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五章
顧摯一直都記得前世和陳再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不像今天是個天氣晴朗的日子,那天突然大雨滂沱,已經是深夜了,他站在樓下沒等來半路拋錨的司機,倒等來小崽子淋著雨,一頭撞進他懷裡, 還一把搶了他手裡的傘。
那天顧先生被淋了個透心涼,順帶把陳再記得死死的。
第二天把人找出來, 陳再一臉懵逼並著嬉皮笑臉的樣子,他當初還以為是在裝蒜騙他,實在覺得可惡。
可就是這麼可惡的一個人, 他還是覺得, 眉飛色舞叛逆乖張的陳再才是他該有的模樣, 可惜的是, 前世他看小崽子作天作地的時候太多了, 現在反而看不到了。
現在橫亙在他和陳再面前的,更多的是阻礙,是距離,是隱忍,是妥協。
顧摯覺得,似乎越走越遠了?
可是不後悔,這不就是自己重生的意義?
陳再站在片場門前,望著不遠處立身于車旁的顧摯,西裝革履, 衣領扣得嚴嚴實實,透著一股禁欲的氣息,有些人,越成熟,魅力值越大,就像紅酒,年份越久,越發濃郁與香醇。
陳再覺得顧摯就是這麼一類人,有錢有勢,一眼望而生畏,再一眼,就恨不得全身心都貼到他身上。可他不明白,這麼一個人,怎麼會對自己說那些話。
陳再若無其事的看著他,也不知道是因為太陽太烈還是剛才哭得太過,總覺得現在眼睛酸辣辣的,一眨眼就想流淚。
可在顧先生面前,他不想這麼狼狽,仰頭望天了好一會,才笑道:「顧先生怎麼來了。」
「剛才電話裡不是說了?想見你。」
「有事?」
顧摯見他不過來,抬腳走近,「片場裡面是我投資的電視劇,怎麼?我不能來?」
「可以!」陳再若無其事的往後退了退,直到退無可退,被顧摯逼到靠牆,這才略有些倉皇的仰頭望著他,「領導來視察,我們一定配合。」
顧摯低頭望著他又長又密的睫毛輕顫,一雙眼睛又紅又腫,「哭過了?」
對於陳再的眉眼五官,對顧摯而言都極為深刻。
他記得陳再囂張跋扈眉飛色舞的樣子,也記得他隱忍哭泣喘息求饒的樣子,但印象最深刻的,還是陳再在自己懷裡失聲崩潰痛哭流涕的樣子。
顧摯不禁在想,不久前的陳再是什麼樣子的?
一想,心就顫了起來。
「我可沒哭,」陳再抬頭揉著眼角,「就是沙子進眼睛裡了。」
顧摯也不戳破他,「下次小心些。」
其實他心裡清楚,將陳再的傷疤攤開在陽光下,以強硬又不容他逃避的姿態逼他面對,讓他將深埋在心底,早已經腐爛發臭,卻在時時刻刻折磨著自己的過往挖掘出來,會疼一時,但終有一天,會痊癒。
顧摯最害怕的就是前世重蹈覆轍,陳再喜歡將事情悶在心裡,什麼也不說,他所見到的,感受到的,無論是黑暗還是陽光,所有積壓在內心深處,日復一日,那些令他不堪重負的存在最終會將他撕咬得鮮血淋漓。
他至今還記得陳再躺床上安睡的樣子,可是一觸摸,卻是涼的,一掀開被子,卻是紅的。
明明昨天晚上還和自己吵吵鬧鬧,一眨眼的功夫,連個笑容都看不到了。
這種絕望,顧摯今生不想再經歷一次。
所以今生,他決不允許他再逃避,必須面對,必須解開他心裡所有的心結!
