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七章
員警?沒打過交道。
倒是她媽, 在他小時候老和員警打交道。
大約三四歲?
幾歲陳再不記得了,他只記得那時候他還穿著他媽給他改的開襠褲,光著屁股蹲院子裡的槐樹邊上, 玩著泥巴和螞蟻, 等他媽回家。
記憶中她媽挺忙的,除了每天白天要出去上班之外, 晚上回來時候偶爾也會帶工作回家。
有一次,他媽又帶了‘工作’回家。
那男人喝的醉醺醺的, 大半個身子都掛在了他媽身上, 嘴裡還不停的嚷嚷湊到他媽臉上亂親。
嘿, 陳再這暴脾氣,瞬間就上來了,邁著小短腿直接上去就開踹, 那人看不見也沒感覺,又摟著他媽往屋裡走。
陳再氣不過,抱著那男人的腿就開始咬,那男人一瞧, 作勢就要踹,他媽連忙將陳再抱了起來,男人沒有倚靠, 搖搖晃晃的絆倒在地上,一爬起來,紅著眼睛罵罵咧咧的,還要打人, 把全院的人都吵醒了。
後來也不知道誰先動手,反正見了血,員警來了,事情才平息下來。
那時候陳再看著一身制服的叔叔把他媽帶走,他就抱著那叔叔的腿死活不撒手,哭著那叫一個傷痛欲絕。
那員警也是耐心,竟然把他抱進屋裡隔壁王叔家哄他,說不會抓他媽,只是讓他媽去玩玩,待會就回來。哄得陳再破涕為笑了就閃人,陳再追出來一瞧,哪裡還有他媽的影子!
再然後他媽消失了十來天,那十來天,他都是住在隔壁王叔家的。
那些天裡,陳再天天搬著小板凳跟著王叔去大街上修車,他就坐板凳上,泥巴也不玩了,就看著大街上人來人往,看見一個制服撲過去抱住大腿不放,眼淚汪汪喊媽媽。
後來長大後陳再知道,大人有很多話都是假的,都是用來騙小孩子的。
報警?
陳再看向林燁和喬蓁,一個面色有愧,一個低頭拭淚,但陳再知道,無論是林燁還是喬蓁,二十幾年,就算養條狗也有感情,更何況還是當親生兒子看待的林亂。
陳再是真心把握不定林燁和喬蓁的心,是會偏向林亂,還是為自己討回一個公道?
但無論是哪個,陳再莫名覺得,被人纏著……煩。
林老先生拍他後腦,「爺爺在問你話呢,看他們幹什麼,看爺爺。」
陳再收回目光,低頭稍稍想了想,「爺爺,這件事以後再說吧。」
「以後再說?爺爺給你主持公道你不願意。」
「不想爺爺為這種小事操心,都過去了,而且,我自己也能解決。」
林老先生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在酌情考慮著陳再話裡的意思,過了許久,林老先生目光這才放到了喬蓁身上,「林燁,你帶喬蓁去洗把臉。」
林燁看了眼喬蓁臉上淚痕與通紅的眼睛,點頭,扶著喬蓁走了。
陳再心思通透,知道老先生這是要單獨和自己談話了。
「陳再,你老實和爺爺說,你心裡到底怎麼想的。在爺爺這不用怕,告訴爺爺。」
陳再無所謂笑了笑,「其實也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不想給爺爺添麻煩,我知道您對我好,您對我好就夠了。」
林老先生暗歎一聲可惜,又笑著撫著陳再的後腦勺,慈愛道:「傻孩子,爺爺就喜歡你給爺爺添麻煩,不管什麼麻煩,爺爺都替你解決,你是不是擔心林燁和喬蓁,會因為這件事,找你說情?」
這話說的實在是暖心,真戳到他心窩去了。
陳再抬頭,望著林燁和喬蓁沒影了,這才湊到了林老先生耳邊,低聲道:「畢竟林先生和林夫人和林亂也有二十幾年的感情,怎麼可能會看著林亂進警局,與其聽他們在我耳邊說,還不如自己賺個清靜。」
林老先生瞬間被陳再的小動作給逗笑了,「你這小傢伙,怎麼還像小時候說悄悄話似的?不過,說這話給爺爺聽,看來你不把爺爺當外人了,那爺爺現在和你保證,在這件事情上,林燁和喬蓁絕不會插手,你願意為自己討回一個公道嗎?」
陳再抬頭,望著林老先生,有些不太明白。
他媽對他好,那是因為他是他媽的兒子。
隔壁王叔對他好,那是因為王叔喜歡他媽。
顧摯對他好,那是因為……自己臉好看?
