋的。
這天一大清早,賀丹秋就跟著柳英來到庫房。
庫房裡的冊頁卷軸堆積如山,足足有三大間,柳英晃一晃手裡嗆啷作響的大串鑰匙,告訴賀丹秋:「這裡雖然只存著王府的小部分文書,但是重要的東西都放在這,你自己慢慢看,若是有不懂的再來問我。對了,這裡的東西都很重要,沒有王爺的允許,不得抄錄,你也不能夠同其他人提起。」
話一說完,他就出了庫房,然後把賀丹秋反鎖在裡頭。
賀丹秋看著外頭的光線漸暗,厚重的鐵門合起上鎖,他撓撓頭,苦笑起來。
這地方同一般的屋子不同,因為事關機密,所以偌大的三間屋子只有頂上頭兩扇透氣的小窗,小得連四五歲的孩兒都無法通過,又因為這裡平素只有幾個人能夠進出,所以屋子經年沒有打掃過,到處都積下了厚厚的灰塵蛛網。
他慢慢的在屋子裡頭踱了一圈,雖然庫房裡不透光,又要防火患,但是幾排鑲嵌在牆上的螢珠卻將這裡照得透亮,賀丹秋倒是不用為看不清楚而煩心。
他一個架子一個架子的看過去,庫房裡雖然灰塵凌亂,但是文書的整理歸類都十分清楚明瞭,臨近的架子上放的都是相關的東西,每一排的木架子上頭也都用小紙片標明了類別關連。
賀丹秋不時抽出幾本看看,然後用心打量架子上頭還有周圍。他腦子轉得不快,但是十分細心,很快就注意到,庫房裡有一處架子上頭的灰塵要比別處少些,顯然是經常使用的緣故。
選定了目標,他就坐到這個架子旁邊,一本本的抽看起來。
這一看可不得了,賀丹秋心裡訝異,又有些擔心。
這個架子上的東西,幾乎就是將朝廷裡的奏章公文原樣搬了過來,無論是本朝的糧稅徵繳,還是官員陞遷,軍隊調動,全都詳詳細細,甚至連皇帝的醫案也存了一份。賀丹秋看得滿頭大汗,只覺得手裡的東西分外燙手。
有些東西在王府存著並不奇怪,但是有些東西,哪怕只有零星半點出現在皇宮以外,都是謀反的大罪。
賀丹秋早就知道王爺權勢通天,但是這時候他才看清楚,王爺通的究竟是哪重天。
「看出什麼心得來了?」到了下午的時候,柳英才打開鐵門進來,他睨著眼看賀丹秋一臉灰頭土腦的樣子,半笑不笑的把小男寵又領了出去。
庫房裡的東西雖然重要,但是一多半都是陳年的舊檔,沒有什麼實用,只有一個架子上頭的東西重要些,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柳英不負責任的聳聳肩,他可不在乎小男寵心裡頭的驚濤駭浪。
賀丹秋雞仔兒似的縮著肩膀跟在柳英後頭。這老實孩子自小就讀著君君臣臣的東西長大,乍一看見個有謀反嫌疑的人物,心裡怎能夠不起伏?