陳再低頭失笑,「不會了,以後,再也不會了。」
有些事情想通了,發洩了,不再是自己的包袱了,就永遠不會再放在心上。
「顧先生,您好。」林湛從攝影棚內走出,兩道淩厲的目光驀然相撞,「我叫林湛,是林老先生派來保護陳先生的人。」
顧摯勾唇笑了笑,「有事?」
林湛沒有回答顧摯的話,而是對陳再說,「陳先生,蔣導找。」
陳再也沒多想,對顧摯笑道:「那我先走了。」
陳再前腳走,林湛後腳就要跟著走進,卻被顧摯攔下了。
「林湛?」顧摯上下打量著他,「我在林老先生身邊似乎沒聽說過你的名字。」
林湛臉色淡定如初,「我並不是什麼重要的人,老先生不提才正常。」
顧摯沉眉,「但我好像聽說,你似乎最近才回國?」
林湛顯然不想再和他多說,語氣有些不善,「這與你無關,而且我也真心告誡顧先生一句話,有些人不要碰的好,有些事,三思而後行,老先生不高興,您只怕也心神不安。」
說完,轉身就走。
顧摯看著他背影倏然就笑了起來。
老先生的人,有意思。
*
因為今天網路上發酵的一件事,片場的人看陳再的目光都不太一樣了。
之前陳再剛進組的時候,劇組成員也不是不知道他以往那些黑料,但看他平時也挺好相處的,而且又是男二,面子上也都過得去,秘而不宣不討論這些。
可今日網上爆出陳再的過去,特別是陳再的前經紀人邱彥發的那條長微博,陳再毫無預兆的失聲痛哭,硬是讓在場不少人眼眶都紅了。
蔣宴清也是抽了一天的煙,坐在攝像機前導戲,第一次對自己最鍾愛的機器置若罔聞,連帶幾名配角重要的戲份也都隨便過了。
「蔣導,您找我?」
蔣宴清回過頭,看他眼睛還有些紅腫,指間夾著的煙倏然就有些不太淡然了,「待會有一場戲,是你和……」
話驀然收回。
接下來那場戲……
陳再卻毫不在意笑道:「蔣導,我看過劇本了,接下來那場戲,是我和林哥的對手戲。」
說完,陳再望著朝這邊走近的林文宣,「林哥,待會麻煩你了。」
林文宣至今還沒從那振聾發聵的真相中清醒過來,啞聲道:「好。」
其實蔣宴清也清楚,林文宣這狀態能演什麼呢?
什麼都演不好。
兩人換完裝,劇組員工小心翼翼給陳再掉上威亞,關於一個安全問題對陳再反復說了七八遍。
「陳哥,你別擔心,我們在下面拉著你,不會有事的。」
陳再覺得他們今天實在是話多。
「沒關係,我相信你們。」
這場戲是陳再飾演的商雲逃脫牢獄之後,以王爺之子的身份招攬昔日舊部,密而圖謀造反之事,這也是商雲化名回京之後,第一次與林文宣飾演的甯讓正面交鋒。
昔日結拜交好的兄弟,如今因為陰差陽錯的人生而反目成仇。
顧摯走進片場,坐到蔣宴清身邊。
蔣宴清望著他,「顧先生怎麼來了?」
顧摯望著緊張對劇本臺詞的陳再,時不時橫眉發怒念著臺詞,時不時橫劍於前耍著動作,一如既往,可他就是不放心。
「我不放心。」
「那你看著吧,看看這場戲,誰碾壓誰。」話音剛落,蔣宴清高聲道:「各部門準備,action——」
開場就是商雲與寧讓對打的戲份,兩人雙雙持劍,養在將軍府的甯讓雖然武藝招式皆是寧長風一手指點,但始終比不過在生死掙扎過的商雲的劍有殺氣,寧讓一次次被商雲打倒在地,滾在地上。
「卡——」蔣宴清站了起來,顯然對林文宣極為不滿,「文宣,你怎麼回事,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林文宣站了起來,有化妝師過來給他補妝,「抱歉,我會集中精神的。」
準備就緒,副導演打板,「各部門準備,《君臨天下》第三十四場第二次,action——」
林文宣也知道自己在演戲,以他過往的演繹生涯,從未有過這麼不入戲的一天,心神恍惚,明明所有的動作已經排練好,動作已經爛熟於心,可偏偏陳再的劍到了跟前他卻反應不過來。
一劍刺來,林文宣躲避不及,刀劍雖然沒開鋒,但在手背上也劃下了一道口子,鮮血一下子滲了出來。
在場的人嚇了一跳。
