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十四章
半夜裡, 坐落在影視城附近的醫院大樓格外漆黑寂靜。
最高層病房的走廊裡,咯吱一聲響,格外刺耳。
林亂拉開房門,側身在門後探出半個頭來,見四周空蕩無人,走出房門, 扶著牆,一瘸一拐的朝著林文宣病房走去。
他的病房就在林文宣病房隔壁, 站在門口,深深呼吸了兩聲,這才將手放在門把鎖上, 打開了房門。
林文宣病床內閃著兩盞昏黃的檯燈, 病床邊上心電監護儀有節奏的滴滴的響著, 聽著這聲音, 不知怎的, 林亂手心全是汗,緩緩朝著林文宣病床走近。
頭上的紗布緊纏,露在外面的手上也纏繞了不少紗布,林亂在他身邊蹲下,小心握著林文宣的手,低聲道:「哥,對不起。」
說著說著,聲音略有些哽咽,他將臉貼在林文宣手背上, 眼角登時有淚劃過,「哥,真的對不起……」
林文宣出事的那天林亂其實全程目睹了經過,如果不是因為他當時趕不及,他一定不會讓林文宣受這麼重的傷。
這幾天以來,他沒辦法第一時間知道林文宣的傷勢,有消息傳出林文宣病危時,他似乎連自己的心跳、四肢、所有感官在那瞬間都喪失了一般。
渾渾噩噩過了兩天,網上床沿愈演愈烈,竟然還傳出了林文宣就此癱瘓的消息。
林亂不可置信,當即將手機給砸了。
怎麼可能呢?這怎麼可能呢!
林文宣下半生只能在床上度過?林亂想都不敢想。
他最敬佩的兄長,他最依賴的哥哥,他最崇拜的演員,後半生怎麼可能會在床上度過。
林亂心亂如麻,從高處墜落,就此進了醫院。
他自己也覺得很奇怪,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自己竟然不覺得疼,甚至還頭腦清晰的對醫生說,希望能夠安靜養傷。
醫院內混進來的粉絲真的太多了,無數在這治療的病人苦不堪言,院方考慮到林亂演員的身份,與林家交涉之後,便將他轉到了林文宣病房隔壁。
「哥,當初是我一時糊塗,我已經知道錯了,已經過去三年了,你還是不肯原諒我嗎?雖然我們不是親兄弟,可是我們從前二十多年的感情你都忘了嗎?還是那些感情,都是建立在血緣關係上的,你只會對自己的親弟弟好?」
林亂抬頭看著林文宣,提到陳再,憤恨不已,「當初你和陳再認識相處不過幾個月而已,可是你卻對他那麼好,當時我真的是嫉妒,嫉妒你對他,和對我一樣。」
「所以我討厭他,我討厭他和你只認識不到幾個月,就能得到哥哥你的關心你的指點,更討厭他能得到你的笑你的誇獎,憑什麼,那些都是我的,那些哥哥應該只會給我一個人,為什麼要給陳再!」
「可是後來我知道,他才是林家的兒子,我不是,哥哥,你知道我當時有多高興嗎?我不是你弟弟,我終於不再是你弟弟,你也可以不用再用看弟弟的眼神看我,像弟弟一樣照顧我,我們之間沒有血緣關係,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我其實只是一時糊塗,哥哥,真的,你相信我,我真的只是一時糊塗而已,錄音筆和攝像頭我根本沒想派上用場,我只是想……只是想……」
林亂話漸漸弱了下來,低頭苦笑了一聲,「可是現在說這些好像都沒什麼用了,你已經不再信任我,也不再管我了,那次在酒會上,你明明看到有人逼我喝酒,你也只是冷眼旁觀,裝作沒看見我,那次在劇場,你看到我被導演刁難生吃雞蛋,吐了好幾輪,你也什麼都沒說,你真的已經,和我劃清界限了嗎?」
回想起這三年在娛樂圈裡沉沉浮浮,沒有背景,沒人撐腰,他得罪的人太多,以致於在娛樂圈寸步難行,如果當時林文宣能為他說句話,只說一句話,他也不至於要搭上黃導,變成從前他最厭惡最看不起的存在。
林亂極力讓自己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嘶啞難聽,「哥哥,你就真的不能試著原諒我嗎?我真的知道錯了。」
病床上的林文宣似乎感受到了一半,眉心緊皺,指尖輕動,似乎要從夢中醒來一般。
林亂一愣,連忙起身。
他還沒有做好面對林文宣的準備,否則他也不會趁深夜過來,而就在他倉惶準備起身時,林文宣睜開了眼。