但是,那可是王爺。
賀丹秋抖了一下,把那些大不敬的念頭又壓了下去。
他的腦子就這麼胡亂的轉著,腦仁攪成了一灘漿糊,又從漿糊變成了稀粥,等那粥水也快熬幹的時候,賀丹秋覺得自己終於想通了。
皇帝是高高坐在龍椅上的人,離他遠得很,可王爺,卻是他心上的那個。兩者能夠相安無事自然最好,可若是王爺有那個心,賀丹秋握了握拳,大不了他拼著頸上的頭顱,跟著王爺一條路走到黑。反正賀家二少爺早就已經死了,他也連累不到家裡人。
這麼想著,賀丹秋又把心放回了肚子裡,樂呵呵的吃起東西來。剛才他憂心太過,這時候才覺得餓了。
雖然表面上想通了,可等到晚上見到王爺的時候,賀丹秋又一次擔心起來。
王爺把他摟在膝蓋上,問今天學得怎麼樣。
他猶豫的偷看了一眼王爺,又低下頭,把前額慢慢的在王爺懷裡頭蹭,蹭了半天,他才悶悶的說:「王爺,我今天看到了些公文,好像是宮裡的東西呢。」
「嗯,」王爺對他的舉止有些好笑,拍一拍賀丹秋的頭,繼續聽他說。
蹭著蹭著,賀丹秋把整張臉也埋進王爺的衣服裡,聲音變得更加含糊:「王爺,您是想做皇帝嗎?」
王爺哼了一聲,把賀丹秋從自己的衣服裡挖出來,看著他慢慢問道:「你是想我做皇帝,還是不想?」
賀丹秋苦著臉,想了半天,才說:「不太想,但是王爺想的話,我也會想。」
這話聽著就怪異,王爺卻突然笑起來。賀丹秋目瞪口呆的看著向來面無表情的王爺突然變臉,覺得驚悚了。
王爺啃啃賀丹秋的臉,回答他:「我也不太想。」
賀丹秋咋咋舌頭,品味了下這句話的含義,然後彎了眼睛笑起來,心裡頭的負擔全都煙消雲散了。
王爺說什麼,那就是什麼。不過,王爺能夠這麼多笑笑,那就更好了。
後來柳英又領著賀丹秋去了幾回庫房,這個年輕管事雖然話難聽一點,但是還算用心教授,賀丹秋老老實實的看文書,學習抄寫的章例,這裡頭並沒有什麼複雜的東西,沒幾日他就記住了。
然後,柳英就丟給他一堆沒有整理過的冊頁,讓他按著章法理順。
賀丹秋把這些冊頁都翻看了一遍,這些是往年的鹽運賬冊,有轉漕的賦稅帳,鹽票的收兌帳,各鹽商的身家情況,還有各州府的例子錢收繳,鏢運行分佈等十幾種簿子,十分的繁複。
這活兒比看文書要難,但是賀丹秋心細,而且他唸書的時候雖然腦子轉不過彎,但是記性卻不壞。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竟然也被他慢慢的理順了,看著條理清楚的一大堆成果,賀丹秋忍不住咧嘴傻笑起來。
事情漸漸上了手,賀丹秋感覺這並沒有他原來想的那麼難。
柳英丟給他的多是些零碎事情,偶爾有點看著犯忌諱的,他也沒有多問。他既然選擇相信了王爺,就不會再多餘煩惱。
這天,柳英領著賀丹秋來到一間老屋子。屋子在王府深處,瓦簷老舊,園林荒廢,看上去很久沒有人住過。
柳英指著一間小書房,告訴賀丹秋這裡曾經是王爺使用過的地方,如今王府擴修,這裡也要推倒重建,只不過裡頭還有些過去的東西,一般人也不合適去亂翻,他就要賀丹秋去清理一二。
賀丹秋爽快的應了。
遞過大門的鑰匙,柳英便笑笑離開了。
灰塵真厚。賀丹秋連連地咳嗽了幾聲,這裡也不知道被封閉了多久,他廢了老鼻子勁才推開門,還沒來得及高興呢,就被門上的灰淋了個滿頭滿腦。
他在外頭蹦跳了兩下,才重新走進房子。
