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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偃武》第37章
第37章

 低頭走著冷不防撞上一個像銅牆一樣的人身上,那人立刻誇張的大叫起來,把長生嚇了一跳,急忙去扶他,一看原來是傅白虎,長生不禁奇怪,……一個征戰沙場的大將軍,只是被他撞了一下,有那麼疼嗎。

 然而又不太好意思問,傅白虎看清是他,立一臉扭曲的,敬而遠之,還真一瘸一拐的像是走路都不利索,長生問他:“將軍你怎麼了。”

 他苦哈哈地說:“我還是離你遠點吧,免得又召一頓打。”

 長生追問他怎麼了,他又不說,只是搖著手,說“沒事沒事……你去問你家大王吧。反正我是不敢隨便做好人了。”

 然後又低聲嘟囔“什麼啊,給他福都不會享……哎呦,我的腿,疼死我了。”

 然後一步一步慢慢的走了,長生看著他裡去的背影,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看見書房門口李公公正含笑看著他,快走幾步迎上,問:“公公,傅將軍他怎麼了?”

 李公公眯著眼,十分慈愛地說:“他差點把大王心愛之物弄壞了,被大王打了一頓。”

 因為是清晨,又是冬日,所以冷風陣陣,長生別了李公公,掀簾子進了禦書房,立刻暖風拂面。

 銅盆黑炭,輕裘錦袍,室內彌漫著溫香,長生單薄的衣服立刻感到一股暖意。

 最高處,堆滿書籍奏摺的書案上,眾人仰望的帝王從案叢中微微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後複又低下頭。

 “不要站在風口。”

 長生反應了一會才反應過來是跟他說話,忙“哦”一聲,離開露著風的門口,移到不礙事的地方,站在牆根下,儘量不惹眼。

 眾人恭敬伺候,安靜的只聽到輕微的紙張翻動的聲音,合著溫風,直熏得人昏昏欲醉。

 長生已經儘量不惹眼,站的地方那樣偏僻,可是,上面那人還是放下手中的奏章,輕聲問,“早膳用過了嗎。”

 長生正迷糊,被突然問話,匆忙著抖擻精神,答。“還沒有……”

 上面沉默著沒有回答,微微抬手,太監過來聽吩咐。

 “傳早膳,……最好是粥,清淡養胃的那種。”

 太監答應著下去,不一會早有預備的清淡素菜和小粥就端上了,長生在大王的示意下,坐在溫暖的火盆邊埋頭苦吃。

 氣氛一下很安靜,卻又有什麼不同,室內籠罩著一股曖昧的氣氛,迷離的,微甜的,像是情人間初初互通情誼時偷偷地凝望。

 剛才長生真是餓了,從早晨到現在一口水米未進,吃了半晌,終於心滿意足的把肚子填飽。吐一口氣,回頭一看,本該批閱奏摺的大王早放下手裡的東西,微斜著頭,十分專注的看著他,那眼神略有些奇怪的,長生說不來的情緒。

 被他看到,仿佛有點尷尬的轉過視線。

 長生憑直覺察覺他今天心情很不錯,擦掉嘴角最後一顆飯粒,問:“對了,今天早上寢室裡有個人,穿著白衣服,他是誰啊?”

 他問這話時,堂堂正正的直視著大王,而大王本來有些微微躲避長生的目光,且面色帶了些潮紅,被這麼一問,竟然一怔,現出些微的慌張,但也只是一瞬間,然後便沉思了一下,開口說:“他……算是我的近侍吧,貼身伺候的人……”

 長生輕微點點頭,一副正在思量的樣子,大王偷偷觀察他的臉色,欲言又止,半日說:“其實,如果你需要,他也可以伺候你……反正……我……”

 那種口氣好像怕長生生氣似地。

 “所以……你知道……他只是伺候的人……”

 長生聽完這聲音越來越小的一句,不以為意的說:“原來是伺候的人啊。我知道啊。”

 一副並未多想的樣子,且乾淨簡潔的口氣。

 大王凝神看了看他,眸色翻湧著各種氣嵐,長生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忍下,沉默著低了眼皮。

