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1章 顏大俠腰粗嗎
雲吞說罷,方懷只覺得懷中憑空多了一物, 他驚愕的捂住胸口, 眼尾舒展洇出一絲喜色,對雲吞是仙人深信不疑, 撐著床站起身, 因為刀傷還未完全癒合又幾番大悲大喜, 整個人像孤魂遊鬼般的憔悴, 「公子, 您說的是真的?他、他的毒還能解?」
「的~確~可~解~」,雲吞無意識將手攏在腰前, 指尖縮在袖口裡所有若無的在腹部打圈。
李老爺一把老骨頭咯嘣響著,頓時老淚縱橫要給雲吞跪下,不過被雲吞指揮銀絲及時扶住了, 雲吞對這東西的聽話很滿意。
自以為是功臣的銀絲飄了幾圈,諂媚的貼到雲吞頭上, 假裝自己是一縷銀髮, 無風自揚。
蒼歧覺得自己的兵器愈發的不要臉起來, 這東西是他真身演化而來, 或多或少帶著他的神思, 會受他的情緒影響, 但他反省自身,似乎也沒有這麼奴顏媚骨,怎化出這麼個沒臉沒皮的東西。
殊不知銀絲本就沒臉,根本不像這位帝君的本身, 處處還放不下自己萬年神祇的身份,總覺得自己臉皮很值錢似的。
雲吞伸手撥了撥頭髮,將銀絲和墨發撩到耳後,「李老爺莫要跪我,仙草在方懷手中,您去問他要就行。」
「誰知道你們是不是串通起來騙我公公!」那新媳婦尖著嗓子,扶著李老爺,將半個身子藏在老頭身後,探著一隻蘭花指叫道。
雲吞被她那尖聲刺的耳膜疼,沉著臉道,「騙你又如何,反正死的人不是我相公,守寡的人也不是我。」
「你——」,新媳婦穿著大紅的裙子,沒給她增添幾分豔色,反而將人顯得庸俗難看,絲毫比不上方懷俊秀,雲吞印象裡的姑娘家應該是他那姑姑家的小黃雞,呸,小黃鳥,化成人形時小家碧玉,除了有些嘰喳,不過看在是鳥的份上可以原諒,這才是姑娘該有的模樣。
一聽這話,新媳婦眼裡積滿淚水,胭脂水粉糊了一臉,眼看就沖上去對雲吞手指一頓亂掐,還沒有所動作,就被李老爺一聲怒喝止住了。
李老爺佈滿皺皮的手撐著竹竿,污濁的眼睛積滿怨氣、憤怒、嫌惡,望見躺在床上命不久矣的兒子,只好忍下種種心緒,低下頭,生疏道,「方、方公子,求你拿出仙草,救救他。」
方懷從來沒聽過這人對他這般和顏說過話,自己在他眼裡有多麼噁心下作,他再清楚不過,方懷收起痛苦的神情,慢慢冷了,從額角到眼尾,冷的像他的刀。
「李老爺,不是方懷糾纏他,而是當年李肅先抓緊了我,如今他既然已一刀斬斷我與他的情誼,方懷也算死過一次的人了,看開了,不想再和你們有所干係,仙草我願贈予李肅,以還…」
他面無血色,心口疼的讓他忍不住顫慄,他像是終於做了決定,咽下一口血沫,「以還他多年憐惜之情。」
是他先開的口,也是他先放的手,被他心疼了快十年,卻也被他傷的最深。
