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9章 沒良心
客棧外的風刮過經年的老柳樹,將長長的柳枝吹上陳舊的門窗, 門外沙沙作響。
蘇渭緩緩鬆開手, 仰頭望著牧染, 即便換了張臉,只要想起這便是顏至,依舊能讓他心慌意亂, 滿心歡喜。
「我為何要故意?我是真的喜歡你。」蘇渭抬起身子,從牧染的褲腿摸到他的腰間,柔軟無骨的手按上他腰上的盤扣。
「放手!」牧染退後一步,用手撥開他, 「我已經和你說的很清楚了, 蘇渭, 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挑戰我的耐心!」
他壓下心裡的火, 「升平樓我會重新開張,你若是想幹就接著幹, 不想幹就滾蛋, 我已經給你的夠多了,你不要太過分了!」
蘇渭抽了下鼻子, 「我什麼都不要,只要你。」
「這不可能。」牧染沉下聲音,抬起他的頭, 「你應該知道我不是人,想弄死你,凡間的官府根本查不到我頭上, 看在你跟在我身邊這麼多年的份上,我放你一馬,現在立刻給我走!」
他說完甩袖起身離開。
蘇渭望著他絕情的背影,梗著脖子說,「顏至,你怕什麼?怕我說出來你睡過我嗎?還是怕誰知道呢?!」
牧染的身形一頓,沒回頭。
「蘇渭,別找死。」
蘇渭坐在地上,將頭埋進雙手之間。
他不過是個升平樓的小倌,除了身價貴了些之外別無兩樣,蘇渭突然有些想笑,怎麼睡過他的人那麼多,卻偏偏他成了牧染心裡恨不得折斷的刺呢,她想不明白。
夜很深了,屋裡靜悄悄的,牧染站在木果子的房間前,抬手去敲門,伸到半空,手指卻又縮了回來。
他輕聲道,「果子,你睡了麼?」
屋裡半晌才會回音,小刺蝟從縮成一團的刺球裡伸出腦袋,黑圓的小眼睛望著倒影在窗紙上的高挑影子,他沉默了會,將自己小爪子往腹部藏了藏,嗯了聲。
牧染垂下手,勉強笑了下,「那你睡吧,我明天再來。」
木果子看著他棱角不甚模糊的身影,失落的把腦袋擱在柔軟的腹部上,「好。」
人間已是暑氣正升,夏季天亮的很快。
雲吞一大早就帶著木匣子出來給兩個小東西放風,小靈芝的菌蓋又大了一圈,雲吞往上面澆點水,嗅著芬芳的藥香味,心想,小小蝸說的沒錯,靈兒聞起來也太好吃了,嗅著味兒都覺得嫩。
小小蝸趴在小瓷盤上拱菜葉,拱完菜葉吃蘋果片,吃完蘋果朝雲吞一抖觸角,打個嗝,還要喝奶。
小小蝸吃的量不多,但種類卻驚人,雲吞和雲隙觀察了好幾個月,也沒琢磨出來小小蝸到底獨愛吃什麼,還是牧染說了句,興許就不挑食唄,雲隙和雲吞這才滿臉複雜的收起了疑惑。
身為蝸牛精竟然不挑食,這麼好養活,讓他爹和他爺臉往哪放。
小小蝸猶然不知被吐槽了,依舊仰著觸角要吃的,見誰吃東西都要去啃一口,出奇的跟誰都能吃上一鍋飯。
雲吞慢悠悠往百年杜仲的葉子上蜂蜜,一邊用手撥饞兮兮舔他早膳葉子的小小蝸,仰頭瞥了眼二樓客房,問,「你~不~去~看~看~?」
牧染與他心靈相通,看一眼就知道他什麼意思,苦笑著搖頭,「他昨夜應該沒睡好,讓他再睡會兒,我再過去。」
雲吞嗯了嗯,慢條斯理說,「既然你心裡有底,我們就不再多說了~」
牧染頭疼的按了按眉心,「好。」
雲吞斜睨著豐神俊朗的弟弟,心想,沾花惹草,還是小胖子最可愛。
牧染體貼的給他爹的花朵塗了蜂蜜,又幫忙捏過小小蝸收進木匣子裡,順手揪了一點雲吞的杜仲葉子給小小蝸塞進木匣子。
雲吞歎口氣,想到什麼,放下梨木小勺,問,「天界的事可還好處理~?」