 雖然他沒說什麼,但長生卻在那一下感覺出大王不那麼高興了,他很費解,怎麼一下就惹著大王了。

 後來幾天,長生不知是自己留心注意了,還是大王的問題,他明顯感覺出,大王這一陣喜怒無常。

 比如大王看他穿白色衣服就高興,看見他和幾個老資歷的人點頭哈腰就不高興。

 看見他對著貓貓狗狗露出一副憐憫的表情就高興,看見他跟宮女們說話就不高興。

 看見他小心翼翼地給他端茶就會大發雷霆,看到他靠在走廊上默默地消化這些怒氣的側臉就會一下子心慈手軟。

 長生在他說一些話的時候笑,他就很高興,但是有些時候他說話長生笑,就會讓他不高興。

 長生也越來越不知所措。不知道大王是喜歡自己還是討厭自己。

 有的時候,大王莫名不高興之後,洩氣的躺在躺椅上,長生不敢說話,悄悄站在旁邊,大王從躺椅裡自下而上盯著長生,長久的,長久的。

 溫暖而耀眼的陽光照耀著他們,會讓人有種錯覺,那目光像是在看他,又不像是看他。好像是透過自己在看另一個人。

 不過,大王對自己還是很溫柔的,自從那天晚上之後,就默許了自己睡床,雖然表情還是有些尷尬的樣子,但是只要自己微微撇嘴,一邊耍賴一邊委屈的訴說地上有多麼冷,大王的目光就會柔和下來,變成一種長生從沒見過的表情,有點柔情的無奈的,卻又毫無抵抗力的樣子。

 好似只要他頂著這張臉,向大王說兩句撒嬌的話,就讓他束手無策,拒絕不了。

 那種樣子好像看見自己家養的小貓似地。

 長生與他熟稔之後,認為大王極好說話,非常心安理得的享受與他的“友情”。身邊的宮人對他都十分恭敬,雖然大王平時不多假以辭色,但是長生直覺感覺出他對自己縱容的態度。自然而然的認為大王和近侍本就是如此相處的,對於那些一見大王就兩腿打顫的宮人,長生只想拍拍他們的肩說,“其實大王是很好相處的人啊。”

 除了睡床,在其他方面,大王都很爽快的給他最好的,吃是最好的,穿是最好的,日子悠閒,沒有活幹。大王閑的時候他閑著,大王忙的時候他也閑著。

 平常的時候,大王總比他起的早,這一點讓長生十分汗顏。當他迷迷糊糊的從雲朵一樣柔軟的棉被團裡睜開眼的時候,雞早已唱過曉,大王已經衣冠整齊的在朝堂上了。

 今天他醒的早一點,還沒醒透的時候,在一片混沌黑暗中,他感覺身邊的雲被往下陷了一塊,似乎有人坐在他身邊,半日無聲,然後一個微涼的手指,拂上他溫熱的臉頰,清晨的皮膚敏感的感覺到他分明的骨節,然後聽到一個雖常聽到但又非常遙遠的聲音,“早啊……”聲音很小,似乎就在他的額頭上方,能聽到清晨發出第一個音時沙沙的聲音。

 然後大王正常的一天才算開始,衣冠整齊的出現在朝堂上。

 長生睜開眼睛,摸摸身邊的雲被,猶有餘溫。

 大王平時與他同床,總是拉開一短距離,好像不願離他太近,與平時的態度一般疏遠而客氣。長生沒想到卻在意外早醒的清晨遇上這麼一幕。

 長生摸摸自己的臉頰,那裡還殘留著手指微涼的余溫,與周圍皮膚散發的熱度不一樣。

 他來到書房,大王正低首寫字,長生眯著眼睛笑笑,“大王早晨做了什麼?”

 蘸著飽滿墨汁的毛筆登時頓住,大王身體只停了一下,“你是說什麼?”

 長生笑笑,“我都知道啦,你大早晨的用涼手摸我一把,都把我弄醒了。”又聳聳肩笑笑“太討厭了,大早晨使壞,下次我也要涼你。”

 大王接著剛才的字往下寫,只是表情不知是喜是悲。

 下午的時候,冬日的天光微亮,一掃前幾日沉沉欲雪的陰霾,陽光像三月般清透,山坡上的紅梅花開了,長生折下一枝,卻沒想到樹後轉過一個人,被嚇了一跳。

 寧清晝穿著紅色雪斗篷,站在清亮的天光下,與他相逢。

 直到傍晚,長生才神情奇怪的回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他有心事。

 夜已敲過三更鼓,身邊的被子寒氣甚重,因為沒有人睡,大王現在還在忙。

 屋內的蠟燭全熄了,紫紅色的床帳一片漆黑,長生眼睛睜得大大的,分外的精神,如果點上蠟燭,就能照見他臉上七分喜悅三分困擾的微紅臉頰。

 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還是睡不著。

 正心情萌動的時候,窗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那是宮人們打著宮燈,侍候大王回來了。

