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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您走錯蝸殼了》第57章
§ 第57章 蝸寶寶

  雲巔的風也太冷了些, 吹的層層雲靄交錯相疊,青瀛借著身前的群仙掩蓋,偷摸挪到了雲隙身邊。

  這位長得像大公雞的重名鳥上仙捏了個掩人耳目的決, 低頭扯了扯雲隙的衣角,無聲張開唇, 吐出兩個字音。

  蒼歧的修為遠勝於他們,他的咒決, 雲隙等人也自是看不穿的, 可天底下不單有法術咒決,還有父母心。

  即便他的模樣完全不同,雲隙依然無比確認那位接受群仙跪拜的帝王身側站著的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孩兒。

  小小蝸怎麼在那裡,他知不知道身旁的男人是誰!是蒼帝綁了小小蝸,還是吞兒有什麼難言之隱不得不留在蒼帝的身邊?

  雲隙心裡繃出一根銳利的弦,在他的腦中撥出天人交戰的雜音,讓他又驚又憂,饒他一生天不怕地不怕, 此時卻為了吞兒, 兀然駭出一身冷汗。

  「別擔心, 吞兒應該沒事。」妖神低聲道, 遙遙望著黑袍如浪的神祇, 握住他的手, 將他帶入眾仙之中。

  打死蒼歧,雲吞也想不到竟會在這種時候見到爹爹,隔著浩瀚的雲海, 望著爹爹與父親,雲吞心裡歡喜的重逢一瞬即逝,想到此時此刻自己所站的位置,所握之人,他像被火燙著了一樣,倏地鬆開了蒼歧的手。

  蒼歧垂眼望他,無聲詢問他的情況。

  天帝沉默半晌,縱聲大笑,笑意在他臉上凝了半秒,便消失的無影無蹤,天帝的臉上驟然呈現出一種嘲諷藐視的神情,銀色的發像冰雪一樣冷。

  「王兄」他的聲音沉的宛如從修羅殿的一十八層中傳出,「從你被壓在縛神罡下,背上夏氏一族的血債時,就已經失去了這個位置。試問天下,還有誰記得你呢,如今我喚你一聲帝君,不過是念在你我當年的情分上罷了。」

  「昊塢,你真將自己當成這山河的主人了嗎!」陸英在身後大喊,聲音未落,驟然長出綿延數裡盤虯的藤蔓,與冷鐵銀甲遙遙對峙,劍拔弩張,仿佛頃刻之間,只等令下,無數的玄弓冷刃就會萬箭齊發。

  雲吞正陷入怎麼和爹爹解釋的糾結中,聽天帝話裡話外一副‘給你個雞窩,你還敢下蛋了’的意思,他皺了皺鼻子,眼裡有幾分不悅,平日裡他怎麼欺負醜蘑菇都行,但聽不得誰說一句他的壞話。

  初生牛犢的小崽子總有一種與生俱來的狂傲,發作起來,管你是天王老子,照懟不誤。

  「該記得的人永遠都會記得,不是所有人都甘願愚昧和被蒙蔽!」雲吞出聲,微慍的上前一步擋在了蒼歧跟前。

  蒼歧活了這上萬年,自開靈智起還從未被誰護犢過,如今被個花瓣大的小蝸牛氣勢洶洶這麼一護,頓時滿心蕩漾,如果不是場合不對,怕是要飄的忘乎自己了。

  雲吞猛地腦子一熱,做完之後才發現自己做了什麼,目光朝那眾神群仙中瞄去,還未找見爹爹,但憑空就這麼泄了下去,火舌般的氣焰焉成了芝麻大的星火。

  昊塢露出高深莫測的神色,「是啊,那血染長河的夏氏一族也怕是永遠都不會忘卻親手將他們覆滅的神祇。蒼歧,即便蝕骨毒解了,可你犯下的殺戮永遠都不會得的解脫,那些藏匿在山河血脈中的亡魂正看著你呢。」

  雲端的風比先前更狂了,刮得蒼帝的衣袍翻滾如浪。

  「你欲如何?」蒼歧平淡的問,墨紫色的發上下翻飛,而他卻穩穩站在著天與地的中間,神色淡漠。

  「自然是替父神完成他未完成的事。」天帝緊盯著他道,說罷,他抬起手,白色的寬袖似一片能遮天蔽月的濃雲,「王兄,你可認罪?」

  蒼歧沒有回答他,漫不經心撚著雲吞的一縷鬢髮,淡淡問,「你以為你能誅我?」

  天帝滿是皺紋的臉上細微的抽了下,深深望著他,「萬物蒼生乃是朕一手創下,時至如今,朕不過是想替喪命在帝君手下的夏氏一族討個公道罷了,即便朕不遣天兵冷甲懸箭,蒼歧,你以為蒼生萬物會饒過你嗎?」