但對於林老先生,初次相見,就對他掏心掏肺,是因為血緣嗎?
那為什麼老先生談及林燁甚至是林文宣都是無比冷淡呢?唯獨自己?
陳再有些茫然,「爺爺,您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林老先生拿起桌上一顆糖,拆開了包裝遞給他,望著他的眼睛笑道:「你是個好孩子,是爺爺的乖孫,爺爺不對你好,對誰好?這件事情你既然為難,那就交給爺爺來辦吧,你就負責吃爺爺給你的糖,好不好?」
陳再含著那顆糖在嘴裡,糖融化在他舌尖上的感覺,好甜。
「爺爺您打算怎麼辦?」
「爺爺神通廣大,有的是辦法。」
陳再有些疑惑,「我不明白,您怎麼會不喜歡林亂呢?他看起來機靈活潑又懂事。」
林老先生搖頭,慈愛的目光瞬間莫名變得有些陰涼與冷漠,甚至帶了些不屑一顧的語氣,「那孩子,看上去就不老實,一看他眼睛我就知道他心裡不安分。」
「您還會看眼識人?」
林老爺子看他還像看小孩子,「爺爺我看過的人比你吃的鹽還多,你還小,等你看的人多了,你也會了。」
陳再笑了笑,沒有回話。
林燁和喬蓁離開之後就再也沒回來,陳再和林老先生在小花園裡聊天,聊到了中午,喬蓁這才過來喊他們吃飯。
陳再看著喬蓁滿臉笑容,眼睛也不腫不紅了,應該是好了,扶著林老先生,徐徐往飯廳走去。
飯廳裡一向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林燁正把菜端上桌。
飯桌上都是一些家常小菜,喬蓁笑道:「都是一些家常菜,嘗嘗看。」
林老先生坐在首位看著一桌子的菜,抬頭問她,「都是你做的?」
林燁給他盛了一碗湯,「爸,這湯清淡,您嘗嘗?」
林老先生接過,悄悄瞥了一眼陳再,不置一詞。
喬蓁給陳再盛湯,陳再禮貌的接過,用湯勺舀了幾勺,但也只是幾勺,他也就不喝了。
飯桌上一時間除了碗筷聲再也沒其他聲音,陳再看著喬蓁不斷給自己夾過來的菜快把飯碗堆滿了,苦笑著默默夾菜一點點咀嚼吞咽。
飯吃到一半,顧摯來了。
雷厲風行往飯廳走,林老先生一瞧,一改昨晚的淩厲,對顧摯慈愛笑道:「你這鼻子是聞著飯香來的吧,吃飯沒?」
顧摯脫下身上西裝外套交給趙傳,捋了袖子坐在陳再下手,「剛好沒吃,可趕上了。」
「趙傳,給顧摯添一幅碗筷。」
「好的。」
顧摯笑道:「林叔可別嫌棄我。」
「你能來,我就高興。」
顧摯和林燁與喬蓁打了個招呼,最後視線落到陳再身上。
「顧先生好。」
林老先生一皺眉,「什麼顧先生,這是你顧叔叔!」
陳再一愣,不可思議的望著顧摯,「顧叔叔?」
顧摯臉色難看,忍了半響咬牙切齒吐出個字,「嗯。」
見顧摯回答,陳再又失笑著喊了聲,「顧叔叔好。」
「明天就讓你顧叔叔把你送回影視城,以後有什麼人欺負你,你就告訴你顧叔叔,有你顧叔叔給你撐腰,咱不怕。」
陳再驚訝,「明天?」
林老先生笑著逗他,「怎麼?不捨得爺爺?是不是想多留幾天?」
陳再撓頭,「我也想多陪陪爺爺。」
林老先生哈哈一笑,「行了,爺爺知道你喜歡演戲,就不留你,不過你可得答應爺爺,以後得演些爺爺喜歡看的,像那個鐵道突擊隊,就很好看!爺爺喜歡!」
陳再應承下來,「行,我演給爺爺看。」
「來,再吃個雞腿。」林老先生笑著給他夾了個雞腿。
喬蓁也往他碗裡夾菜,「陳再,還喜歡吃什麼,告訴我,以後我給你做。」
陳再搖頭,感覺胃已經飽了,甚至還有些脹痛。
「再吃塊小排,這排骨我燉了好幾個小時,很嫩了。」
陳再笑著禮貌用碗接過,夾進嘴裡慢慢咀嚼。
顧摯一直瞥眼瞧著他,見他臉色不太好,「怎麼了?」
陳再硬扯出幾分笑容,但聲音有些抖,「沒事。」
喬蓁看著他,急聲道:「是不是病了?哪不舒服?」
陳再搖搖頭,望著碗裡的菜,暗歎一聲,你只要不給我繼續夾菜就好了。
「真要不舒服就去醫院,不然,讓醫生來家裡看看?」
「爺爺真不用,我真沒事。」
顧摯凝眉,沉聲道:「不舒服要說話。」
陳再望著自己碗裡的菜,胃裡幾乎在翻湧,手捂著胃,額頭上漸漸有了些冷汗。
實在是撐不住了,陳再苦著臉,「真沒事,我吃飽了,你們慢慢吃。」
喬蓁驚愕,「就吃飽了?你沒吃多少啊。」
「我胃口不大,減肥習慣了。」
「這麼瘦還要減肥?」
陳再置之一笑,娛樂圈裡的人一個個都是人精,為了減肥一天吃幾片白菜的都有,他要是吃胖了,上鏡還了得!
