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7章 無價之寶
筧憂仙島上的學生還在紛紛議論那一日浮在雲端的男人是誰,忽聽見一聲陰鬱沉靜至極的聲音從島的四面八方冒了出來, 帶著隱隱的怒意和不動聲色的威嚴。
「走~了~?」
紫坤小樓的院子裡, 雲隙一身青裳無風自揚,倨傲的站在樹下, 臉色不善的思量著島主人話裡的真假。
眼前的這位雲大人和他那小徒兒眉眼之間有八分神似, 但一身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傲然氣息又同他那徒兒差了個十萬八千里,從裡到外, 從頭到腳都展示著這人絕不好惹。
陸英身為一島之主,雲吞的師父, 本應義正辭約, 受這人以禮相待, 端的一副高高在上言簡意賅的告訴這人,他那徒兒想家了,回去探親了。
多麼簡單的一句話, 但現在不知為何陸英感到一絲心虛,想到跟著他小徒兒走的帝君他老人家, 陸英便更心虛了。
牧單將自家炸了毛的蝸牛拉了過來,摟住瘦腰, 用拇指摩擦著他的腰眼, 「忍冬神君的意思是吞兒已經離開有兩日了?」
陸英與妖神有幾分交情,先前他還不相信傳聞關於吞兒父親的傳說,他那徒兒生的春花照月,旭風和暢,其父想必也尤為天人, 差不到哪裡去。
如今百聞不如一見,吞兒的爹爹脾氣確實差不到哪裡,那簡直是鬼界與三十三重天的距離。
陸英點點頭,「勞煩二位白跑一趟了。」
雲隙臉色陰沉的像是要下雷雨,一把甩開牧單的手,清冷的眸子毫不客氣的緊盯著陸英,「吞兒為什麼會忽然要回家~?」
雲吞為什麼要回家,陸英自然不知道,但他用枝芽想一想也能想得到,島上的學生年紀不大,想爹娘了,就會請假探親,再正常不過。
但偏偏,雲吞不是普通的學生,雲隙也不是尋常的爹娘,他冷冷一笑,「我自己生的孩兒我明白,吞兒若是回家,必定會先送書回去告知於我,他年紀雖幼,但做事一向穩妥,不可能會一言不發便離開仙島!」
陸英皺起眉來,拂袖淡淡看著他,「雲大人這是何意?莫非雲大人認為吞兒是受了委屈才急著回去的嗎,陸英不才,確是不懂雲大人的意思。」
島上來了貴客,嚴監學進院送茶,剛踏進一腳,就察覺院中氣氛不對。
牧單輕輕扯了下雲隙的袖子,將他按在椅子上,「莫生氣了,興許吞兒真的只是想我們了,才回去探親,未有送書信,約莫是忘了。」
雲隙氣呼呼的,眉間擰成一道深折,他知道自己有些胡鬧,可這麼千里遠的來見兒子,卻一面沒見到被告知回去了,任由誰也心情好不到哪裡去,更何況吞兒走的太疾,他總覺得是發生什麼事了,才導致吞兒這麼迫不及待要離開這裡,來不及和他們說上一聲。
牧單雖是安慰他,但也有些煩躁,一路想了千遍萬遍他家小小蝸,卻在到了落了個大空。
不知此時去追可否還能追到,牧單問,「吞兒一人走的?」
那海上寬敞無邊,吞兒法術不高怎麼渡海。
陸英心裡虛了半分,乾咳一聲,令嚴監學奉上茶,猶豫了片刻,道,「同……一位夫子離開的。」
「夫~子~?」雲隙目光豁然落在嚴監學身上,在他皺巴巴的臉和油膩的肚子上瞥了一眼,敏銳問道,「同路?那夫子可是妖,會法術嗎,什麼模樣?」
陸英一輩子沒扯過謊,被他一逼,想起那慌忙跟著吞兒走的帝君,覺得枝芽有點疼,「同路……是、不是妖,會些法術。」