  他說罷,萬箭齊指偌大的筧憂仙島,腳下的海水驀地掀起狂風巨浪,雲巔之上的天帝張開雙手目光凝重的望著他,雙唇微啟,似吟似誦出一段晦澀遙遠的經銘。

  雲吞驚訝的看著腳下浩浩芸生,眼前浮光掠影過山河之景,有凡界帝王君臨城下,千萬軍馬仰蹄嘶鳴,有妖族狼王對月嗥嚎,精怪橫生山野,有鬼界魑魅魍魎,咒怨糾纏,亦有仙界肅穆威嚴的三千兵甲。

  他疑惑的眨了眨眼,看見無數道金色的符迢像無數把懸箭自天帝雙手汩出,如瓢潑大雨沒入在蒼茫的雲海上,滲入凡天妖鬼四界之中。

  雲吞,「這是…」

  蒼歧啟唇。

  天帝微微一笑。

  ——緝神詔

  雲吞當時還不知道所為的‘詔’是詔的何人,只覺得眾神群仙神情驟變,身後傳來師父憤怒的低斥聲,他抬眼去看蒼歧,想從他臉上尋到一絲一毫的波動。

  奈何,任由山雨欲來,這位上古的神祇卻淡漠的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是用一雙古波無水的黑眸將眼前的瓊閣天宮、三千兵甲、八十一位上神收入眼底,眸中微微一動,他低下頭,朝雲吞笑了下。

  笑意轉瞬即逝,雲吞還未做反應,只見蒼歧周身瞬間釋放出萬丈銀絲朝雲巔之首沖了過去,銀絲凝起時比鋼韌更加淩厲,破風而去,撕開寂靜的霧靄。

  巨大的藤蔓瘋狂抽出枝條,綠意盎然,向雲空伸出數千米,然後化作一張幽綠的大網將筧憂仙島罩了起來。

  廝殺發生在一息之間,雲吞被蒼歧單手按在懷中,嗅著他身上清冽的寒苦,耳旁疾風驟雨般懸箭噗噗穿透藤蔓射了進來,那些箭像是要將筧憂島射成個篩子,萬箭齊發,絲毫不在意島上還有許多無辜的學生。