這是一間很普通的小書房,沒有什麼華麗的擺設,只有一張長書桌,上頭零落放著一個筆筒,一方硯台,還有一疊沒用過的宣紙,都是些平常物什,上面也全都積著一層厚厚的落塵。書桌邊上是一個大書櫃,上頭敞開的書架子上推著些卷軸書冊,也全都是灰撲撲的看不出樣子來,下頭的櫃門合著,不過沒有上鎖。
賀丹秋饒有興趣的靠過去,他十分好奇王爺以前讀過些什麼,如果還能夠看見王爺當年寫的東西,那就更好了。
他吭哧吭哧的把灰塵彈開,發現都是些兵法歷史之類的書,再翻一翻,雖然書都不新,書頁還有些泛黃,但是裡頭並沒有王爺的墨跡。
他失望的把書放回去,又蹲下身子,打開櫃門。
一看他就樂了,這裡頭有好東西。
書櫃裡頭放著一個紙簍,還有兩個木匣子。他先去翻那個紙簍,裡頭都是些碎紙片,似乎全是王爺寫廢了的東西,比如賀丹秋就翻到一張被墨染了半邊的紙,上頭抄了一段論語述而篇裡的話,末尾被塗上一個墨團,另一面上還淺淺勾勒了一個發怒的白鬍子老頭,惟妙惟肖。
賀丹秋一個忍不住就笑起來,他原先還以為王爺沒有童年,現在看來,王爺少年時候同一般人也差不多。
不過,王爺的字原來從那時候起就這麼好看了。他喜滋滋看了半天,又選出幾張寫了不少字的紙,連同之前那張描畫兒,一同收入懷中。
看看紙簍裡沒什麼要緊的東西,賀丹秋又打開旁邊一個木匣子,裡頭全是捲好的書畫軸子。
莫非是王爺以前畫的畫兒?他跟著王爺兩年餘,還真沒有見王爺動過畫筆,所以這時候他心裡全是興奮好奇。
他先將書桌清理乾淨,然後隨手拿出一幅,將畫軸慢慢鋪開。
他先是看到一個題頭,用的是龍飛鳳舞的草書,卻並不是王爺的筆跡。再打開一些,裡頭是一幅遠山淡水的江景圖,十分清雋出塵。賀丹秋畫不好畫,卻還是懂得賞畫的,在他眼裡頭,這絕對是一幅絕妙的山水畫,只不知道是哪一位大家的作品。
懷著膜拜的心情,賀丹秋將畫整個兒打開,卻只看到畫末尾一個閒章,他仔細看看,發現閒章上頭寫的是新綠二字。
是哪一位大家的雅號呢?他努力回憶,覺得這兩個字有些熟悉,但是一時又想不起來。
他小心的將畫捲起來,又打開另一幅,同樣靈氣四溢的畫,同樣的閒章。
如是四五幅,全是這一個人的畫,賀丹秋感歎王爺是真喜歡這人的畫兒。
他又打開另一個木匣子,終於看到了王爺的真跡。
這裡面沒有存王爺的畫作,但是有幾篇筆記小文,全都工工整整的裝訂成冊,裡頭的字略微稚嫩,不過確實是王爺的筆跡。
賀丹秋笑吟吟的坐下來,開始翻看。
他看著看著就忍不住笑起來,王爺寫這些東西的時候大約十幾歲,文章裡頭天真活潑的氣息尚沒有退卻,時不時還可以看見幾句少年人的牢騷話,賀丹秋讀到此,覺得可親又可愛。
又翻過去幾篇,他發現小王爺提到軍旅生活的文字漸多,他以前就聽說王爺打仗厲害,沒想到那時候就已經在戰場上頭拚殺了。賀丹秋端正身子,認真的看。
「慶元五年冬,大雪,韃靼夜間來襲,斬四人,余亦小傷。」
賀丹秋疼得也皺皺眉,心裡難受得厲害。
「慶元六年春,得勝而歸,躊躇滿志。」
他就跟著瞇起眼睛笑,覺得與有榮焉。
「邊亂又起,父皇命余從路顯大元帥,領軍入南疆,初來此地,瘴癘橫行,兵將苦不堪言。」
他也忍不住跟著擔心。
「夷人囂滑,偏將賀潛春計出,大破南夷王城,夷君臣。」
看到這裡,賀丹秋一愣,賀潛春?