 御駕聲音極小,只聽見輕微的開門聲,和外屋低得聽不見的低語。

 臉上吹來一陣冷風,大王進了內室,卻沒有點燈,放輕手腳在黑暗中脫了外衣。一時間,屋內只有小心翼翼的脫衣聲。

 他從隆冬寒夜裡走來,連衣服上都帶著寒氣,雖然脫了,可一上床,長生還是能感覺出撲面而來的寒氣。

 在黑暗中,大王放鬆累了一天的身體,靠在床頭上,慢慢貼近長生,倚在枕上,幾乎是一個把長生環繞的動作。

 長生在大王一進門就裝睡,現在自然不好動,倚在自己枕頭上方的人好像很累,疲憊的吐一口氣,又好像自然而然一樣,輕輕伸出微涼的手指,無意識的摩擦他的臉頰。

 “你在,真好。”枕上的人緩慢的說,像是吐出積鬱心中的疲勞一樣。

 然後身體下滑,臉頰貼到長生的頭髮上,像是閉上眼睛沉醉。

 “……不管怎樣……你還是在我身邊的……”

 他也就剩這一點了。

 長生被幾句話搞得莫名其妙,直到大王身體下滑,幾乎是抱住他,才忍耐不了,糯糯的開口:“那個……大王……我還是醒著的……”

 大王嚇了一跳,是真嚇了一跳,立刻放開他,彈跳似地坐起身來,雖是深夜,長生也感覺出他的萬分尷尬。

 長生也挺不好意思,抓著被子支起身,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誰也沒說話。

 他有事要說,又不知該怎麼開口,頓了一下,才猶猶豫豫的說:“有……有一件事想對你說,……我喜歡上一個女子”

 坐在對面的大王猛地回身,看著他,窗屜漏進的月光,薄薄的打在黑色的身影上。

 他這一動作把太過突兀,長生嚇了一跳,一時說不出話來。

 倒是那人先開口,“你……你說什麼……”

 長生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自己蒼白細緻的帶些病態的手。

 “我喜歡一個女子,那個人你認識,原先曾在你這裡做過宮女,後來被調去禦膳房,今天我遇見她……”

 長生擁著被子靜靜地低聲的講著,大王一動不動的聽。

 這個故事很普通,最正常的男人和最正常的女人,演繹了一段最正常的愛情故事,發生的順其自然,理所應當。

 愛上女人,是一個正常男人的選擇。沒什麼值得驚訝的。

 長生講完,大王還保持剛才的姿態,看著他說:“所以呢……”

 長生更加不好意思,“所以我想請大王成全我們……”

 大王沒有任何表示,只是靜靜的看著他,發出一個將是要笑,又將是要哭的起音,“呵!”一般跟在這個感歎詞後面的不是捧腹大笑,就是嚎啕大哭,可是大王卻一聲沒出。只停頓在這個音上。

 “如果我不答應,就是不成全你?”

 長生一驚,不明白這意味不明的一句話,慌忙從被子裡爬出來給大王跪下。

 大王摸了摸上額頭,疲憊的說:“你不用怕,我記下了,先睡吧。”

 長生怎麼睡得安穩,做了一晚上夢。

 在深深地不可自拔的夢中,他聽到一個男人不斷地對他說話,還趴在他的身上,頭枕著他的肩,手指描繪著他的臉頰。

 “你這張臉……明明是我的……怎麼可以給別人。”

 聲音癡迷而狂熱。

 長生在夢中焦急的想知道他是誰,是誰這樣對他說話,是誰這樣親昵的趴在他身上撒嬌,奇怪的是自己被撒嬌,心裡竟然砰砰的劇烈的回應。

 那人環抱著他,手指用力而癡迷的摩梭著他的臉。

 聲音還在迴響。“明明是我的……怎麼可以給別人……”

 身上的男子抬起臉,竟然是個年輕男子的豔麗臉龐……黑色瞳仁中滿是狂熱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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