  雲吞心裡慌成一團,一邊努力將自己縮成最小不對蒼歧造成妨礙,一邊豎起耳朵聽著身後的動靜。

  雲端海面瞬息萬變,咒決兵器碰撞的刹那溫熱的鮮血噴灑一地。

  眼下正是個趁亂的好時機,雲隙當機立斷,抬劍沖向了銀光強盛之處,他眼底發紅,含著薄薄的怒意,揮劍擋開劈上來的銀絲利刃,不要命般廝殺過去。

  小小蝸在那裡,任何人都不能帶走他的孩子,雲隙眼中只剩下這一個念頭,身形像一尾魚在漫天惡咒中橫衝直撞。

  他的速度已經極快,卻不料那些銀絲攀附在藤蔓之上,轉眼便將一張巨大無比的結界鉤織完成,島嶼四周炸起細長的水龍,衝開無數冷箭銀戟,將雲隙隔在了陣地的另一邊。

  他就這麼眼睜睜看著黑袍如浪的男人在瘋長上來的藤蔓和水牆之下帶著他的吞兒徹底消失在眼前。

  「小隙!」牧染隨即跟來,將他護在懷中,低頭看去,只見那雙清澈冷冽的眸中盛滿了滔天怒意。

  藤蔓和銀絲為筧憂島撐起了暫時安全的喘息時間,雲吞顧不上去想眼下的局面是如何造成的,便抓著藥包去給受傷的學生包紮傷口去了。

  花灝羽手中拎著長刀迎了上來,「雲吞?受傷了嗎?」

  雲吞頂著陌生的面孔搖頭,想說些什麼,就聽陸英沉聲道,「走,臣懇請帝君立刻離開這裡!」

  他一撩袍角,竟欲跪下來。

  蒼歧擋了下,望著島上聳動的人頭和成百上千張清雉害怕的臉,低聲下令,「先送所有人出島!」

  這裡的學生中有不少尋常凡人,他們年紀還小,和這場紛爭沒有任何干係。

  「臣向帝君保證,會全須全尾將所有人送離這裡,帝君先走,天帝要抓的人是您,現在緝神詔已出,四界都將會以您為敵,這裡萬分不可多留,還望帝君顧全大局,立刻離開!」

  花灝羽與島上三十多名夫子湧了上來,他們向來以奉陸英為主,此時即便不瞭解局勢,但也堅定不移的選擇與他們站在同一戰線。

  花灝羽抱劍道,「天帝是蒼生之主,不會為難我們,趁結界還未破裂,馬上走還來得及。」

  頭頂綠意盎然的藤蔓遮天蔽日擋住了外面銀甲冷箭,陸英說的沒錯,緝神詔要抓的人是他,只有他離開,才能保筧憂島平安,言盡於此,蒼歧不再猶豫,拉過雲吞召出漫天銀光撐起昏暗的筧憂仙島,囑託幾句,轉身化作長風,劈開洶湧的海面,沒入進汪洋大澤。

  陸英猛地回身,仰聲高喊,「我筧憂島諸子聽令——」

  在進入海底的瞬間,蒼歧將雲吞化成了蝸牛揣進兜裡消失在了被重重雲靄覆蓋的海域。

  小蝸牛蜷在他兜裡,暈頭轉向的用觸角抱緊蒼歧的手指,張嘴嗷~嗷~嗷~叫起來,一口啃在溫暖的指頭上。

  蒼歧用手指撥撥他軟綿綿的肉肉,沾了一手的粘液,「哪裡不舒服嗎?」

  「我~要~見~我~爹~!放~我~出~來~!」

  蒼歧轉眼落在一處人來人往的凡間鬧市上,外面華燈初上,遊船如畫靜靜停在岸邊,從廝殺的戰場瞬間來到這種地方,讓雲吞有種不切實際的眩暈感,他胃裡抽搐,靠在湖岸邊的楊柳樹下吐了起來。

