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十二章
林文宣醒來不過五分鐘, 病房內已經擠滿了醫生,紛紛有條不紊的給林文宣檢查身體。
醒得太快也不是什麼好事,陳再一直游離在病房外不肯走,不停的趴在門上,透過一小塊的玻璃窗往內看,但也只是看到病房內幾個忙碌的背影而已。
畢騫安撫他, 「放心,人已經醒過來了, 應該不會有事的。」
陳再至今還記得他昏迷前的那一幕,無數沉重的圓木從一側崩塌,砸在林文宣的後背上, 那麼重那麼的木頭, 搬動時不小心砸了腳都那麼痛, 更何況當時無數根砸在林文宣身上的圓木呢。
電話響了, 陳再拿出手機一看, 是顧摯的,抬頭看了眼畢騫,畢騫識趣走開。
接通電話,陳再低聲道:「顧叔叔……」
顧摯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很快傳了過來,「現在什麼情況?」
陳再看了眼病房內,「我沒事,林哥已經醒了,醫生在病房內給他檢查身體,結果還得等醫生出來之後才知道。」
「陳再, 現在聽我說,」顧摯的聲音平穩且篤定,「事故發生的原因還在調查過程中,這次事情不是你的錯,你不需要過度自責,只需要安安靜靜呆在那裡,等我過來,等我一個小時,好嗎?」
顧摯的聲音聽起來令人極為的舒心,似乎有著安撫人心的功效,陳再心裡的焦慮與不安瞬間消散得一乾二淨。
「顧叔叔……」
「嗯?」
陳再低聲說:「你放心,我知道,我不會自哀自怨。」
顧摯一愣,倒是沒想到陳再會這麼說,短暫的安靜,平穩的呼吸聲,沒有人說話。
「都怪我不好,當時我如果反應能再快一些就好了,林哥也不會來救我,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是我的錯,都是我不好。」陳再因為緊張而緊張的臉終於有了些笑意,「顧叔叔以為我會這麼說?」
顧摯那頭也略有了些笑意,「你能這麼想,我很高興,你比四年前,真的……變了很多。」
「四年時間總得要有些收穫和改變,怎麼?我四年前會說這些話嗎?」
顧摯低聲笑了兩聲,但終究語氣緩和,沒有之前的緊張,從容道:「是,四年時間,你確實變了很多,出乎我的意料,你總能有辦法讓我大吃一驚。」
林文宣病房打開,幾名醫生出門,陳再和顧摯說了句,「醫生出來了,我問問什麼情況。」
電話也沒掛,陳再上前問道:「醫生,怎麼樣了?」
那兩名醫生將房門關上了,臉上凝重的表情格外讓人揪心,陳再心頭一梗,「不會是……」
醫生似乎總愛玩這套欲言又止,看了陳再臉上急切的表情好幾秒,這才沉聲道:「陳先生,林先生已經脫離了危險,但是他背部,手腳以及後腦都被重物砸傷,很有可能……」
這話十分耳熟,陳再永遠都記得好幾年前,醫生站在他病床前遺憾的告訴他‘你的脊背手腳被重物砸傷,傷勢嚴重,傷及筋骨,從今往後很有可能……’
那個時候可沒有醫生拐彎抹角的走出房門,顧忌病人情緒,而他也只是躺在病床上從容接受這個事實,甚至還饒有禮貌的微笑,說了聲‘好的,我知道了,謝謝醫生。’
「醫生,有什麼話您直說吧。」
那醫生歎了口氣,「初步觀察,我們認為林先生往後站起來的可能性不大,還有中度的腦震盪,我們一致認為,等林先生病情穩定下來,儘快送去市醫院進行救治。」
陳再微笑致謝,「謝謝您了,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應該的。」
醫生說完,又進了病房。
陳再和畢騫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底無法掩飾的擔憂。
手機傳來聲音,「我知道了,我儘快趕過來。」
陳再轉身將手機貼在耳邊,小聲道:「不會有事的。」
顧摯以為只是安慰而已,卻聽見陳再說:「林哥不會有事的,當年醫生也是這麼多說的,那個醫生說我這輩子都不可能站起來了,還說有可能這輩子只能躺在床上,可是你看,我現在也好好的,複健一年,我終於在那醫生面前站了起來,還親手給他送了花。」