「幫我倒杯水。」
林亂背對著他,林文宣睡眼惺忪,顯然沒注意到是誰,將林亂當成護工。
林亂聽了,腳下一滯,呆愣在原地,不敢回頭。
林文宣見他沒有動作,舔了舔乾涸的嘴唇,「麻煩你幫我倒杯水,我有點渴。」
林亂躊躇往桌邊走去,給他倒了杯水,走到林文宣床邊,將吸管遞到了林文宣嘴邊。
林文宣垂眉咬住吸管,抬眸的瞬間,借著昏黃的燈光,這才看清了面前的人。
「林亂?」林文宣輕咳兩聲,「怎麼是你?」
林亂眉眼略有些慌張,也不敢去看他,眼神飄忽,「你……你不是要喝水嗎?」
林文宣疑惑的望了眼他手裡的水杯,疑惑卻帶著質疑的目光在很大程度上讓林亂喘不過氣來,萬分艱難解釋道:「這是我剛才在桌上倒的水。」
簡而言之,這水裡沒其他東西。
林文宣略想了想,咬住了吸管,將一杯水全數喝完。
「多謝。」
林亂握著那水杯,站在原地,雙唇啜動,卻依舊什麼也沒說。
林文宣很累了,疲憊閉上眼睛,「很晚了,我想休息,如果沒什麼事,你先走吧。」
近乎無情的趕人,林亂實在無法忍耐,低聲喊了句,「哥……」
林文宣睜眼,望著他,目光灼灼似針紮,「你難道想讓我喊人把你趕出去?」
「哥!」林亂放下水杯,半倚在他床邊,「哥,當初是我的錯,我已經知道我錯了,哥你能不能原諒我,我真的已經知道錯了,而且你看我這三年也已經得到了教訓,你就真的不能試著原諒我嗎?」
林文宣看著他,感受這醒來後全身翻湧而來的痛意,喘著粗氣,「林亂,只要一天我是現在這個樣子,我就永遠無法原諒你,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當年陳再也是這樣,他被你關在屋子裡,後來木屋塌陷,被埋在地下,全身多處骨折,醫生診斷,他可能下半生永遠都沒辦法再站起來,你知道那一年他是怎麼過來的嗎?」
林亂緊攥著床沿垂下的床單,雙唇緊抿不曾說話。
「他也像我一樣,每天晚上忍受這些痛苦,白天將所有自尊咽下,林亂,僅僅只是你當年一個惡作劇,差點毀了他!」
「我沒想到,我真的沒想到!」舊事重提,林亂幾近崩潰,這件事讓他想起了他在警察局最無助的那幾天,「我真的沒想過害死他,我只是想給他一個教訓而已,後來木屋坍塌能怪我嗎?我也沒想到他會受那麼嚴重的傷,為什麼你永遠都不相信我!」
林文宣看他神情奔潰,搖頭,「我不想看到你,你走吧。」
「哥,我不明白,就算我不是你親弟弟,難道二十多年的感情都是假的嗎?還是說,你所有對我的那些關心呵護,都是建立在血緣關係上的?不僅僅是你,還有爸媽,哥哥,難道那二十多年的感情,都是……」
「林亂!」林文宣忍痛呵斥他,牙齦都在打顫,「你永遠都不知道為什麼,因為你永遠都以自我為中心,你太自我了,是我的錯,是我從前沒有盡到哥哥的責任,沒有將你引導正確。」
「哥……」
「你變成這樣,我有難辭其咎的責任,可是三年前,你變本加厲,算計到我頭上,你沒再把我當哥,我也……」
「哥!你不要說了!你不要說了!求求你不要說了!」林亂低聲怒嚎,「當初我真的是一時糊塗,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失去哥哥。」
林亂抬頭,小心翼翼近乎祈求的眼神看著他,「哥哥,這麼多年,你一直都把我當弟弟看待嗎?僅僅是弟弟嗎?從來就沒有……」
「沒有!」林文宣已經很累了,再也沒精力和他多說一句,閉上眼睛,「我要休息了,你走吧。」
斬釘截鐵的語氣,不帶感情的話,林亂登時失笑,惶惶起身,「我……我知道了,我不打擾你休息了,我先走了。」
林亂踉蹌幾步,卻沒注意到自己腳下的傷,一個不慎,崴倒在地,一聲悶響,疼痛從四肢傳來,林亂抬頭看了一眼病床上雙目緊閉的林文宣,眼底的淚啪嗒一聲砸在地上,失魂落魄推門而出。
關上門,頹然坐在走廊上,低眉自嘲,「沒有,什麼都沒有,沒有那層血緣關係,我什麼都不是……」
腦子裡倏然閃過不少片段,那些都是他在林家生活過的片段,不苟言笑的父親,慈愛的母親,溫柔的哥哥,從前的生活,真好啊。
那麼好的生活,怎麼說變就變了呢?
