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楚昭醒來之後,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寺廟裡。渾身酸痛。
躺在木床上,他呆呆地回想了一下,昨晚的事情如同一個亦真亦幻的夢。
欲望的來臨是自然而然的,如同本能一樣。約莫是月色實在太好,那樣的夜晚裡,無論發生什麼,都包裹著一層蜜糖般清透的月華,叫人不自覺耽溺其中。倘若落到紅塵中,風月二字,便全然不是什麼好詞了。
由此生發出來的妄念,是長在塵埃中的無根之花。開得再怎麼璀璨,也只好寂然凋零。
可王若谷是很強勢的男人,凋零一類的詞不屬於他,他是不甘心在沉默中錯過的。總要為了與心愛之人並肩而立去拼殺一番。
就這一點而言,王將軍畢竟年長了許多,已經遠遠將自己的競爭對手們拋在了後面。
「答應我,你的成人禮要等我回來。等我回來後,教導世子殿下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即將沉入最深沉的睡夢之前,楚昭聽見有人這樣說。
自己好像迷迷糊糊間點頭答應了什麼。
夢裡有氤氳山霧,月色溫柔,水聲像是一首溫柔的配樂,伴隨著船夫哼唱的古老吳調,一遍遍響在耳畔。那聲音浸漬著水氣,好像已經被無數人唱過無數次,蘊含著無言的憂傷和平靜的喜悅。
楚昭半夜裡醒了一次,睜眼一看,窗外夜色深沉。
他在那裡迷迷糊糊躺了一會兒,先是聽見篤篤篤的腳步響起,然後吱嘎一聲,窗戶被風吹開。
透過大敞的窗戶,楚昭看見韓起穿著血跡斑駁的白色麻服,手裡提著一個燈籠從外面走進來,血紅的燈籠映出他的眼中血光蕩漾。院子裡點著幾盞風燈,在他身後拖出一大片黑影。
韓起來到院中,將身上的衣服扯下來包裹成一團,然後從井中打水清洗身體。因為常年堅持不懈的鍛煉,韓起的各項身體狀態都處於巔峰,盡管隔了一段距離,楚昭依舊可以看出他身上肌肉的漂亮輪廓,在夜色中真是俊美若神。那是一種叫人心頭發寒的俊美。
楚昭縮在溫暖的被窩中,光是看著就不由打了一個寒戰。好冷。
沐浴完畢,韓起換上潔淨的衣服,推門進屋。他走路間有種奇怪的韻律,若是他願意,完全可以毫無聲息的潛伏到任何一個人身邊,好像黑暗本身一樣。
只是在今夜,這個可怕地青年卻顯得有點可笑——本來略往上挑的鳳眼現在圍了個黑眼圈。盡管眸中血色濃郁,卻因為這個煞風景的黑眼圈破壞了整體的邪魅感。
他看上去簡直像是和某個地痞流氓打了一架,而且看樣子並沒討到多少便宜。
「阿起,你這是怎麼了?」楚昭翻個身,想要坐起來,卻因為全身酸痛無力,又摔回了榻上。
「你別動,我沒事。」韓起舉起手,動作帥氣地拭去嘴邊的血沫:「廟裡來了盜賊,想要偷走我的寶貝,不過已經被趕走了。」
楚昭把手伸進被子裡,拍打揉捏著手臂肌肉,一邊嘶嘶吸氣一邊疑惑:阿起有什麼寶貝呢?也不給我看看。
不過每個人都該有自己的秘密吧,楚昭自己就有,所以他也沒有多問,體貼的扯開話頭說起了別的。
「阿起,昨夜我是怎麼回來的?」
韓起道:「殿下記不住了?你和司隸校尉大人出去跑馬,回來的時候已經睡著了。」