方懷將那片繡了窄刀的碎布收進懷裡,把雲吞施法放在懷裡的仙草取了出來,雙手奉上,恭敬的朝雲吞深深彎下腰,「公子,求你救他。」
雲吞看著方懷,總覺得他心太軟,不過這事與他無關,看在那位武林盟主的面子上,雲吞這才接下仙草,答應救人。
小蝸牛只在乎人死不死,倒是沒其他想法,而站在一旁的蒼歧看完這一齣戲,心裡湧上些不大好的感覺。
好了近十年都能被個糟老頭拆散,推人由己,蒼歧深覺來路坎坷,別說小蝸牛隨隨便便將他做的事告個狀,怕是他這後半生往好了說打個光棍,往差了說被那位還沒見面的世間唯一一隻修煉成妖的蝸牛往死裡摧殘也有可能。
想到此處蒼歧看方懷的目光頗有幾分惺惺相惜的悲慘之感。雲吞低頭剛為李肅切了脈,一抬眼,就看見帝君他老人家熱切的望著方懷。
雲吞撅嘴,眉間凝起深壑,看什麼看,他不高興的捏著刀子為李肅換掉黑血,氣呼呼的一掌拍上去,逼那人從昏迷中痛哼一聲。
哼聲讓蒼歧回過神,上前一步,「累了?我能幫忙嗎?」
雲吞一甩腦袋,「留~下~頭~發~,出~去~!」他一撩發尾,「把~這~東~西~也~帶~出~去~」
看見就煩。
「哦…」,靈芝著火,殃及池絲,銀絲灰溜溜團成個光團,跟著蒼歧滾出了門。
那仙草名叫藺,是生血草,約莫是一種蛇毒塗在泥土裡生出的東西,劇毒,比起鳩毒來說毫不遜色。
但恰巧,生血草有藥可解,而鳩毒卻不行,雲吞將李肅全身放了血,再用生血草為他換上乾淨的血。
屋中只有他與床上躺著的人,濃郁的血腥味從門窗縫隙四面八方洇出去,讓外面的人味道都有些難以呼吸,更別說雲吞身前那一盆墨似的血水。
放血祛毒之法他先前也未用過,是從書中學來的,雲吞和別人不一樣,有的人對於自己沒做過的事,即便再有把握,也會忍不住忐忑,生怕自己出了差錯,而雲吞大約是稟了他二位爹爹的性格,愈是沒做過,愈是複雜的傷情重病,他愈是臨危不亂,鎮定的和年齡不符,捏著骨瓷刀的手穩如高山,頗得幾分陸英的真傳。
毒血流盡,只等生血草生效了。雲吞拎著蒼歧留下來的墨發,細細的髮絲在指間糾纏,他一手捏著髮絲,一手拎刀,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發起呆來,此時此刻,剛剛胸有成竹的眸中這才慢慢氳上一絲不知所措。
床上的人微弱的哼了聲,雲吞搖搖頭,晃出腦子裡一瞬間湧進的亂七八糟的想法,將髮絲化成菌絲,推進了李肅的口中。
他摸摸自己平坦的小腹,一切都還未下定數,他不該胡思亂想嚇自己,雲吞深吸一口氣,想開了,放下佈滿血水的瓷刀,推開了屋門。
門外清新的空氣瞬間充斥胸腔,深秋的寒氣讓雲吞打了個哆嗦,還沒哆嗦完,肩上就被披上了件還帶著體溫的長袍。
「餓了嗎?」蒼歧問。