為什麼陳再要出現呢?
如果他不出現,該多好。
如果他不出現,哥哥依然是我的哥哥。
媽媽還是那個慈愛的媽媽,一家人有說有笑,多好啊。
陳再他,為什麼非得出現呢?!
林亂緊攥著拳頭,踉蹌起身,跌跌撞撞朝自己病房走去,卻在推開門的那一刹那,瞳眸微縮,驚呼,「你怎麼來了!」
病床前坐了個人,西裝革履,面容平靜,抬頭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受傷了,我這個當父親的,當然要來看你。」
林亂厭惡的看著他,「我沒事,你可以走了。」
徐來起身,好整以暇的看著他,眉眼間籠著一抹狠厲的意思,「我聽醫生說,你腳崴了,怎麼樣?還疼嗎?」
林亂臉色一沉,「有什麼事直說。」
徐來不在意他的語氣,「林文宣看過了?」
聽了這話,林亂莫名來的危機感,「你想幹什麼?」
徐來挑眉,「我是來提醒你,別忘了你的任務。」
林亂緊咬下唇,徐來口中所說的任務讓他痛恨不已。
當初如果不是……
「怎麼?後悔和我做交易了?你可別忘了,當年如果不是我給你請律師,你只怕現在還在牢裡吃牢飯,林家人會救你?他們那時候可都圍著陳再轉,你和他們沒有血緣關係,他們憑什麼管你?」
「你閉嘴!」
「掩耳盜鈴。」徐來踱步走到他面前,「我不說,就不存在嗎?你三年來在娛樂圈過的什麼日子林家人莫非不清楚,但是他們從來沒為你伸出援手,為什麼?因為你不是他們的親生兒子!」
林亂冷笑看著他,「是親生的又怎樣?」
徐來陰沉著臉望著他,雙眼微眯,打量良久,倏然伸手,惡狠狠捏住他下巴,「你是我親生的又怎樣?當年如果不是那個女人爬上我的床,你以為會有你的存在?」
林亂毫不畏懼直視他的目光,「你們大可選擇打掉我。」
徐來松了手,饒有興致望著他,「可是後來,喬蓁也懷孕了。」
林亂微微愣神,似乎從這話裡聽到了些其他的訊息。
「你什麼意思?」
「不明白?」徐來輕輕一笑,「如果當年喬蓁沒懷孕,你也不會存在,我覺得,話說到這份上,你應該很清楚了才對。」
林亂臉色登時煞白,雙唇微抖,似乎有些難以置信,「所以……當年,我就是你報仇的工具?是你把我和陳再,換了?」
「不虧是我的兒子,一點就通。」
「為……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徐來冷冷一笑,並未回答。
「你當年,為什麼要把我和陳再換了,又為什麼要對付陳再,為什麼非得要對付林家?」
徐來似乎不想再和他多說,緩緩朝門口走去,房間偏僻的角落裡走出一人,臉色格外陰沉,右側似乎還有一道疤,將門拉開。
「這些事情,以後你自然會知道,現在你當務之急,是完成你一直沒完成的任務。」
林亂咬牙,已經四年了,林家人對他不聞不問四年了,一時之間想得到林家人的信任談何容易。
「今天到此為止,你注意休息,爸爸先走了。」
徐來淡淡笑了笑,走廊腳步聲音越漸越弱,直到最後寂靜無聲。
而徐來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後不久,在走廊盡頭的樓道口,出現一個身影,耳邊還帶著一耳機,望著徐來離開的方向,眼神越發的陰沉。
第二天一早,醫院在給林文宣檢查之後,終於下了轉院通知,林文宣是從醫院的後門走的,救護車一路平穩,送進了市區。
市區醫院的醫生早已經準備好,等林文宣一到,火速將人推進了手術室進行檢查,檢查結果大同小異,但比之影視城那附近的醫院樂觀的是,林文宣還是有站起來的可能。
這話無疑是句定心丸,讓在場不少人安心了下來。
只要有希望,就還有機會。
林文宣在畢騫電影裡的後期戲份被畢騫改了劇本,但他原本就是男二,後期戲份可有可無,改完之後也不影響,電影場次安排極為緊密,陳再每天的戲份排滿了,好在進入了電影後期,忙了大約一個多月,陳再就殺青了。