楚昭抱住被褥偷偷看過去,發現韓起的表情無甚異樣,便艱難的翻了個身側躺下來,用手支著頭和韓起抱怨:「昨天騎馬,全身都好酸,腿也痛。」
因為姿勢的緣故,褻衣的衣領大大的敞開了,精致的鎖骨在微弱的火光中凹出一片誘惑的暗影,胸膛上的肌膚白如瓷器,一朵可愛的蓓蕾如同淺粉色的花瓣,誘人采擷。
韓起的視線緩緩下移,見到兩條修長筆直的腿在褻衣中若隱若現。
「腿很痛?」韓起眼中有紅光一閃而逝,他溫柔地說道:「殿下請趴著,容屬下來服侍你。」
世子殿下乖乖反身趴好,信任地把後背露了出來。
「果然還是阿起最好了。」
韓起一聲不吭地坐到床邊,伸出手從腳踝往上,輕柔地撫摸揉捏。少年的身體不像女子那樣柔軟,卻獨有一種奇怪的魅力。叫人愛不釋手。
原本該是香艷的畫面啊,可是不解風情的世子殿下一直趴在那裡嘀嘀咕咕地抱怨:「追風跑起來可快。嗯,聽長留說,馬市上有大宛名駒出售,明日阿起若是沒什麼事,不如陪我去買匹馬吧?」
哎呀,簡直神煩。
所謂言多必失,世子殿下現在這個樣子,和平時塑造出來的端肅又英明的形象可全然不符。
韓起卻一點都不嫌棄這樣平凡的小殿下,他的嘴角浮現出微不可查的笑意,應道:「諾。」
楚昭趴那裡掰著手指,繼續說道:「明日為望日,又是皇族朝見天子的例行日子。順便去城裡見一見棣表哥和小舅母。對了,出宮後咱們還可以去探望崔先生。聽說他生病了,也不知道好點沒?」
文武兩位先生,一位辭職一位生病,楚昭想到自己處於失學少年之列,不由惆悵地歎了口氣。他身邊可用之人還是太少了啊。
「嗯。」韓起一一答應,注視著楚昭的目光有種嗜血的溫柔,叫人看了心頭悶悶的。
可能是因為精於殺人,熟悉人體構造,韓起的按摩技巧出乎意料的高。楚昭覺得雙腿被揉捏得又痛又舒服,不由帶著哭腔呻吟道:「嗯……阿……阿起,再上面一點。」
「上面一點?」
腿上的酸痛得到了緩解,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種奇妙的體驗,微微痛過後是叫人全身放鬆的舒適感。
楚昭半月型的大眼中蘊滿了淚光,哀求道:「對,再上面一點,大腿根那裡。嗯——阿起輕一點。不要了,嗯……我不要了……」
韓起的眼睛瞇了起來,危險的紅光一閃而過。世子殿下褻衣被撩起,大手順著又長又直的兩條腿緩緩向上揉捏。
氣氛正好之時,韓起忽然發現世子殿下雪白的大腿根部有幾點紅痕,好像雪地裡的紅梅花瓣。
手頓了頓,韓起沉聲問道:「這是什麼?」帶著薄繭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幾片花瓣,殺氣如有實質般在他心間沸騰。
暗戀的情感一日日累積,為了世子殿下,韓起可以犧牲世上的一切,甚至包括他自己。這樣偏執而瘋狂的情感導致韓起對所有接近世子殿下的人,無論男女,也不管是不是親戚朋友,都抱有極大的敵意,時常想要將他們全都殺光。絕非玩笑,韓起真的這樣認真的計劃過。他本來就沒有善惡觀念,也從來不把楚昭之外的人類當做同伴。
凡有阻礙,揮劍相向,而今晚是韓起第一次受挫——他剛才沒有能夠殺掉王若谷。