顧摯聲音聽起來略微有些低啞,「陳再……」
「所以林哥也會沒事的,你……和林先生林夫人聯繫的時候不要說得太直白,醫生說得那些,我怕他們承受不住。」
電話那頭久久沒傳來聲音,陳再疑惑的看了眼手機,就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似乎壓抑了很久,但仍在死死克制住的聲音。
「陳再……我真的很抱歉,我……」
再然後,就是低低傳來的泣音。
陳再記得,這個聲音,是喬蓁的。
呆愣了足足有那麼五分鐘,陳再這才驚慌失措,甚至是手忙腳亂的將電話掛斷了。
那些事,他其實從來都沒有想過和別人說,沒必要總是將自己的傷口擺在人前讓人可憐。
今天他也只是心血來潮和顧摯隨口一說,哪裡知道這麼巧,喬蓁竟然就在顧摯身邊。
顧摯沒有再打電話過來,而是給他發了條短信,大致意思是他和林先生林夫人三人正在趕來醫院的路上,讓他不要瞎想。
這次是真的叮囑他不要瞎想,陳再將手機放兜裡,再次將目光放在了病房內。
經過大半個小時的檢查,病房內的醫生這才相繼出來,滿目的白大褂晃得陳再眼前發暈。
有醫生站在他面前,「陳先生,關於轉院的事情我需要和你們詳談。」
陳再問道:「大概什麼時候能轉院?」
那醫生躊躇了片刻,「三天之內吧,您也知道,醫院醫療設施條件沒有市內那麼好,我們看看林先生什麼時候適合轉院,儘快。」
陳再點頭,「麻煩您了。」
醫生報以一笑離開,畢騫一手握著手機,一手對陳再說:「劇組那邊員警有所發現,我先回劇組一趟,你先待在這。」
「好。」
畢騫急忙走了,陳再推門進房間,滴滴的聲音從病床旁的心電監護儀上傳來,林文宣被這麼一折騰,又昏睡了過去。
陳再看他臉色蒼白,頭上以及露出的雙手都包紮了醫用紗布,坐在病床邊上,看著他。
「林哥,今天謝謝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恐怕我都沒辦法好好坐在這,我真的……很感激你。」
陳再停頓了片刻,又苦笑著歎了口氣,「如果你離我遠一點,也不會發生這種事,說到底,還是我連累了你……其實,在美國那四年我想了很多,真的,我都能想通的事情,為什麼你想不通?當年的事已經過去了,兩利相權取其重,你選擇救林亂,很正常的一件事,你也不必再有什麼負罪感。」
「我從前總覺得自己經歷了那麼多,真的很不公平,所有人都叫我息事寧人,所有人都將利弊得失擺在我面前,所有人都將前程未來分析給我聽,可是沒人在意我疼不疼,他們說著為我好,但一直在提醒我,我遭受的那一切,都是我活該。我總覺得,沒有什麼換位思考,只有讓他們感同身受了,針紮到了他們自己身上,他們才知道有多疼,才知道有些話是不能輕易逼人說出口的。」
停頓的片刻,陳再壓抑的聲音徒然帶了幾分泣音,「我很疼!當年我真的很疼!我幾乎疼得整夜整夜都睡不著,林哥,你也感受到了嗎?你能體會我當時的感覺嗎?當年,我真的好疼啊,當年我那麼信任你,你是我的偶像,你是我……你怎麼能……你怎麼能……」
陳再胡亂擦去眼角幾滴淚,沉沉呼了口氣,「可是比起疼,我更害怕,害怕我從此只能躺在床上,什麼都做不了,好在,我挺過來,林哥,你也可以挺過來的。」
「其實我從前挺羡慕林亂的,有你這麼一個哥哥護著他,他有什麼不對的,你會指出來,但是我好像從來都沒有,你可能都覺得不相信,從小,我不知道什麼是非對錯,因為沒人告訴我怎麼做是對的,怎麼做是錯的,陳阿姨他教我不能受欺負,別人打我,我就打回去,可是被喊家長,陳阿姨還是罵我……」
「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她要罵我,明明是她教我的,告訴我應該這麼做,可是最後我這麼做了,告訴我這是錯的也是她。」陳再低頭笑了笑,「我能長這麼大,還真是上天保佑啊。」
「不過還好,你看,我也長成這個樣子,不算根正苗紅,也算有個人樣,我雖然心底不怎麼善良,但也沒想過額外的念頭,好在我沒動過其他念頭,真相出來,我也沒給你們丟臉,對不對?」