牧染道,「並沒有想像中的簡單,那些仙官看似歸順,實則各有各的意圖,天帝…昊塢能弑仙殺神是有不少近臣暗中協助,蒼帝欲將昊塢之罪盡數揭露,難免會有人為了護住自己的利益,秉私不報。」
他見雲吞皺眉,笑了笑說,「你不用操心,他們替昊塢藏著掖著不會多久,昊塢如今已死,縱然他們有心想隱瞞,也瞞不住的。」
牧染低聲道,「等這事之後,天宮會飛升不少仙官,重新分領職位,接受帝君的封神,那些企圖替昊塢隱瞞的仙官到時候自身都難保,所以如今只是時間的問題,吞兒無需擔心,交給帝君來處置便好。」
大蝸牛在一旁舔蜂蜜,觸角一抖,看見木匣子上露出來的兩隻眼巴巴的小黑點,他捏訣,把小小蝸捏了出來,動動腹足爬到花朵的另一邊給小小蝸讓個位置,讓他再跟著自己蹭飯,說,「不交給他還交給誰~,哼~」
雲吞皺眉,「爹爹,不能再吃了,再吃長大就吃成染兒了~」
牧染,「……」
吃成他怎麼了,外甥像舅,吃喝不愁,說的多好。
「那~…你在天宮時可有關於我師父陸英的消息~?」雲吞黯淡的看著手裡的杜仲,擔憂的連胃口也沒了。
牧染給家裡的三隻蝸牛都倒了杯茶水,「還沒,天宮有許多地方被昊塢下了禁咒術,無人能進,帝君下凡之前就曾交代過我尋找陸英師父,但至今還未有下落。」
雲吞失落的點點頭。
小刺蝟昨夜心神難安,睡的不安穩,直到天快亮了,才隱隱有了睡意,他沒睡多久,房門便被敲醒了。
他按按酸疼的腦袋,化成人形開了門。
進來的不是牧染,是蘇渭,他端著熱水茶點,朝四下走廊裡張望了下,走進來小聲說,「我想公子應該起床來,來伺候您洗漱。」
蘇渭,「昨天讓公子見笑話了。」
他失落的將帕子浸在水裡,「我一時聽見盟主要成親,失態了。蘇渭前來謝謝神仙公子給做的面,盟主很喜歡,我若是也會做就好了。」
木果子穿上淺灰色的外衫,靜靜撫平自己的衣袖,眉眼淡淡的,將脖間掛著的金剪子藏進了衣裳裡,「…你這麼喜歡他?」
蘇渭將帕子遞給他,「嗯,我出身不好,自小四處漂泊給人彈琴,遇見盟主之後才過了好日子,他待人很好,從沒看不起我,收留我,給我做飯,還派人去尋了世間絕世的琴譜給我彈。」
蘇渭唇角勾起,他長得不錯,臉上的水粉濃淡適宜,身上隱隱還帶著馥鬱的香粉味,說起顏至時,眉眼都好似含著春水,哪個男人看了不會心軟。
木果子望著他的側臉,掃了眼屋裡的銅鏡,瞧見鏡子裡素淨的自己,明明他比染兒還大些,卻偏偏生了娃娃臉,怎麼都扯不到柔媚誘人上去。
「神仙公子在想什麼?」
木果子深吸了口氣壓下心裡的悶疼,「沒事,你出去吧,我自己來。」
蘇渭將他拉到鏡前坐下,「我來給公子束髮,就當是蘇渭替公子的面道謝,公子若是不想聽,我就不說了。災亂過後蘇渭就只剩一個人了,憋時間長了,這嘴就有點控制不住。」
木果子看著他白皙的雙手在自己頭上翻飛,悄悄將自己的手遮在了袖子低下,「無礙的。」
「我就知道神仙公子是個好人。」蘇渭說,「和盟主一樣,不知道將來盟主要娶誰家的姑娘,若是和公子一樣善解人意就好了。」
木果子看著鏡子前的朱紅色桌面,心裡愈發的苦。
「我就求個能留在他身邊照顧他就好了,盟主看起來為人體貼,其實對自己一點不都不好,他是盟主,應酬多,常常空腹飲酒,一到夜裡就胃疼,我那時專門喚人做了暖囊,夜裡只要他一疼我就給他捂著,有次暖囊漏水,他沒穿衣裳,還不小心在他腰上燙了個紅印子呢,他也——」
哐當。
木果子猛地抬起頭,素袖碰倒了面盆架子,上面的盆子和熱水踉蹌灑了一地。
「你說什麼…你和他、和他…」
蘇渭茫然的看著他,蹲在地上去撿面盆,「公子怎麼了?」