病態的精神亢奮到了極點,但韓起克制住大開殺戒的沖動,回到世子殿下身邊。那幾點痕跡卻好像火星般,轟的一聲點燃了韓起心底的殺意。
楚昭這小東西半點危機意識都沒有,因為被摸的有點癢,就沒定力地笑起來,像條小肉蟲一般裹在被子裡扭來扭去。
「嗯,什麼東西?屁股被蚊子咬腫了嗎?」世子殿下伸爪子摸著自己的小屁屁,偏頭疑惑不解的樣子無辜極了,有種純然的誘惑。
韓起心裡膨脹的殺機好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啪一下消失無蹤。他的眸光暗了暗,啞聲道:「沒什麼,大概是秋天蚊蟲多吧。」
世子殿下垮著臉,哭唧唧地說道:「怎麼蚊子總咬我啊。抽屜中應該有藥酒的,阿起快給我抹上。」
韓起的手一頓,又感覺鼻子酥酥麻麻的,趕忙掩飾的站起身,去櫃子裡找藥。
過了半晌,就在楚昭又快要睡著的時候,韓起總算回來了。
「阿起好慢。」世子殿下抱怨道。然後在被窩裡拱起尊貴的龍臀。
韓起盯著世子優美的腰臀線條,漫不經心的問道:「昨夜世子殿下除了騎馬,還做了什麼?」
「嗯嗯,還泡了溫泉,阿起,找機會你也該去泡一泡。如果不是先生帶我去,我都不知道山裡還有那樣的好地方呢。泡溫泉可舒服,一不小心就睡著啦。阿起,藥上好了沒?」
「泡溫泉睡著了啊……」韓起的大手探進褻衣裡面,抹藥的動作有種難以言喻的曖昧感。「然後呢?」
然後……想到昨晚的旖旎風光,和師父發生親密關系,哪怕只是互擼,現在回想起來的時候,也莫名有點羞恥……
本質上很慫的某人縮了縮脖子,腦袋埋進被窩裡,還將緋紅的臉蛋貼在瓷枕上。
不就是互擼一下嘛,很正常。阿深都說過,男生寢室裡一到晚上都會這樣。
雖然這麼自我安慰,楚昭到底也沒住過幾個男生寢室,所以心虛的殿下躲在被窩裡,手指摳著玉枕,不敢再說昨晚的事情。好在他還沒有遲鈍到底。
「阿起,來這邊睡覺。」被子往旁邊讓出一塊空地,楚昭大方的撩開被子,邀請韓起分享。
韓起沒吭聲,沉默地躺了下去。世子殿下調整睡姿,試探著往他那邊靠了靠,道:「阿起身上有井水的味道。」
「這也聞得出來。」韓起忍不住在黑暗中露出一個笑意。一晚上沖了三次冷水澡,的確冷靜地過了點。
楚昭聽出韓起情緒已經緩和了下來,就不由分說的擠進那個略顯冰冷的懷中,八爪魚般將精壯的侍衛纏了起來。
「腿又不痛了?」
「嗯,好了點。不過手臂還是又酸又軟。」
被窩裡,韓起認命地繼續給楚昭推拿按摩,並且用真氣刺激他身上的各個穴位,幫助身嬌肉嫩的小殿下活血化淤。
楚昭被伺候得昏昏欲睡,喃喃道:「果然還是阿起最好,要一直在我身邊才行。即使寄奴不是世子,阿起也要在我身邊。」
真是一個霸道又任性的要求啊。誰能夠將一個人的身份與這個人本身分離呢。提出這種要求,或許楚昭在模模糊糊中,已經比他意識到的更加在乎韓起了。
韓起的眼睛驀地睜大,他微微低頭,將冰涼的臉貼近那片溫暖之中。
隔了半晌,韓起鄭重的應道:「諾。」
可是要求對方承諾的某人已經不負責任的睡著了。
凝視著小殿下可愛的睡顏,過了良久,韓起方伸手拂開枕上黑髮,輕撫世子殿下耳朵後面的一點紅痕,眼中眸光變幻……卡嚓一聲,床柱子又被掰折了。
※※※