「新綠善囑文,尤精山水,風流雅致,不似行伍之人。」
「有蠻人南侵,鋒將亡,新綠掌其旗,勝,士氣大振。」
賀丹秋慌張翻出先前看到過的一幅畫,重又打開,略微泛黃的紙上遠山淡水,閒鶴老翁,畫的不正是東陵城外的景象?
賀潛春,字新綠,東陵府人,正是賀丹秋的大哥。
東陵城人人都知道,賀家有三位少爺,長子長夏,次子丹秋,幼子凌冬,可是年紀稍長些的東陵人還模糊記得,十二年前,賀府還有一位大少爺,那個東陵城的驕傲,風姿卓絕,名動一時,卻又丟盡了賀家的顏面,被賀家宗譜除名了的賀潛春。
十二年前,賀丹秋年紀尚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也說不清楚,只知道,他自小崇拜不已的大哥突然就不見了蹤影,連名字,也成了家裡的禁忌。
三年前,一個兵士給賀家送來一個骨灰罈子,說是將賀潛春送還了家鄉。母親大哭了一場,但是終究沒能將罈子接進祠堂。後來,還是賀長夏領著小丹秋,偷偷摸摸的將那個骨灰罈子放在賀家宗廟裡的一個角落上,連個名字也不敢留。
原來大哥當年,竟然真的入了軍營,還同王爺熟識?賀丹秋心中一時百感交集。
他還記得,大哥容貌長得極好,長身玉立,不知得了多少少女的芳心,才華也出色,他後來在蓬山學院讀書的時候,還不時能夠聽見大哥當年的事跡,仍舊在眾多學子口中流傳。
他一直奇怪,王爺當初怎麼會突然看上平平凡凡的自己,這時候,彷彿終於找到了答案。
也不知道王爺頭一回見到他,是不是十分的失望。
賀丹秋心情有些低落,但是面上並沒有太顯出來。他默默的將屋子裡的東西收拾好,該丟的丟,該收的收,那些個書畫卷軸連帶著竹簍裡的廢紙他全都一同撿好,放進了庫房裡頭。
臨出來的時候,賀丹秋摸一摸衣服裡藏著的碎紙片,終究還是沒捨得拿出來。
將鑰匙還給柳英,他沒有多問,柳英也沒有說什麼,只是接過鑰匙,便將賀丹秋趕走了事。
在院子裡磨蹭了一會,他看看天色,慢騰騰的朝著院子裡走,走到半路上,正好碰見王爺朝著這邊來。
他下意識的想躲,又定住了腳,只朝著王爺癡癡的發呆。
王爺走過來,在他腦袋上擼了一把,賀丹秋就感覺灰塵從他腦袋上嘩啦啦的落下來,他嘿嘿的傻笑了兩聲,側過頭躲開王爺的手,小聲說:「我身上髒。」
王爺沒在意,只拍著他的腦袋問:「柳英支使給你什麼好活?」
他低下頭,偷眼看王爺,想了一會兒說:「去打掃了一下舊屋子。」
王爺皺了下眉頭,問:「怎麼要你去做這個?」
賀丹秋垂下眼睛:「沒什麼的,我能幫忙就好。」
沒等王爺再開口,他又說:「王爺,您先回去用膳,我還有些東西沒收拾好,一會兒就過來陪您。」
「這時候了,」王爺抓過賀丹秋的手,「先吃飯。」
「這事兒真的挺急,我馬上就過來。」他堅持道。
看他這幅樣子,王爺一怔,鬆了手,只吩咐他一句:「早去早回。」
「誒。」賀丹秋應著,卻又怔怔的看著王爺離開的背影,久久回不過神來。
好半天,他才提腿朝著相反的方向走了一步,低眼就看到衣服上大片的灰印子。他揉揉臉,望著手上灰撲撲的髒樣,苦笑出來,這可真是個灰頭土臉了。
