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十三章
林燁喉嚨發緊, 指節僵硬, 他盯著徐來,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也許是林燁嘴角的笑意太深, 太過顯而易見,徐來朝後一靠, 慢悠悠道:「徐林兩家一直交好,名譽地位一直都是門當戶對,你沒有從雲端跌落過, 你不懂,你不懂我四處流浪不敢隨意露面是有多慘,你也不懂一夜之間無依無靠是種什麼感覺,你更不懂跪在人前搖尾乞憐是種什麼心情,我低賤都成那樣了,我所有不堪的一面都被你看過了,可你還是高高在上的林少爺, 還願意和我做朋友?」
徐來話語間, 林燁嘴角的嘲諷的笑意淡去, 風輕雲淡的表情,眼底卻蓄著一團火, 他極為平靜的看著徐來, 說:「不,我懂, 我明白,我也四處流浪, 我也無依無靠,我也曾經在別人面前搖尾乞憐,你知道的,我都懂,我感同身受,這不就是你想要的?」
當年的事,時隔多年,終於在林老先生病床前得以冰釋前嫌。
徐林兩家關係交好,徐家出事,無論如何,林家的波及不會少,林老先生殫精竭慮,終究難逃被調查的危險。
如果不是有人告密,調查的時機又怎麼會是林燁剛好查出吸.毒的時間?
林老先生四面楚歌,倉促之下強行將林燁送出國。
那個時候的林家還不如現在十分之一,更何況還是在二十多年前,林燁孤身一人在國外,孤身一人,舉目無親,剛到國外的第一天,身上被偷了個精光。
所以徐來說的那些,他都經歷過。
「徐來,那些事,我都經歷過,但不同的是,我和你在這經歷之前是同一種人,在這經歷之後,我和你,是截然相反的兩種人,這就是為什麼我現在坐在這裡,而你現在,銬在那裡的原因。」
徐來低聲一笑,「是啊,截然相反的兩種人,為什麼現在又要坐在同一張桌子前面,看我笑話?」
林燁點頭,「是,我們確實不是一類人,所以這是最後一次和你同坐一張桌子,我只想問你,當年,你為什麼要把陳再和林亂換了?」
「你還不清楚?」
「孩子是無辜的!」
徐來不甚在意笑笑,「怎麼了?我讓你兒子健康長大成人,不是挺好的嗎?而且你們林家當年踩著我徐家上位,現在幫忙養養我兒子,怎麼了?而且,那個女人,我看著她就煩。」
「徐來!」
「你該慶倖的,當初我見著陳再的第一面,不是掐死他。」
林燁望著他,沒有說話,面上無虞,但心底依然有所慶倖。
是啊,慶倖,慶倖陳再當年平安無恙。
徐來起身,他似乎沒什麼好說的了,可臨走時卻對林燁笑了笑,「林燁,兄弟一場,最後,我再送你一件大禮,希望你能喜歡。」
幾乎是下意識的,林燁能肯定,徐來說的這份大禮,一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想追上去,滿心煩躁,甚至想抓著他質問,你究竟還有沒有良心!
可是員警攔住了他,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徐來消失在那個進入黑暗監獄的拐角裡。
林燁惶惶站在原地,他知道徐來這人說的話,絕不是說說而已。
莫名有些不安,打電話給林老先生,得到了林老先生出院的消息。
在醫院住了將近一個月,老人家年齡大,病得慢慢養,可林老先生嫌醫院白素,不吉利,身體才好些,就讓人著手安排出院的事宜。
林老先生說出院,一大群人也沒勸住,只得安排了幾個醫生住在別院裡,算是隨身檢查,以防萬一。
一行人回了別院,一路上,陳再都在林老先生身邊打趣逗樂,看林老先生的樣子,顯然還挺受用的,這些天有目共睹,陳再在林老先生身邊,老先生臉色都好了不少。
回別院之後,趙傳忙上忙下忙活了一天,直到傍晚時分,熱烘烘的別院這才安靜下來,林老先生靠在床頭,神色看起來有些疲憊,「終於安靜了。」
陳再給老先生按摩太陽穴,邊按邊說:「爺爺,您剛回來,還是早點休息得好。」
林老先生睜眼看他,笑道:「你真當爺爺老了?爺爺這是老當益壯!」
話剛說完,趙傳從外走進,說是林燁和顧摯來了。
仔細算起來,陳再也有好些天沒見過顧摯了,一轉身,就看到兩人從外走進,陳再低聲喊了句,「爸爸,顧叔叔。」
林燁笑了笑,點頭示意,隨後將目光防到了林老先生身上,「爸,您感覺怎麼樣?」