陸英頓了頓,眼底浮現蒼帝風華絕世的容貌,說,「就是夫子的模樣。」
聽他這一番含糊的描述,雲隙覺得更詭異了,自己的寶貝好像被個蓄了山羊鬍子,老的一塌糊塗的老傢伙拐走了,他默默打量陸英,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問,「前幾日山河回春,可否是島上之人所為?」
陸英臉色頓時凝重,沒什麼表情,「雲大人多慮了,筧憂仙島上還無人能有這般能力。」
雲隙敷衍的點點頭,拉住牧單,「我們去追吞兒~」,說罷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小院裡。
島上前些日子開的花還沒敗去,風景正好,蜿蜒的小路上能見到探頭探腦朝他們好奇張望的學生。
牧單追上雲隙,拉住他的手並肩走到路上,「陸英沒說實話,但看起來也不像是說了假話。」
雲隙點點頭。
牧單抬手摸了下他的臉,「你放心,吞兒雖然脾氣好,但不會被人欺負的。」
雲隙深吸一口氣,抬眼望著鬱鬱蔥蔥的湘妃竹林,跑來跑去嬉鬧的與吞兒年紀相仿的孩子,「我~總~覺~得~心~裡~有~些~不~舒~坦~」
牧單將他抱住,親了親他額頭,心心念念見的孩子沒見著,誰也舒坦不了,「那我們現在就走?興許路上還能遇到吞兒。」
他話說完,懷裡清雋的青年已經化成一枚蝸子耷拉著觸角催促他不要廢話了。
澄淨的海水裡偶爾會遊過成群結隊的魚兒,嬉鬧似的在船底游來遊去。
蒼歧白著臉,想抓雲吞的手,卻又不敢,只好委屈巴巴的扯著他的袖口,目光一刻不停的粘在他身上。
雲吞歎口氣,從蒼歧的穴位上取下一根銀針,「好~些~了~嗎~?」
「還暈。」蒼歧道。
「帝~君~回~去~吧~」
拽著他袖子的人將那一點布角揪的更緊,垂下頭,墨紫色的發隨著他的動作搭在眼前,映著那張臉更加蒼白,柔弱。
雲吞總是見不得人受傷生病,他是大夫,生來就有一顆又軟又善的心。
他曉得自己不該對這個人這麼心軟,卻又無法控制自己。
雲吞看了他半晌,起身要出去。
「小蝸牛!」蒼歧連忙起身,頭暈眼花,踉蹌一步扶住桌椅,緊張道,「我不會傷害你,我只是不放心你自己回去。」
他的嗓子低啞,像風吹過沙石。
雲吞抿了抿唇,說,「這麼暈船不是辦法~,我去尋些東西~,勞煩帝君先躺下~」
「你不會要我走了吧?」
雲吞含糊點了下頭,離開了船艙。
艙外是碧水茫茫,海上生了霧,可見度不高,好像天地之間只剩下這一隻小漁船劈開薄霧,朝著莫名的方向行駛。
回暖只是須臾,雲吞不曉得蒼歧有什麼能力能撥動四季輪回,但顯然他並不魯莽,在短暫造成百花不合時宜的盛開時,就使得天地重新恢復了正常。
他爹爹和父親也能稱得人中龍鳳,但他確信他們不可能使四季變幻,不能讓十萬山川一夕蔥綠,可就這麼一個上古而來的神祇現在卻這般委屈自己,住在小船艙裡,忍著不適,憂心他的安危,一路相伴送他回家。
雲吞環著自己的臂膀,默默地想,如果沒有那一夜近乎瘋狂的佔有,如果不是不理會他痛苦掙扎逼他去做不願意做的事,興許現在,這個人,他的心意……
一陣潮濕的海風拂過雲吞的臉頰,他回神,看見薄薄的黑紗在他眼前飛舞,雲吞望著拿面紗將自己跟大姑娘一樣遮住的人,忍不住露出淡淡笑意,「帝君不暈船了?」