匆匆洗漱了一番,換上乾淨衣裳,他才回到自己住的院子。
王爺日日在這裡歇息,所以這處院子如今已經成了王府的主院,比當初多了些別樣的熱鬧。賀丹秋磨磨蹭蹭的走進去,就看見王爺還在等他。
他心裡頭自責了一下,馬上走過去和王爺一同用膳。
原本府裡頭規矩大,吃個飯都有一套套的禮節要守,後來慢慢的鬆懈了些,如今,至少在賀丹秋的小院裡,這些事情已經隨便了很多。
賀丹秋端著碗,慢慢嚼著飯粒子,一餐飯下來,他眼睛都沒有抬一回。
王爺覺察到了古怪,問他是怎麼了。
他這才抬起頭,看著王爺,好半天又搖頭說沒什麼。
「不舒服?」王爺放下碗筷,摸摸他的額頭,發覺賀丹秋臉上一片冰涼。
「今天有些涼,風大。」他收了一下衣袖,小聲解釋,「我衣服穿少了些。」
如今已是初夏,涼風習習,卻更多只是清爽。
王爺用手暖暖他的臉,不解的說:「原來你這麼怕冷的?」
賀丹秋沒做聲,只一徑朝王爺懷裡頭鑽。
「先用完東西。」王爺好脾氣的拍拍賀丹秋的背,哄著他。
賀丹秋卻難得的任性了一回,他這時候固執的把頭埋進王爺的衣服裡,說起吃飯只是連連搖頭,一聲也不肯做。
王爺只當他不舒服,對這難得的小性子又有幾分歡喜,也就由著他。
「王爺……」安靜了不一會兒,賀丹秋的手就一點點不規矩的向上爬。
王爺抓住他的手,他就扭動著身子,用腳在兩人腿間來回蹭,嘴巴也開始胡亂的在對方身上親。兩個人蒙頭蒙腦的糾纏起來,他大聲喘著氣,用從來沒有過的激動勁兒。
身上的冰涼很快被熱騰騰的火焰趨走了,賀丹秋被王爺一把摁在床上,他獻祭似的躺平在床上,兩腿緊緊圈住王爺,閉著眼睛,用力喘息。
好半晌,等兩個人平靜下來,賀丹秋輕輕的從王爺的懷裡拱出來,他仔仔細細的看著王爺的臉,一遍又一遍,這一張不太英俊,不太和善,但是卻讓他發自內心歡喜的臉。
賀丹秋很認真的趴在王爺的耳朵邊上,一個字一個字的說:「王爺,我喜歡您。」
王爺睜開眼,看著賀丹秋的小模樣,他抬起手揉一揉這個小男孩子的頭,賀丹秋的臉上還泛著紅,柔和的眉眼微微彎起來,十二分認真的樣子。王爺忍不住又把他圈住。
「王爺,我真喜歡您。」賀丹秋抱住王爺的手臂,又說。
「嗯。」王爺將錦被扯過來,將兩人團在一處。
「王爺,我最最喜歡您了。」賀丹秋手揪著單被,繼續說。
暖和的被子把兩個人包裹著,王爺拍拍賀丹秋的背,說:「睡覺。」
賀丹秋閉起眼睛,他還是沒能聽見自己真正想聽的話。
早上的時候,王爺已經離開了,賀丹秋就對著床幔子發呆。
他心裡頭難受,可又不敢問,只好自己憋著。
發了半天呆,他從床上慢慢爬起來,揮退了過來服侍的僕人,自己穿衣洗漱,一邊想,現在這樣子,比起最初男寵的身份,還是好一些的。
其實,也沒什麼差別。
就算不喜歡,在床上還是能夠得到樂趣的吧?賀丹秋絞著帕子,溫熱的水從他手上滑下去,漸漸變涼。銅盆裡的水平靜下來,映出一個普通的男子,十八九歲的樣子,不再是少年人纖細的模樣,這兩年他的個子抽長了不少,輪廓也不再清秀。
這幅樣子,其實一點大哥的影子都沒有了吧?
賀丹秋替王爺覺得委屈,又想,這麼一來,自己還能夠在王府呆多久呢?