雲吞搖頭,被那血腥味憋的不大舒服,沒什麼胃口,拽著肩上的袍子看見在院中站著的方懷。
「不~進~去~?」
方懷朝他行了大禮,跪在地上,眉間的含著的輕愁已經散去,啞聲說,「謝謝,雲公子的大恩大德,方懷賤命一條,願做牛做馬報答公子,肝腦塗地絕無二言。」
雲吞理所應當受他一拜,伸手點點銀絲,那幾根絲線本來有點氣,被雲□□致的眉眼看一眼,立刻歡喜的飄過去把方懷拽了起來。
蒼歧乾咳一聲,他剛剛並沒有被美□□惑,一點都沒,真的。
直到三人離開,方懷都未再去看一眼李肅,只是將那零星半點的碎布藏進懷中,帶著雲吞與蒼歧去了千幕城。
聽說那位名叫顏至的大俠此時正在城中。
千幕城比臨海的小城鎮更加的熱鬧繁華,是凡間湘南蜀地的大縣,縣老爺姓韓名守前,光聽名字就知道是個守錢奴。
韓守前不僅會守錢,人脈上也極為寬廣,聽說他與江湖中的幾個門派都有私交,以至於千幕城中常見江湖人士來往。
大縣城果然不一般,集市上的冰糖葫蘆顏色都更加鮮豔,外面裹著厚厚的糖漿,再沾上一層白芝麻,吃起來又香又脆。
蒼歧一眼就看見來來往往人群中鮮紅的冰糖葫蘆大棒子,默不作聲的饞了一路,雲吞無奈,花了大價錢,把小販整個紮糖葫蘆的稻草棒子都買了過來,讓他吃個夠。
聽聞顏大俠正在鎖金茶莊對帳本,方懷便帶著人一路趕到茶莊,還沒下馬,就聽茶莊的夥計說顏大俠前腳剛走,去城外巡視田莊去了,實在不湊巧。
方懷道,「公子找個客棧休息,我親自去城郊。」
雲吞見他臉色發白,身子飄忽,傷勢未愈就跟著奔波了這麼久,便讓他找人去田莊,等顏大俠幫忙通知他們一聲。
方懷感激應下,給兩人找了個千幕城最貴的客棧,要了兩間上房,出去找人傳話去了。
雲吞伸個懶腰,化成小蝸牛從殼裡叼出小杯盞,正欲爬進去,觸角一瞥,看見墨發如瀑,端莊威嚴的帝君大人正一手托著稻草棒子,一手捏著糖葫蘆吃的很舒坦。
「你~還~不~出~去~?」雲吞彎起一根觸角朝後面撓癢癢,「帝~君~請~回~房~間~」
蒼歧道,「本帝君是靈芝,陶瓷罐便可安身,不需要房間。」
不是那個誰說的嗎。
雲吞,「……」
小蝸牛直起觸角瞪他,咩咩道,「我~要~沐~浴~了~」
「本帝君不會打擾你的。」
那就更不能出去了。
蒼歧一臉浩然正氣,將糖葫蘆稻草棒子握出了帝王之姿,當真是個正人君子。
雲吞用觸角托著腮幫子想了想,也行,幫他加個熱水什麼的。
蒼歧沒料到小蝸牛在沐浴之事上這麼好說話,饒有興趣的等著雲吞更衣沐浴。
只見那銅錢大的小東西在自己殼中搗鼓一翻,將一堆粉末碎葉子灑進小杯盞裡,倒上熱水,化成一杯聞著清苦的藥,慢悠悠爬到杯口,呲溜一下滑進白霧氤氳的杯盞中,蝸殼朝後翻著,兩根觸角搭在杯緣,小黑眼眯成細線,張開軟軟的小嘴,舒服的啊~~~的歎口氣。
蒼歧,「……」
這就是沐浴?!