陳再離席,快步走出飯廳,拐角的地方沿著牆壁靠下,一張嘴,就將剛才吃的東西全吐了出來,吐了舒服之後從自己兜裡拿出一個小瓶子,倒出幾粒藥,送進嘴裡嚼。
娛樂圈這一行,有胃病很正常,早幾年他為了演戲而減肥,弄壞了胃。
胃一抽一抽的痙攣,疼的他額上青筋都在跳。
陳再想起他媽得胃癌死的,突然有些慌,自己不會有一天也得胃癌吧。
這娛樂圈還真不是人混的,早點賺些錢回歸山林養老得了。
陳再坐地上胡思亂想半天,手一直緊緊捂著胃部,終於好受了些,這才站了起來,一轉身,就瞧見顧摯站在他不遠處,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陳再後背倚著牆,若無其事的喊了聲顧叔叔。
顧摯朝他走近,一走動,他就看見了被顧摯擋住了視線的喬蓁,臉色蒼白的站在那,再也走不動一步。
陳再低著頭,有點委屈,「我沒事。」
顧摯一手撫著他,一手覆在他胃部,歎了口氣,「走,去醫院。」
說完,也不容的他拒絕,半摟著他往外走。
林老先生看陳再臉色蒼白,連忙告訴顧摯要好好檢查檢查,全身上下都要檢查一遍,顧摯應了。
一上車,顧摯讓他側躺在後座,讓他將頭枕在自己大腿上,吩咐司機儘快開車,陳再先是疼的喘不過氣來,顧摯不停地給他揉著胃,「好點了嗎?」
陳再實在沒力氣講話,眯著眼睛瞧他,背上全是汗,大約是過了好一會,醫院都到了,陳再蹭得一下坐了起來,眯著眼狡黠對著顧摯笑了笑,「謝謝顧叔叔送我來醫院。」
顧摯望著他笑得像個小狐狸似的,「醫院來都來了,去做個檢查。」
「我不疼了,」陳再無所謂撇撇嘴,就是不下車,「就一點點痛而已,而且我吃過藥了,早不疼了。」
顧摯伸手順了一把小崽子的毛,語氣堅定,「下車。」
「不下!」
顧摯二話不說,直接提人下車。
全套檢查做下來陳再半條命都快折騰沒了,沒個正形靠在顧摯身上,「顧叔叔,我沒什麼病吧。」
顧摯將檢車結果細細看了一遍,「除了胃,其他都還好。」
陳再打了個還欠,若無其事道:「顧叔叔,我都聽你的做檢查了,你能不能帶我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陳再靠在他肩頭,悶聲道:「我想去看我媽,我想問她件事。」
當初陳可死的時候,陳再給她買了個大師口中說的‘風水寶地’,那地方離這不是很遠,陳再和顧摯到那的時候,天還沒黑。
陳再就站在墓碑前,給他媽送上一束花,小雛菊,之後站在那,好久,一句話也沒問。
顧摯靜靜的站在他身後,點燃了一支煙,看著天邊絢爛黃昏,又把煙給滅了。
「天黑了,該回去了。」
陳再沒有動靜。
「陳再。」
陳再埋眼,抿嘴,「顧叔叔,我好像沒有以前那樣想我媽了。」
削瘦的背影筆直站在黃昏與黑暗的交界裡,孤單寂寞,無依無靠的模樣讓顧摯忍不住想上前抱著他,想讓他向前世那樣在自己懷裡痛哭一場。
可是不行。
顧摯看著身後不遠處的地方,生生克制了自己的衝動。
良久,陳再給他媽鞠了個躬,「媽,我以後再來看您。」
話音剛落,就聽到一個驚喜的聲音,「陳再?」
陳再轉身,瞧見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家。
老人家捧著一束小雛菊走近,邊走邊歎氣,「我是住你家隔壁二十幾年的王叔。」
陳再恍然大悟,面色不改的喊了聲,「王叔好。」