「我好得很,用不著這麼大驚小怪,你們忙,不用老往我這跑。」
林老先生和林燁說了好些話,陳再坐在一邊低頭沒怎麼插嘴,和陳再一樣安靜的,還有顧摯,從進門到現在,一句多餘的話也沒說。
自從那次在醫院替他上過藥之後,陳再再也沒見過顧摯,可在林老先生面前,他還不敢太過招搖,只偷偷的抬投,餘光瞥了一眼顧摯剛毅側臉,而後又飛快低下頭,唯恐被人發現。
林燁和林老先生說了好些話後開始疲了,始終是久病纏身的老人,體力不比當年,精神懨懨的,有一搭沒一搭。
「爸,你剛出院,還是早點休息吧,我改天再來看您。」
林老先生一點頭,又看向了陳再,「我剛回來,只怕這別院趙傳也沒怎麼打掃,你今天就跟顧摯回去休息,過兩天再來。」
陳再不可置信的看著林老先生,他其實已經做好了繼續在別院待個十天半個月的準備,哪裡知道林老先生這麼一句話,簡直神助攻,登時怔楞在原地。
「老先生好好休息,我先帶陳再回去了。」
老先生一揮手,「去吧。」
陳再有些急,「可是您……」
「沒事,爺爺沒事,醫生在,趙傳也在,你如果想爺爺了,儘管給爺爺打電話,爺爺派人去接你,好不好?」
陳再轉頭看了眼顧摯,猝不及防間四目相對,陳再輕聲說了個好。
出了別院,林燁和他囑咐了幾句,大多是讓他注意安全之類的話後,陳再就和顧摯走了,剛走,林老先生就叫住了林燁,語氣沉重對林燁說:「關於陳再和顧摯的事,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看出來。」
「他們兩?什麼事?」
林老先生眉眼間有躊躇的痕跡,「陳再之前,是顧摯旗下公司的明星,沒什麼背景在娛樂圈你也知道是怎麼回事,如果不是顧摯幫著他,也不會那麼快就認祖歸宗,幾年前,我聽陳再的意思,好像是兩人之間相處,有了感情……」
「什麼!」林燁顯然大驚失色,「他們倆?」
*
很多時候,陳再對於顧摯,是有些敬畏感的,特別是今天晚上,顧摯一言不發的時候,格外令他膽寒。
但仔細想想,上次見他的時候還一臉疼惜的樣子,這些天他規規矩矩在林老先生病床前,也沒做什麼出格的事,怎麼就這麼不冷不淡的?
車內沒人說話,氣氛著實覺得有些沉重,陳再悄悄看了他一眼,卻也只瞧見顧摯眼神朝外,眉心微皺,面容嚴謹。
那一看,就不是什麼好臉色。
陳再在腦海裡搜刮,自己難道在不經意間,做錯了什麼?
他這幾天老老實實在醫院,可是聯手機都沒碰的。
陳再想來想去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靠在玻璃窗上,歎了口氣。
就是這口氣,成功讓顧摯從林燁不久前和他說的那番話中回過神來,看著一側垂頭喪氣的陳再,伸手一拉,將人拉進了懷裡。
冷不丁,陳再上一秒意難平,下一秒卻被人抱在身邊,低聲在他耳邊呢喃,「怎麼了?垂頭喪氣的?」
聽顧摯這語氣,陳再也知道是自己胡思亂想想多了,笑著伸手抱住了顧摯的腰,仰頭,借著車窗外一閃而過的昏黃的路燈看他,「我在想,我是不是又給你添麻煩了。」
顧摯低低一聲笑,「你也知道添麻煩,盡給我搗亂。」
陳再自知理虧,插科打諢企圖糊弄過去,「顧叔叔,我餓了,小半天沒吃東西了。」
「想吃什麼?」
「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歡。」
「好,回家了給你做。」顧摯摩挲著後頸上的一道疤,「還疼不疼?」
陳再縮著脖子躲他,「不疼了,早不疼了,別摸,癢。」
顧摯也就不鬧他了,也是心疼,「回去之後給我看看。」
「嗯。」
陳再緊了緊身上的襯衫,後背上縱橫的傷疤還沒完全消失,他摸了好幾天的祛疤膏也不管用,說到底也是他自找的,不想讓顧摯看到了,省的他心疼。
沒過得多久,顧家到了,剛進房,顧摯就把陳再的襯衫給脫了,讓他趴床上看他後背上的痕跡,蜿蜒縱橫,廋弱的背脊上肉不多,傷疤卻一道一道的,看上去難看又可怕。
顧摯摸著那些傷疤,力道很輕,「下次得提醒你爸一聲,再淘氣,不打你別的地方,打屁股就行。」
陳再聽了登時無語,他都多少歲了,還被教訓說這種話,一把推開顧摯,穿好衣服,強裝鎮定,「我餓了,你趕緊做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