紮進林文宣手背上的點滴緩緩流淌,心電監護儀上的聲音有節奏的傳來,陳再給他掖了被角,趴在床沿上,怔愣楞的看著林文宣的側臉。
「之前我剛娛樂圈的時候,有人說我和你長得很像,簡直就是翻版的林文宣,你也知道,我臉盲,不知道長得像不像,但是既然是兄弟,應該是像的。」
陳再看著林文宣露在外面沒有被紗布纏著的手,遲疑了片刻,勾上了他的小指,「如果,你能像我當年一樣站起來,當年的事,咱們就一筆勾銷好不好,我不提,你也不想,全部都一筆勾銷,好不好?」
見人沒反應,陳再將額頭枕在床沿,低低道:「哥哥,我們一筆勾銷,好不好。」
偌大的病房內,除了心電監護儀傳來的聲音再也沒有其他聲音了,陳再安安靜靜聽著滴滴聲,如同聆聽著他的心跳聲。
「我其實一直都很緊張,無論是四年前,還是四年後,再和你對戲的時候,我都特別的緊張,我總覺得自己做的不好,哥哥,你知道嗎?你給我的壓力很大,你光芒四丈,我既想超越你,也不願超越你,你是我的偶像,我怎麼能把你丟在身後呢?」
陳再略有些洩氣,抬頭,猝不及防與林文宣四目相對。
陳再一直覺得,林文宣的眼睛裡總是包含了笑意,溫柔得幾乎快漫出水來,明明那麼溫柔的目光,他卻從來不敢與之對視。
「陳再,其實,你也是我的偶像,我很期待有一天,你能超越我。」
陳再眼底蔓出一抹笑意,「我會努力的,這是我的目標,它值得我為之奮鬥終生。」
林文宣無法抬手,他想給陳再一些鼓勵,卻也只能眨著眼睛,笑道:「好。」
當天下午一點,林文宣與陳再發生事故並住院的消息在網上已經傳遍,林文宣的病情也被洩露了出去,可能無法再站起來這件事無法讓粉絲接受,粉絲在網上紛紛發微博以祈求林文宣的平安,甚至不少鐵粉在當天已經趕來了醫院。
醫院方面雖然加派了人手,將粉絲止步於醫院大樓外,但仍然有粉絲混了進來。
幾名粉絲在林文宣病房所在的樓層痛哭流涕,陳再出面安撫了幾名粉絲,在網上發了一條微博。
陳再:發生這種事情是所有人始料未及也是不想看到的,哥哥現在還處於昏迷中,因為傷勢無法即時轉院,需要一個安靜的養病環境,粉絲的心情我明白,但是希望粉絲可以默默祈禱,不要再來醫院打擾哥哥和其他病人,以免病情加重,謝謝大家!
陳再的這條微博發出的瞬間,得到了恐怖的轉發以及評論量,不少粉絲在網上痛斥那些潛進醫院的粉絲,並呼籲已經去了醫院附近的粉絲安靜,不要喧嘩。
但也有粉絲關注到陳再對於林文宣的稱呼似乎有所改變,暗自揣測是不是關係有所緩和。
然而就在網上的聲勢越來越大時,林燁等人出現在醫院附近的照片被傳到了網上。
喬蓁雙眼通紅面色憔悴,一直被林燁小心扶著進了醫院。
陳再還在病房前守著,見著林燁等人進來連忙起身,「林先生,林夫人,剛才……」
喬蓁上前走近,「我知道了,都知道了,你做得很好,謝謝你。」
陳再低聲道:「應該的。」
喬蓁哽咽了一聲,看著病床上的臉色蒼白的林文宣,強顏歡笑,「怎麼樣了?」
林文宣虛弱道:「媽,你別擔心,我沒事。」
都是寬慰的話,聽著倒讓人心底更加酸楚。
林燁也在旁邊問了幾句,隨後出去和醫生交涉,霎時間,整個房間內只剩下了陳再,喬蓁以及林文宣三人。
喬蓁再怎麼堅強也是個女人,在聽到自己兒子可能永遠都站不起來之後,眼淚就沒斷過,看著如今重傷在床,連動一下都不能的林文宣,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陳再站在一側,「這件事,其實都是因我而起,如果不是我,也不會發生這種事……」
喬蓁轉身看向他,似有些嗔怪,「之前在和顧摯打電話的時說的怎麼和現在說的不一樣?」
陳再抿嘴,沒有說話。
喬蓁看向陳再,硬擠出一抹笑容來,「沒關係的,陳再,這件事情,沒人怪你,這不是你的錯,你不用為之自責。」
陳再低著頭,不去看她,「話雖這麼說的,但是如果哥哥不是為了救我,也不會發生這種事情。」
喬蓁一愣,半響沒回過神來,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也是奇怪,明明悲痛萬分的心情,竟然因為這個稱呼隱隱有些歡喜的意思。
終歸算是一點好事,不是嗎?