也許是因為有阿起在身邊,這一回楚昭一覺睡到天明。一骨碌翻身坐起來,楚昭就聽見院子裡有人劈柴,霹靂啪啦地響。
「阿起。」他習慣性地喊了一聲。
劈柴的動靜戛然而止。很快,韓起就赤裸上身,端著一碗熱牛乳踏進門來。
楚昭詫異道:「阿起,今日怎麼沒有去玄武營?」
韓起道:「玄武營今日要給新將領接風。」他說著,便將牛乳遞過來。
楚昭一把抱住碗,咕嘟咕嘟幾口喝下去。
粉色的唇瓣被牛奶浸潤,看上去好像兩片薔薇花瓣,不自覺就奪去了韓起的視線。
簡直太可愛了,某人的少女心都快被專心喝奶的小主人萌化了,泛紅的眸色中有波光蕩漾。
表面上呢,韓起依舊表情凜冽地坐在床邊,看上去凶凶的。
雙手捧著大海碗的世子殿下疑惑的偏偏頭,不知道誰又招惹這殺神了。
努力克制了一下,韓起終於還是忍不住伸出手,用拇指摩挲著少年的唇瓣,責備道:「多大的人了,還沒有斷奶。」
楚昭不服氣地偏開頭,自己抹抹嘴:「哼,你不懂。」世子殿下最近都有努力成長,身高在同齡人中間即使說不上特別突出,但也絕對是偏上的水准。只他喜歡和武將混在一處,若與王若谷、韓起一類的相比,難免略顯嬌小了一些。好在年紀不大,還有上升空間。
如今正是該多喝牛奶的時候,世子殿下是個實用主義者,不怕人笑話。
喝完牛奶,韓起過來服侍殿下穿衣服。韓起素愛潔淨,周身衣飾尤其是世子入宮時用服歷來都清潔如新。可見即使身邊沒有侍女,韓起也將殿下照顧得非常好,連謝晉見了,都找不到絲毫可以挑剔的地方。
剛穿好衣服,羅致在門外稟道:「主人,車架已經備好。今日可要入宮?」
楚昭整整衣衫,一馬當先地走出門外。他的衣袖寬大宛若鯤鵬之羽,行走時便姿態風流。這番架勢自然是極足的。
因為有韓起這個貼身管家的嚴格管理,加上世子殿下在僕人中聲望很高,今日要用的儀衛僕役服飾,乃至車飾用具,無不齊備,華麗的安車整潔如新,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羅致跪在地上,看見世子殿下的袍腳漸漸遠去後,才抽了抽鼻子,在心裡納悶:「也不知道府中都給世子吃了什麼,一股奶香味兒。」
踩著小廝的背坐上安車,楚昭向御者點點頭,說了聲:「走吧。」
一聲清脆的鞭響過後,安車開始轉動轂輪,兩側的六名儀衛騎著駿馬,緊隨其側。這六名儀衛都是楚昭精心挑選出來的,有沒落世家子弟,也有寒門,甚至平民和奴隸。共同特點就是武力值高,忠誠值更高。韓起和羅致均在其中。
因為不能去外面騎馬,楚昭路上無聊,只能擺弄起了車裡的笛子。
屏氣凝神地吹完昨夜學來的那只小調,楚昭探頭出去,問羅致:「鵬飛,你是吳地人氏,可曾聽過這只小曲?」
羅致縱馬來到車窗前,俯身恭敬地答道:「回稟殿下,是南蠻那邊越人求侶時所唱情歌。」
「是嗎?」楚昭來了興致,傾身出去問道:「怪不得那歌詞唱出來有南音。只是我聽不懂越語,鵬飛能幫我翻譯一下嗎?」
羅致黑臉微紅,正要答話,卻看到韓起陰森森地在旁邊注視著他。這黑臉大漢一個激靈,趕忙打馬歸位。
韓起策馬來到楚昭身邊,稟道:「殿下,馬上就要入城了。」
楚昭只好略帶遺憾的坐回了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