至於後期的製作在畢騫,那就不是他該管的事情。
劇組殺青那天陳再請全劇組吃飯,熱熱鬧鬧的,總算是抹去了陳再多日以來的愁色。
而劇組在一個月前的那場事故,也在員警調查無果的情況下只得作罷,目標人物藏得隱秘,找遍了那幾天的視頻,也沒將人找出。
陳再臨回劇組的那天,隔壁黃導的劇組還在緊鑼密鼓的組織媒體探班,在攝像機面前,黃導格外自信,誇讚劇組演員有靈氣,表演出乎他的意料,並放言,粉絲一定會喜歡這部電影。
陳再掃視了一圈,轉身鑽進了車內。
「湛哥,那件事,真的沒有結果嗎?」
這些天以來,林湛一直在劇組充當林亂的助理,但所有人心裡都清楚,說是助理,但其實是陳再的保鏢。
林湛臉色不變,「沒有。」
「這件事就這麼完了?」
林湛將臉偏向車窗外,「不會完,總有一天,會將那些腐朽發臭的人,連根拔除。」
陳再眉梢輕佻,似乎聞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湛哥,你這話什麼意思?」
林湛賣著關子,「很快你就知道了。」
既然不想說,陳再也不勉強,打了個哈欠,靠在後座昏昏欲睡。
回市區的第一件事,就是前往醫院看望林文宣。
這些天以來,他從每天晚上和顧摯視頻半個小時,變成了和顧摯視頻十分鐘,和與林文宣視頻半個小時,後來漸漸演變成了和顧摯電話五分鐘,和與林文宣視頻半個小時,直到最後成了給顧摯發條短信,和與林文宣視頻半個小時。
後來陳再資訊也不回,電話嗯嗯啊啊的說了幾句就掛了電話,顧摯表現出了極其不滿的態度。
陳再在劇組忙得很,也懶得理他,以致於現在剛上車不久,就接到了顧摯的電話。
「喂,顧叔叔,有事?」
「到哪了?」
關於陳再的行程,他一直都瞭若指掌。
陳再撇嘴,「在回市區的路上。」
「去醫院?」
陳再理直氣壯,「當然了。」
顧摯那頭似乎有些無可奈何,「晚上一起吃個飯吧,就當慶祝你的殺青宴。」
陳再略想了想,皺眉,「不行啊,晚上我肯定得和哥哥一起吃飯,好久沒見了,也不知道他恢復得怎麼樣了。」
電話那頭略有些咬牙切齒的意思,「我也和你好久沒見了,你就不想見見我?」
「能一樣嗎?你身體健康吃嘛嘛香,哥哥他還病著,在養傷,我肯定得多看看他,你能不能別這麼幼稚,大方點。」
「我小氣?」顧摯失笑,「我幼稚?小崽子,你說清楚些,現在有了哥哥就不要老公的是誰?」
「顧先生!」陳再覺得好笑,「麻煩你現在弄清楚,我和你之間,是老闆和員工的關係,單純的上下級。」
「上下級?行,既然你承認我是你老闆,那這樣,晚上老闆找你有事,地點公司和我家你自己挑,八點前我要看到你,否則……」
陳再真覺得顧摯太幼稚了,無奈道:「行,晚上八點,我去找你,總行了吧,老闆!」
「記得你自己說的話就行,晚上八點,我去接你。」
「行,沒什麼事我先掛了,困死了,我先眯一會。」
「好好休息。」
說完,將電話給掛了。
陳再實在難以置信,顧摯他竟然會有這麼幼稚的一面。
不過才一個月沒見而已,從前一年到頭都沒見過的情況又不是沒有,今天怎麼這麼性急了?
陳再歎了口氣,覺得顧摯真的越發不好敷衍了。
男人控制欲佔有欲太強,也不是什麼好事。
目光瞟到林湛,倏然想起之前喬徹的事情,不禁起了心思,「湛哥,你之前去哪了?」
「什麼去哪了?」
「就是之前我聽小舅舅說,你消失了挺長時間的,小舅舅還屢次三番找爺爺問你的下落來著。」
林湛沉默了片刻,「沒什麼大事,去只是去執行了一趟任務而已。」
陳再狐疑,「那為什麼小舅舅找你像是你欠他八百萬似得?」
林湛低頭,嘴角似乎笑了笑,看不太真切,「嗯,我確實是欠他錢,很多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