「沒事的沒事的,沒人怪你,現在科技這麼發達,你哥哥他一定會好起來的。」說完又轉身看向林文宣,「文宣,你放心,你一定還會重新站回舞臺中央的。」
林文宣報以一笑,「嗯,所以,您和爸也不要太過擔心,會沒事的。」
說完,看向了陳再,「你待會去和畢導說一聲,之後的戲份我看過了,無足輕重,讓他改改,別等我了,我直接殺青吧。」
「可是……」
「沒事的,這是畢導的第一部作品,而且你看我最近也沒辦法再演戲了,不能耽誤他,你去和他說,讓他改戲份。」
道理是這個道理,陳再略想了想,點頭。
病房外有人敲門,顧摯推門而進,問了幾聲之後將陳再喊了出去,在樓道僻靜的地方,一把揉上了陳再的後腦。
「哭過了?」
陳再眼角還有些紅,一看就看得出來。
陳再偏頭,狡辯道:「沒有。」
「還說沒有,眼角都紅了。」
陳再心裡不是滋味,一把將顧摯緊緊抱住,將頭悶在肩膀上,「我突然覺得自己好沒用,總是要靠別人。」
「剛才還在電話裡信誓旦旦的說不會自哀自怨,現在這是說的什麼話?」
「我不知道,」陳再覺得有些委屈,「我知道自己不該怎麼想,但總是忍不住的這麼想。」
顧摯歎了口氣,環抱著他的手緊了些,「我明白,我都明白。」
「對了,爺爺知道這件事嗎?」
「事情鬧得這麼大,他老人家怎麼可能不知道,現在只怕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
「我擔心爺爺他……」
「你放心吧,老先生他沒你想像中那麼脆弱。」
走廊裡傳來幾聲沉重有力的腳步聲,顧摯手機閃了一閃,翻開一看又收回了,「老先生來了。」
兩人走出樓道口,正好對上朝病房這走來的林老先生和趙傳老爺子。
陳再兩人快步迎了上去,也不知道是為什麼,陳再在面對林老先生時羞愧難當,低下頭去,「爺爺……」
林老先生離他半步之遙望著他,不說話,在那沉重審視的目光下,陳再越發抬不起頭來。
趙傳在側低聲道:「老先生,先去病房吧。」
話剛說完,林老先生一聲呵斥,「陳再,抬起頭來!」
陳再一驚,下意識抬頭,想像中林老先生那失望痛恨的臉色沒有瞧見,竟猛地被林老先生拉進了懷裡,陳再還能感受到林老先生撫著後背的手微微發抖。
「你們一個個的,都是討命鬼,」林老先生在陳再後背上拍了幾下,「就不能讓我老頭子安心幾天嗎?」
陳再哽咽,慈祥的話瞬間讓陳再淚崩,「爺爺……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都是我不好,讓您擔心了……」
「陳再!」林老先生一把將人拉出,一字一句分外有力,「爺爺只說一次,這件事情,不怪你,不要總想著是自己的錯,不要有任何的心理負擔,你可以感激文宣,但是不能責怪自己,明白嗎?」
陳再幾乎泣不成聲,好幾次想說話都被自己給嗆到了,「爺爺……我……我知道了,我知道錯了……」
林老先生伸手擦去他臉上的淚漬,「好了,大風大浪都過來了,就不要哭了,你陪爺爺去看看文宣,好不好?」
陳再手背擦了淚痕,點頭,「好,我陪爺爺去看哥哥。」
林老先生顯然也有些意外,但也不動神色的任由他攙扶著,進了病房。
顧摯和趙傳站在病房外。
「趙叔,這些日子照顧老先生,您辛苦了。」
趙傳歎了口氣,「這麼多年了,都習慣了,這是這件事來得太突然,老先生知道的時候沒緩過氣,硬是沒讓我叫醫生。」
林老先生年紀大了,身體再硬朗,也漸漸走了下坡路。
「不過顧先生,關於這件事,你儘管放手去查,無論查出了誰,都不要怕!」
顧摯沉眉,「老先生吩咐的。」
趙傳又歎了口氣,「老先生只是退了,還不至於什麼都不知道,如果你有確鑿的證據,就交給我,老先生會處理的。」
顧摯低眉,「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