蔣宴清喊了一聲,「林文宣你怎麼回事!集中注意還需要我教你嗎?」
「林哥,沒事吧。」
立馬就有工作人員拿著繃帶和止血的上來給他止血,陳再顯然也心有餘悸,那一下還好是劃在他手背。
「那個,林哥,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林文宣搖頭,「沒事,是我的問題,不關你的事。」
這一點小傷口還真算不了什麼,上了繃帶,直接開始了第三場。
但今日林文宣狀態不好,在場所有人都看出來了,被挑剔的蔣導喊卡,喊了不下七八次,林文宣也滾得滿身是灰。
蔣宴清發火了。
「林文宣,你今天到底能不能集中注意,如果不能,延後!」
因為無法集中注意而把這場戲延後,林文宣身為一個影帝,這可真是裡子面子都沒了。
陳再在另一頭耍刀弄劍還把一個女員工逗笑得一顫一顫的,林文宣沉了口氣,「這次一定行。」
蔣宴清眉眼帶著不耐煩的神色坐了下去,「各部門準備,《君臨天下》第三十四場第九次,action——」
商雲與寧讓雙雙拔劍相向,你來我往之間,寧讓頗有些不敵之色。
終於,幾招過後,甯讓被商雲踹到在地,劍指咽喉,神色淡漠的看著他,「甯公子,承讓。」
寧讓手心緊抓身下泥濘,「是我欠你的,你大可殺了我。」
商雲臉上驀然浮現一抹狠厲的笑容,俯身,將長劍橫在他頸脖,逼近他,雙目對峙,「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寧讓雙唇啜動,「如果不是我,你不用經歷這一切,我是你痛苦的根源,既然你這麼痛苦,不如殺了我。」
「殺了你?」商雲怒聲,雙眼通紅,痛恨與糾結交織於眼底,「殺了你有什麼用?殺了你就能彌補嗎?殺了你我豬狗不如的前半生就過去了嗎?不,我不會殺你,我會讓你看著這大好河山是如何一點、一點,落入我手裡!既然人生互換錯的離譜,那麼從今以後,你也不必再守著這枚玉佩了。」
商雲從寧讓胸前奪過那枚前王妃死前給孩子留的信物,一字一句,將所有過往一筆勾銷,「從此以後,你是甯家寧讓,而我,是商王之子,商雲。」
「卡!」
蔣宴清站了起來,無奈的看著林文宣,「林文宣,你影帝是買來的嗎?氣勢上,你差了陳再一大截,你究竟怎麼演戲的。」
這場戲在氣勢上,原本就是寧讓矮了商雲那麼一截,畢竟有愧於心,但表現出來,寧讓氣勢上未免也矮太多。
片場一時間沉悶不已。
蔣宴清招呼著林文宣和陳再過來看剛才的演技,「丟不丟人?」
林文宣臉上鐵青一片,這一幕,正可謂是碾壓。
「行了,休息十分鐘,十分鐘後繼續,再拍不出來,都別拍了!」
羅蘿連忙過來給陳再扇風按肩,剛才這場戲顧摯也看了,笑道:「拍的不錯。」
「顧先生還在呢?不忙?」
「忙!日理萬機。」
「那還不走?」
「可是這部劇也是我工作之一。」
陳再斜眼,不置一詞。
片場外,一聲急速刹車的聲音響起,一輛囂張又顯眼的銀灰色跑車急速轉彎停在了片場門前,一身休閒打扮的人下車,一身行頭看起來價值不菲,和陳再差不多的年紀,長得倒是不錯,眉眼之間懶色和陳再有得一拼,甩著手裡的車鑰匙吊兒郎當進了攝影棚。
羅蘿一瞧見那人,臉色都白了,連忙湊到陳再耳邊,結結巴巴道:「陳哥陳哥,喬喬喬……喬徹!」
陳再對這名字有些耳熟。
「喬徹?」
「你忘了?就是之前,你說你在酒店裡有個醉醺醺的人要潛你,你就趁人之危,等他把衣服脫光了之後敲暈了拖出了房間,讓人赤身裸體躺酒店走廊的那個人啊!」
陳再連忙用劇本捂臉,小聲道:「我記得當時我很小心,沒被拍到臉,而且他喝的醉醺醺的,眼睛都睜不開,總不至於還記得耍他的人是我吧。」
「我不知道啊。」
說完,腳步聲已經到了跟前了,就聽到一聲慵懶無力的聲音,沖著林文宣張揚笑道:「文宣,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