樓下的牧染和雲吞聽到動靜,連忙跑了上來,一進門就看見屋裡熱水灑了一地,還冒著白煙,蘇渭手指燙的發紅正在撿髒汙的帕子。
「你在這裡做什麼!」牧染一看見蘇渭,神情一變,見木果子臉色蒼白,伸手攥住蘇渭的領口,「你和他說了什麼?!」
蘇渭驚慌的睜大眼睛,「咳,我什麼都沒說,咳咳咳。」
「放開他。」木果子扶住身後的桌子,感覺眼前一陣發黑,雲吞上前扶住他,「哪裡不舒服?」
小刺蝟朝他勉強笑下,「我沒事。」他用手背抵住唇瓣,狠揉了揉鼻尖,抬頭道,「我沒事,我還有些事沒做,吞兒我先離開客棧了,就不多留了。」
他推開雲吞,踩著腳下的熱水打算離開,還沒走出屋門,就被牧染兩步跨過來拉住了手腕,「你要走?去哪,因為蘇渭?因為他才走的是嗎?果子,你聽我說。」
蘇渭得了空氣,大口喘了會兒,急忙解釋道,「神仙公子,是我說錯了話,您別生氣,我和他什麼都沒有,盟主只是把我當做小倌,他——」
「蘇渭!」牧染眼底倏地泛過一層紅,怒意浮上他的眉梢,他厲聲道,「蘇渭,別再說了!」
攥在手腕上的手好像是把鐵箍,讓木果子怎麼都掙脫不開,他甩了兩下,洩氣的垂下手,忍住喉嚨的苦澀,對上牧染慍怒的眸子,「為什麼不讓他說?有什麼不能說?還是,只是不能對我說嗎?」
他感覺自己幾乎要喘不上氣來。
只把我當做小倌……他不是小孩,不會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染兒夜裡胃疼,蘇渭就會立刻知道,為什麼他要低三下四求自己,只為學會一道染兒喜歡吃的面。
他從小就喜歡牧染,還沒來得及做別的,就先把情愛的離別相思之苦嘗了遍,他想知道蘇渭和染兒的關係,想知道他心裡是怎麼想的,可他一看到牧染,就覺得陌生的厲害,染兒長大成人了,不再是他的小胖子了。
蘇渭震驚的聽著木果子的話,「公子和盟主是…」
「你閉嘴!」牧染從牙縫中擠出這兩個字,褪去風流瀟灑溫柔體貼的模樣,冷硬的讓人覺得疏離和扎手。
他胸口起伏兩次,終於將滿腔怒火壓了下去,握住小刺蝟的手微微松了力氣,深深看著他的眼睛,「我說,我親口告訴你。」
牧染閉了下眼,含著喉嚨的話像是有千斤重擔,在他胃裡抽搐幾回,才嘔心瀝血吐了出來,「只有一次…我喝醉了…」
他剛出島,應父親要求在人間發展家業,費盡心思奪下武林盟主的位置,用手段迅速籠絡人心,出席煙花場地,和不同的人糾纏,徹夜喝的大醉,可他一直獨善其身,從不沾染歌女小倌,只有那一次,他無意之間中了暗算,醉的不省人事,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第二日醒來後看見赤裸躺在他懷裡的蘇渭,牧染胃裡狠狠抽了一下,他喜歡木果子,喜歡萬象街心靈手巧的小刺蝟,即便沒有承諾,可牧染仍舊覺得自己背叛了他。
蘇渭明著琴師,暗裡是他手中和達官貴人身邊的暗線,升平樓裡一半的開銷都進了他的口袋。
牧染學不來那些嫖娼的恩客,看著蘇渭滿身青紅淤痕,心裡動的殺意就軟了下來,將他留了下來,只將那一夜當做荒唐埋在了心裡。
卻不料,蘇渭不知什麼時候喜歡上他,想盡一切辦法的糾纏,將那荒唐變成了一根錐子,危險的豎在他身旁,時時刻刻都等著將他刺骨錐血。
蘇渭狼狽坐在地上,聽他終於說了出來,驚慌的神情漸漸淡了下去,換上了面無表情的模樣。
聞訊趕來的雲隙靠在門邊,皺起了眉。
木果子睜大眼睛,嘴唇發抖,一雙眼睛迅速聚集上霧水。
牧染恨聲道,「他是故意的,小刺蝟,他是故意的在你面前這麼說的!」