帝君他老人家啃著冰糖葫蘆很幽怨。
雲吞泡了好大一會兒澡,感覺蝸牛肉都泡的軟綿綿的,爬出來時天已經黑了,聽方懷說顏大俠從田莊回來了,但是因為晚上要和酒莊老闆談下一屆花展用酒事宜,就直接去了酒樓。
這位武林盟主似乎太熱衷於做生意了吧。
雲吞將自己的想法和方懷說了,對方尷尬的笑笑,「聽說盟主幼年家中貧困,所以……」
貧困?雲吞想到油膩膩的手和肥的流油的雞腿,深覺得此幕和貧困扯不到半點干係。
今夜怕是等不到那位武林盟主,蒼歧見雲吞泡過澡後懶洋洋的,昏昏欲睡,便讓方懷將見盟主之事往後放放,明日醒了再說。
永遠都不見最好。
雲吞張開小嘴打個哈欠,太困了,只好同意蒼歧的意思,還沒來得及把觸角完全收回去,趴在桌子上就睡著了。
蒼歧擋住方懷好奇的目光,朝雲吞身上下了個靜音咒,修長的手指輕撫著雲吞的小殼,猶豫問,「顏盟主他……他腰粗嗎?」
神情甚是認真。
方懷,「……」
方懷一時間有點難以接受這個問題,在他心裡是將雲吞和蒼歧供起來當菩薩保佑來拜的,神仙不應該是仙風道骨,無欲無求,大風起兮雲海揚般的高高在上嗎,怎麼會問出這種問題。
還不知道已在凡人心裡碎成渣渣的帝君他老人家滿眼期待的望著他,以期能聽到自己想要的回答。
方懷看著這位俊美無比的上仙,咽了咽口水,覺得自己身負了什麼重擔,總要說出什麼讓他順心如意的話才行。
他拿手比劃了個近乎可以稱為‘窈窕’的寬度,誠懇說,「應該算……粗。」
「……」
這若是粗,讓老母豬如何自處。
方懷神思恍惚的走出了客棧,直到一陣夜風將他吹的打了個顫,他這才從老母豬的粗和盟主的粗的問題中回過神來,滿心糾結,老母豬和盟主到底有什麼關係。
蒼歧將粘在桌上的小蝸牛化出人形,抱起來放到床上,為雲吞褪了外衣,蓋住被子,看著他沉靜的睡顏,蒼歧心裡漾過一層春水,低頭將吻輕輕落在他額頭。
雲吞咕噥著將臉埋進被子裡,帶著他的親吻沉沉睡著了。
第二日晨上,雲吞與蒼歧剛收拾好,就見方懷抱歉的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面的涼氣,咳了兩聲,道,「盟主昨夜喝醉了,我本想等他醒來再告訴他,但不曾想,盟主天還未亮便去樓裡查帳去了,怕是又要讓二位暫時等候了。」
顏盟主到底有多熱衷生意,雲吞只好坐了下來,從懷裡取出枚丹藥遞給方懷,「吃~了~,你~的~傷~還~未~痊~愈~」
他多日奔波,本應該好了的地方還猶如撕裂般劇痛,方懷知曉勉強只會讓自己撐不了多久,便不再推脫,俐落道了謝,服下了雲吞的藥。
「去~哪~裡~查~賬~了?我~親~自~去~尋~他~」雲吞搭理好墨發,將一枚流雲佩子戴在額心,玉佩溫潤映著他明晧的眼眸,乾淨精緻的讓人移不開眼。
也讓靈芝移不開眼。
方懷用手抵唇咳了一聲,神情有些為難。
「不~便~說~?」
方懷目光在蒼歧和雲吞身上轉過一圈,幾經思慮,尷尬道,「升平樓。」
雲吞,「歌~舞~升~平~的~升~平~?」
方懷覺得對著這種清澈的人說出這種話仿佛對他是種玷污,不自覺將眼神落在蒼歧身上,想讓他勸一勸雲公子。
雖然是武林盟主所開,但不上道的地方還是不上道,不是什麼人,更別說上仙能去了。
蒼歧道,「那種地方怎麼了?」
沒出過海島的靈芝有種沒見過世面的純潔。
雲吞,「很~好~玩~,去~嗎~」
蒼歧拿著最後一根糖葫蘆,堅定的站在雲吞身旁,「好啊。」
方懷,「……」
升平樓裡自然是歌舞昇平,嫋嫋香霧盈滿樓中,絲竹韻律不絕於耳,輕紗曼舞醉人心魂。
白日裡,樓中沒有客人,只有一列輕紗香胴的美人正接受樓東家的巡查。
方懷大步走了上去,朝背對著雲吞、高挑勁瘦的東家道了幾句話。
那人訝然轉過身,露出一張風流瀟灑中年男人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