果真,從來沒有什麼一輩子的事情。他慌張的用帕子摀住眼睛,半天才移開。
像大哥那麼好的人,怎麼就死得那麼早?
剛出門,就有人來稟,說是有丹秋公子家鄉的親戚求見。
賀丹秋瞪著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一回,才確認真是找自己的。
他腦子從昨晚上開始就在發暈,於是就渾渾噩噩的跟著下人走到會客廳,看到來人,他整個人就像被雷劈了一下,雖然清醒了,又愣住不能動彈。
「長……夏哥?」賀丹秋忍不住後退了一步。長夏哥怎麼會知道自己在這裡?他心裡害怕又擔心,看到幾年不見的親人,卻連迎上去都不敢。
「真的是你,果然……」賀長夏手指著丹秋,他見到原本以為已經死去的弟弟,臉上卻看不出歡喜,只有怒火。
「早聽東陵有學子說,在船上遇見過一個叫做賀豐實的,怕是威遠王爺的小寵,我就覺得奇怪,現在外頭又沸沸揚揚的在傳,威遠王府有一個丹秋公子,得寵得很,沒想到,沒想到還真是你!我……」賀長夏哆嗦著手,罵丹秋:「你,你怎麼對得起賀家列祖列宗!」
賀丹秋站直身子,聽著兄長責罵。他嘴裡頭發苦,心裡更加難受得厲害。
賀長夏背著手在廳裡頭轉了一圈,看賀丹秋的樣子,他怒氣沖沖的剁了一下腳,勉強緩和些語氣,問:「你……你老實說,當年是不是被王府給逼的?我就說那時候的大禍來得莫名其妙,如果真是威遠王仗勢欺人,我們賀家就算拼上一家老小,也不能讓你受這個委屈!」
賀丹秋還在發愣,被兄長又質問了一回,他才呆呆的搖腦袋。
「你……賀家雖然不如以前,可也不需要你用這種法子來保全,就算是入罪抄家,至少不愧對先人,你年紀小,但也應該懂得,賀家幾代清白傳家,如果要靠賤業保全,還不如斷了香火。」
賀丹秋搖晃了一下身子,一下子跪下去:「哥,不是王爺,我是自願的。」
賀長夏勃然大怒,上來一腳就朝著賀丹秋的心窩子踢過去,雖被旁邊人及時拉住,他還是忍不住怒罵:「你混帳!」
賀丹秋跪在地上,閉緊眼睛說:「我是真心喜歡王爺的,我知道自己對不起賀家先祖,哥,你就當我早淹死了吧。」
「你如果是真淹死了才好!」賀長夏甩開邊上人,繼續罵丹秋:「想想大哥當年,你難道也傻了,死了連祖墳都回不去,只能當一個孤墳野鬼。」
「大哥怎麼了?」賀丹秋張開眼睛,看著雙目赤紅的賀長夏,「大哥不是早就……」
賀長夏長歎了一口氣,氣焰一下子洩了下來,語重心長的勸丹秋:「你以為,當年是為什麼要把大哥從宗譜裡趕出去的?」
賀丹秋張大眼睛,他知道父親素來最鄙視的就是南風,戲子男寵之類的也一直是賀家的禁忌,他原本一直以為是家裡謹遵禮教的緣故,卻原來,真的和大哥有關。
王爺,果真是……
「那可是戳脊樑骨的事情啊。為了大哥,賀家當初蒙了多少羞,你怎麼也……」賀長夏再發不動脾氣,他坐在椅子上,無奈的訓誡賀丹秋。
賀丹秋彎下腰,額頭重重的磕在地上,說:「哥,你就當,賀丹秋是真死了吧。」
真丟臉,這都是今天第二回哭出來了。賀丹秋不太合時宜的想,他抬起身子,淚珠滑進自己的嘴裡頭,澀得發苦。
他是真的喜歡王爺,不管王爺心裡究竟怎麼想的,他也不會否認自己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