  「好些了嗎,抱歉。」蒼歧心疼的拍著他後背,抱住雲吞一閃,進到了一家客棧的房間中,絲毫沒打算付房錢,安心理得的將雲吞放上了床。

  「為什麼要動手~?」雲吞縮成團問,天帝不是這樣的,雖然他爹總是叫天帝老頭子,但仍舊從心底恭敬的將其奉為萬物之主,從未真的像蒼歧這般拔劍相向,撕破了臉。

  「緝神詔又是什麼~?」

  蒼歧解開他束髮的羽冠,讓他躺的更舒服,聽著小蝸牛的質問,蒼歧苦笑了下,「興許你不知道會更好些,今日持劍而來的那人是你爹爹?」

  雲吞被捂在懷裡什麼也看不到,但既然他問起,應該八九錯不了,雲吞心裡一懸,「你~傷~了~他~?」

  「未有。」蒼歧垂下眼默默打量臉色有些發白的雲吞,想到將來的光景,他撐在雲吞身側,虛壓住他,問,「想見爹爹嗎?」

  他們挨的太近了,蒼歧的氣息落在他耳旁,讓雲吞渾身發軟,他捏著他的一縷發在手裡纏著玩,「想~!」

  太想見到爹爹了。

  雲吞別著頭,沒有看到蒼歧眼中一閃而逝的黯淡,他溫柔笑了笑,用手指挑起他的下巴,第一次在雲吞清醒的時候吻上了他的唇。

  輕輕一貼,便離開了。

  懷裡的雲吞倏地紅了滿臉,害臊的化成蝸牛,把觸角縮在殼子裡,留下一坨長胖了的白嫩蝸牛肉肉擠在殼外,怎麼叫都不肯露出腦袋來。

  蒼歧失笑看著蝸子的小小的背影,閉上了眼,斂去眸中所有情感,在心裡道,緝神詔,想不到有一日你會用在我的身上。

  蒼歧想到雲吞的爹爹與父親會找到他們,卻沒料到兩人來的這麼快,夜剛過半,寂靜的街道上兀然刮過一陣淒清的風。

  待風散盡,露出一雙絕色無雙器宇不凡的人來。

  雲隙手裡的劍身凝著一滴白霜化成的水珠,珠子慢慢滾落至劍尖,啪的一聲碎在腳前,

  他的手修長纖瘦和雲吞很像,但不同的是雲吞握的是行醫治病的刀,而這位的手中卻是一把剜骨刮肉的劍。

  雲隙沒說話,眼底泛著泠泠冷霜,冷霜中慢慢凝上了肅殺的寒涼,倒映著逐漸浮現在他手心裡的鎏金般的緝神詔。

  蒼歧看見那抹金色,就明白什麼話都不必再多說了,他微微向後撤了一步,自手心生出一團瀲灩銀光。

  「爹~爹~!」

  一聲呼喚打破了劍拔弩張的氣氛,雲吞從屋中跑了出來,朝著雲隙沖了上去。

  雲隙微惱的快速收回劍,單手將他抱住,「蝸~寶~寶~!」

  雲吞笑眯眯,「蝸~爹~爹~!」

  蒼歧,「……」

  牧單,「……」

  雲吞揉了揉眼,抱住雲隙,笑著說,「爹爹怎麼找到這裡的~?」

  雲隙看了眼手心的緝神詔,將雲吞帶到身後,放柔了調子,「爹~來~帶~你~回~家~」

  雲吞小模小樣,乖得不行,「好~」

  他已經很久沒有回過萬象街了。

  聽他這麼說,蒼歧在他身後神情淡漠,將失望藏進那澤幽水之中,連帶著手裡的銀絲光澤都黯淡下來。

  雲吞扭過頭朝蒼歧勾勾手,「萬象街上有很多好吃的,楊伯做的糖——」

  「他不能同我們一起。」雲隙打斷了他的話,冷冷打量著蒼歧。

  雲吞一愣,想說什麼,就見蒼歧略帶失落的搖了搖頭,他喉結滾動,直勾勾望著雲吞,眼裡情緒瘋狂撕扯,英挺的側臉藏在月光的陰影之後,使他的面孔模糊看不透徹,袖袍中的手幾次握起,手臂繃出青筋,像是正面臨著痛苦而艱難的抉擇。

  最後蒼歧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在心裡苦笑,他是真的捨不得讓雲吞來做決定,只好放任自己心口撕裂般的不舍,將他送離自己身邊。

  就在蒼歧欲轉身離開時,原本站在雲隙身後的小蝸牛突然跑了過來,「別走!」

  男人肩膀一震,猛地轉身握住雲吞的手,與此同時,另一頭雲隙攥緊了雲吞的半個肩頭。

  雲隙高聲厲色道,「單兒!」

  牧染接過雲隙手中的劍頃刻之間與蒼歧廝殺開來。

  刀光劍影,瞬發齊襲。

  「爹爹,我~」,雲吞焦急的看著打鬥中的兩個人,一個是他的父親,一個是他腹中孩兒的父親,任由誰傷了,他都會心如刀割。

  「吞兒莫要胡鬧~,跟爹爹回家~!」

  雲吞抿緊了唇,滿眼惶恐,搖了搖頭,「我不能。」

  雲隙緊緊握著雲吞的手生怕他跑掉一般,冷著臉,一個字一個字從喉中擠出來,「吞兒,你知道他是誰嗎,你知道留在他身邊的後果嗎!」

  眼見廝殺的二人劍風愈發狠厲,雲吞渾身發顫,被雲隙的目光駭出一身冷汗,他如同被鋪天蓋地的針兜頭紮下來,疼的他忍不住心悸,望著一根銀絲輕飄飄落在了牧單身後,雲吞突然大喊一聲,「蒼歧,莫要傷了我父親!」

  他啞聲喊了出來,腹中狠狠一抽,疼的他當即便直不起來腰。

  見此情景,蒼歧一掌拍向牧單的肩頭,將他揮出兩丈之遠,在雲隙去護牧單的瞬間,蒼歧一手抓住雲吞將他帶進懷裡,朝不遠處的人歉然頷首,消失的無影無蹤。

  雲隙拾劍去追被牧單給攔住了。

  「憑你我是無法從他手中帶走吞兒的。」牧單捂著唇咳嗽兩聲,「他無意傷我,你應該能看出來。」

  寂靜荒涼的街道上只有冷冷的月光灑了滿地銀霜。

  雲隙洩氣的靠在他懷裡,不甘心道,「他帶走了吞兒!」

  又一次就這麼帶走了他的蝸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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