不提還好,一提,蒼歧背對著海面,臉如白紙,縱然如此,他依舊堅定的跟在小孩身後,生怕自己一閉眼,這小孩就丟下自己離開了。
雲吞走哪後面都粘個人,他也不惱,不趕也不搭理他,向船夫要了個巴掌大的本來是盛鹽巴的陶瓷罐,蹲在船邊將罐頭清洗乾淨,蒼歧頭腦昏沉,暈的一塌糊塗,強撐著站在一旁給他遞皂角。
蒼歧不知道小孩要做什麼,只好跟著他忙活,看著雲吞洗乾淨了陶瓷罐,又去船艙後面堆積的、從島上送來的成捆藥材前,蹲在旁邊細細的剝著草根上面沾著的泥土。
這些藥材都是新鮮挖出來的,但先前經過簡單的清理,根上的土不算多,雲吞幾乎把每個根莖都捋了一遍,才收集好了半罐多的泥土。
他將泥土朝那快撐不住,腳步漂浮暈乎乎的男人跟前一放,溫聲說,「帝~君~請~用~」
蒼歧因為暈船暈的太厲害,沒明白過來他的意思。
雲吞用抹布擦著手指之間的泥土,「栽~進~土~裡~,帝~君~應~該~會~好~受~些~」
蒼歧一愣,漆黑的眸子定定望著他,他唇瓣動了動,想說出什麼來,可看著小孩雲白風輕的臉龐,蒼歧覺得自己又好像什麼都不必說了。
他低頭笑了下,化作一道瀲灩的紫光鑽進了陶罐的泥土裡,片刻後,從陶罐裡頂開土層,長出了個頗為清秀的紫靈芝。
腳踏實地的感覺讓紫靈芝舒服了好多。
雲吞看著醜蘑菇抖著身上的土,把自己露出土面的莖身、傘蓋都抖得乾乾淨淨,在陽光下泛過一層紫色的光澤,才害羞的直起身體,用扁平的菌葉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瞅著他。
雲吞唔了一聲。
本以為陶罐太小,裝不下這尊大神,卻不料蒼歧的原形出乎意料生的這般清秀嬌小,雲吞背過去身子咽了咽口水,起身把陶罐抱起來帶回船艙了。
乘船走的慢,雖然蒼歧提過要帶他馭鳳而行,但雲吞堅定不移的遺傳了他爹爹怕高怕快,還獨創新穎—— ‘怕漏風’的嬌氣性子,怎麼都不願意乘風而行。
蒼歧無奈,只好日夜戳在陶罐裡,接受雲吞每日三餐澆水通風的照料,一走就走了十天。
看著出現在不遠處的海岸口,陶罐裡的紫靈芝小聲說,「你是不是下錯岸了?」
雲吞背著包袱,懷裡抱著陶罐,朝船夫揮手下了船,他挑眉,微訝道,「帝~君~認~路~?」
醜蘑菇沉默了,原來他先前說要送小蝸牛回家,小蝸牛並不是不願意,而是認為他摸不著路嗎。
蒼歧陷入無法自拔的懷疑芝生中,說,「陸英將萬象街的位置畫給我了。」
所以他是真的能將他送回去的。
雲吞哦了哦,點點頭,走進了熱鬧的集市中,望著街道兩邊的鋪子,說,「回去之前,我需先去拜訪一位故人。」
「什麼故人?」紫靈芝警覺起來,但菌蓋上仍舊是紫幽幽的,什麼也看不出來。
雲吞笑起來,笑容裡有幾分想念,「很~久~沒~見~過~的~人~」
陶罐裡的紫靈芝見他這副樣子,忽的就酸了,他不瞭解雲吞,除了知曉他是只蝸牛,家中有兩位爹爹和四界有名的親戚之外,就什麼都不瞭解了。
蒼歧很想再問清楚點,可看著小蝸牛的笑容,就什麼都問不出來,焉了吧唧的斜倚著陶瓷罐鬱鬱寡歡。
「哎,這位小公子!」有人從後面追上了雲吞,這人腆著大肚子,身上綾羅綢緞,是個富態的商人。
看清雲吞的長相,商人驚豔了下,喘勻了氣,笑呵呵的說,「這位公子好生俊俏。」
雲吞懷疑的看著他,這麼著急就是為了來誇他的?