王叔將小雛菊放到墓碑前,蹲了下來,一朵一朵的將小雛菊擺在墓碑前,無比落寞道:「今天是你媽生日,她最喜歡小雛菊了,難得你還記得,我還以為……」
說著說著,就說不下去了。
陳再見他蹲下,起來時候竟然有些吃力,連忙上去扶了一把,王叔看著他,「好孩子。」
陳再瞧著王叔實在比幾個月前蒼老了許多,鬢角白髮,臉上皺紋,忍不住問道:「王叔您最近過的怎麼樣?」
「還行,我家那小子買了輛車,就是他載我來的,車還在外面停著。」
「那挺好的。」
「你呢?」
陳再笑道:「我也挺好的。」倏然想起了什麼,遲疑問道:「王叔,您能和我說說我媽嗎?」
「你媽?」
「對,您不是在我媽病床前陪了些日子嗎?我想知道我媽都說過些什麼。」
王叔看著他,又將目光望向遠方,眉心皺起,神色有些糾結。
「王叔,您就告訴我吧,該知道的我都知道了,其實也沒什麼,都過去了。」
陳再目光真摯的望著王叔。
顧摯看著這目光,心上一片柔軟,眼淚汪汪的小崽子,一瞬不瞬的望著你,眼底盡是祈求,這模樣是最讓人無法拒絕了。
王叔躊躇片刻,歎了口氣,「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該知道的你都知道,你媽當年確實是做錯了,她啊,在病床上的那幾年,一直都在內疚後悔。」
「後悔?」
「其實當母親的都是這樣,為了自己孩子自私,她呢,當年窮,有了身孕還以為那個男人會負責,可是沒想到,預產期只剩下一兩個月了,男人沒擔當跑了,你媽在醫院胎檢的時候發現孩子可能有先天性心臟病,這治療得需要錢啊,你媽不忍心,所以才將你和那個孩子……」
陳再一時無語,顧摯在他不遠處,凝眉,語氣不善,問道:「故意的?」
王叔這才注意到顧摯,還剛想問是誰,陳再笑道:「顧叔叔,您先去車那裡等我吧,我馬上就來。」
顧摯臉色特別難看,手心攥得死緊,最終把視線落在陳可的墓碑上,猛地轉身離開。
「這是……」
陳再解釋道:「這是我一個叔叔,認的,脾氣不太好,您別介意,時候也不早了,您也回去吧,我和我媽說說話。」
「行,你說吧,早點回家。」
陳再低眉苦笑了一聲,點頭。
直到王叔離開沒了身影,陳再望著墓碑看了一會,突然道:「媽,王叔說的都是真的嗎?」
顧摯在不遠處喊他,「陳再。」
陳再轉身高聲道:「誒,就來。」
繼而繼續看著他媽的照片,蹲了下來,指尖滑過墓碑上他媽的照片,眉眼與笑容,嘴角與下顎,他竟然,從來不記得他媽長什麼樣,唯一的標識與記憶,只是大紅唇而已。
「媽媽,您真的後悔嗎?」
沒人會再回答他。
陳再低頭,啪嗒一滴淚,砸在花葉上。
低聲哽咽道:「您這些年照顧我,我真的很感謝您。」
「陳再!」
「來啦!」陳再眼淚一抹,起身,看著他媽的照片,大紅唇以及那個大大的微笑,想到了他媽和他吵吵鬧鬧對罵的日子,陳再抬頭望著天空,已經黑了。
——再兒,記得,天黑了就該回家了。
原來自己終其一生,從未被愛過。
「陳阿姨,天黑了,我要回家了。」
我還有個家,一個小公寓,在四環。
「以後……我就不來看您了,您自己保重。」
轉身,有風吹過,墓碑前擺放整齊的小雛菊被吹得七零八落,嗚咽之聲夾著風聲而來,吹得身上有些涼,陳再攏了攏身上外套,再也沒有回頭,只是看著倚在車邊打火點煙的顧摯,笑了笑。
「顧叔叔,我們回家吧。」
顧摯看他踽踽獨行,緩緩而來。
熄煙,朝他伸出了手。
「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