木果子眨了下眼,拼命眨去眼淚,怒極反笑,問,「故意?你來之前他從未見過我,從不認識我,為何要在我面前故意說這些?」
「盟主,我不是故意的。」蘇渭平靜的說。
牧染在江湖上與人周旋,圓滑世道機關算盡,第一次在蘇渭的手裡栽了跟頭,他知道蘇渭一定知曉小刺蝟於他而言是什麼,卻想不出來他是如何知道的。
他握緊拳頭,後悔當初不該留下蘇渭,否則如今也不會讓小刺蝟這般傷心。
木果子咬了下自己的舌尖,讓眼前朦朧散去,他啞聲說,「染兒,你放開我吧。他很喜歡你,你、你好好待他。」
如果不是很喜歡,怎麼會在人前那般歡喜的與人說起呢,只不過他說的人成了自己,讓他這才明白,原來除了他,還有人那麼喜歡染兒。
他渾身發顫,看著染兒握著自己的手,這雙厚實溫暖的手撫摸過別人的身子,還會再去抱別的人,木果子眼前天旋地轉,昨日直到現在都沒吃過東西,再加上一夜難捱的輾轉難眠,他終於撐不住了,閉上眼,昏倒在牧染懷裡。
「果子!」牧染心疼的扶住他。
雲隙走上前接過小刺蝟,冷眉冷眼的掃了下牧染和地上的蘇渭,「把你自己的事弄明白再來見他,要不然我給你阿團叔叔交代不了。」
說完抱著木果子去了隔壁的房間。
*
小刺蝟忽然昏迷,雲吞是大夫,自然也要跟去的。
他路過牧染時按了下他肩頭,示意讓他放心,然後離開了房間。
屋裡的人只剩下牧染與地上的蘇渭。
他筆挺的肩膀垂了下來,靠上身後的斑駁的牆壁,抬手狠狠捶在上面,用力之大,整個房間都好像跟著晃了晃,拳頭的縫隙滲出一點血。
蘇渭倉皇飛快看了他一眼,撐著身後的桌子慢慢站了起來。
客棧的街上傳來孩童的嬉鬧聲,顯得屋裡更是寂靜。
牧染捂住自己的臉,粗聲喘氣,狠閉了下眼睛。
「我虧待過你嗎?」牧染猛地睜眼,像徹底被惹毛的狼,努力維持著一絲清明,目光中卻透漏著憤怒,恨不得立刻沖上去將蘇渭撕成碎片。
可他不敢,若是被爹爹知曉他因為感情殺人滅口,定然饒不了他的。
牧染從小就喜歡小刺蝟,小時候被他身上的刺紮疼了,也要賤兮兮的去摸摸他的小爪,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竟會這般讓他傷心至此。
「蘇渭,你有良心嗎,我好心好意救了你,讓你可以自由選擇要做什麼的機會。你要留在我身邊替我鋪平道路,我答應你,和官商糾纏,我派人保護你,從相識到現在,我自問從沒逼迫過你讓你做不想做的事,你到底還要讓我怎麼樣?
我醉酒傷你,為了補償,你要絕世琴譜,我派人去尋,你要我每次到千幕城都留在你房內聽你徹夜彈琴,我去了,你跟著我被火藺魚妖所傷,我兄長身懷有孕為你看病療傷。蘇渭,我做的還不夠多嗎!你還想要什麼?你說啊!」
他真的太氣了,牧單覺得自己連個恩客都不如,拿真心去補償,卻換來蘇渭握在手裡的致命傷,比起那些睡過上過的嫖客,自己的心意倒是成了最賤的東西,活該被人利用,活該被他威脅。
蘇渭怔怔看著他,「顏至,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牧染狠握了下拳頭,指尖紮進肉裡,滲出血絲,「我不是顏至,顏至是武林盟主,他心裡沒裝過人,可我是牧染,我是妖,我喜歡果子,從頭到尾我就只喜歡他一個!」
他抬手砸在一旁的圓幾上,三棱實木圓幾面上生生裂開了一道縫,牧染氣不可遏,眼底佈滿血絲,怒氣衝衝的看了他一眼,轉身出了房門。
蘇渭恍惚看著他陌生而絕情的背影,抱緊了雙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