自然不是,果然,那商人看向他的陶瓷罐,說,「徐某是個藥材商人,今日偶遇公子,特意追來是想問問公子,您手裡的紫靈芝賣不賣。」
紫靈芝,「……」
雲吞,「……」
雲吞低頭看了眼,「不賣。」
那商人不屈不撓道,「這位公子,您看您這靈芝顯然有些焉巴了,色澤也不大好,若是小公子現在不賣,再過上兩日,怕是就賣不上好價錢了。」
陶罐裡的帝君大人,「……」
他焉巴了?他色澤不好?他賣不上價錢?
他的一個孢子現長的靈芝都賣了十個銅板!
倚在罐壁上的靈芝立刻站直了身體,精神奕奕,水靈鮮嫩,就好像剛剛焉的完全只是這胖子的錯覺。
雲吞笑著將陶罐遞上前,「您說過兩日就賣不上價錢了?」
那商人揉了揉眼,剛剛還東倒西歪有氣無力的靈芝一瞬間傘蓋鋪長,亭亭玉立,光澤誘人,妥妥的上品之中的上品。
商人乾笑兩聲,「眼拙,徐某人眼拙,小公子莫要生氣,在下對這只靈芝喜愛的很,小公子可否願意售賣,不管是多少價錢,徐某人都願意接受 。」
雲吞看著陶罐裡雄赳赳氣昂昂的靈芝,眨了眨,「徐先生願意給多少錢?」
靈芝一臉驕傲,還沒意識到自己即將要被賣了出去,等雲吞思考價錢時,帝君大人才惶惶望著他,不會真要把他賣了吧。
「三十兩!您看夠嗎?」商人很是闊氣。
蒼歧微微驚訝,思索起船上他是不是賣便宜了。
雲吞含笑伸出五個指頭。
商人為難道,「五十兩怕是太多了,不過誰讓徐某人喜愛這只靈芝,我現在就讓下人回去取錢。」
雲吞搖頭,晃了晃手指。
商人,「莫非是五兩就夠了?」
雲吞笑了笑,笑容有些冷。
商人睜大眼睛,「五百兩?」
雲吞又搖頭。
商人喉結滾動,說出個他從來都沒見過的數,「五千兩?」
小地方的生意,再富也富不到哪裡去。
雲吞不再讓他猜了,說,「五千萬兩黃金,徐先生若能現場交了銀兩,我立刻就賣。」
那商人的眼睜到了一個無法控制的地步,五千萬兩與他而言簡直是天文數字,更何況還是黃金,他覺得這個人真是瘋了,吹鬍子瞪眼道了句,不知所謂的黃毛小子,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說完啜了一口吐沫,罵咧咧走了。
那商人沒走兩步,只見雲吞懷裡的靈芝飄出來一根絲若無骨的銀絲,飄到那人跟前,將他狠狠絆了個倒四腳朝天,腆著肚子大王八似的爬不起來。
雲吞扭頭看了眼,見沒什麼大事,就是丟人了些,便抱著陶罐頭也不回繼續向前。
他走了一會兒,見陶罐裡的靈芝又焉了。
雲吞從包袱裡取水囊要澆水,就聽懷裡冒出來蒼歧低沉有些發悶的聲音,「若是他真的付得起,你就把我給賣了?」
他一直以為他是無價之寶……
現在被雲吞貼了價簽,
雖然數額驚人,但實在歡喜不起來。
雲吞若有所思的用手指往靈芝身上灑水,「我~還~是~會~考~慮~的~」
不會毫不猶豫就賣掉的。
蒼歧,「……」
蒼歧一邊心塞,一邊默默祈禱不可能有人付得起這麼多的錢,算是把自己的心揣回去了些。
雲吞走到無人角落裡讓蒼歧化出人形,朝他勾了勾手指,走進了一間布匹鋪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