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4章
「年級第三?」徐麗萍呆住了, 壓根不敢相信, 把電話本翻出來看了眼這到底是不是夏之衍的班主任打過來的電話。
那頭林雲雨有些哭笑不得,也是, 短短十幾日內成績起伏猶如一步登天, 就連他看到夏之衍的成績時也怔愣了很久。他能夠理解徐麗萍的心情, 也同時為這位母親感到高興, 便耐心地說:「我從事教育十來年, 沒見過潛力這麼大的孩子, 他最近的勢頭非常好,這樣下去,再加把勁兒穩住, 絕對能考省重點了!所以我想請家長在家裡也多敦促他, 最重要的是多關心關心孩子的成長和心態問題……」
說到這裡,林雲雨頓了頓,突然有點羞愧。
說到底他這個老師做得並不稱職, 當日夏之衍被趙禿辱駡時,他壓根半點兒忙都沒能幫上。他的教學生涯不短了, 什麼樣的老師和學生都見過,因此越來越忍氣吞聲, 半天沒了當年初出茅廬的銳氣。不過夏之衍, 怕是也不需要他出手幫忙的,那孩子不知是不是家裡遭遇了太多的緣故,變化實在太大,行事沉穩, 眸子裡震懾力叫人不敢小覷。
徐麗萍眼眶通紅地聽著林雲雨的話,除了「謝謝」幾乎不知道說什麼,聲音到了後來,都哽咽了。
她掛了電話,站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來:「年級第三……」
數十年如一日的辛苦勞作,單身一人帶著兩個孩子,她早就對生活麻木了,所指望的不過是兩個孩子能成器,考個好高中,再上個好大學,變成有出息的大人。夏星竹成績一直不錯,徐麗萍對他倒是放心,就是夏之衍,心思不放在學習上,成績一直平平,之前徐麗萍都不對他抱希望了,以為他八成考個普通高中也就不錯了……
可她做夢都沒想到,她兒子這次居然考了年級第三!那是什麼概念?徐麗萍扶著電話,覺得有點眩暈,整個年紀一千多號人,他居然能排前三!這就說明他根本就是有潛力的,他不是笨,而是之前都沒好好考,這不,一旦花點兒心思在學習上,就名列前茅了。
這幾日連連出現喜訊,先是房子被賠償三十多萬,又是夏之衍成績飛躍這麼大,徐麗萍激動得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她甚至覺得,兒子考這麼好,比前幾天突然拿到賠償金,更令她欣喜不已。感覺一潭死水的生活突然有了希望一樣——
夏之衍剛從自己房間出來,沒找到夏星竹,正打算出去找一圈,就忽然被徐麗萍沖過來抱住了。
他比徐麗萍高,徐麗萍頭頂剛好抵到他下巴那裡。
被他媽主動擁抱,這可是夏之衍記憶裡的頭一回。
徐麗萍的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他的脖子上,冰涼鹹濕。
夏之衍輕輕地拍著徐麗萍的背,放柔了聲音:「媽,怎麼了?」
徐麗萍放開他,抹著眼淚:「媽這是太開心了,剛才你老師來電話了……」
夏之衍立刻明白了怎麼回事,從茶几上扯了張紙巾,給徐麗萍擦眼淚:「不只是我考得好,星竹也穩住了,年級二十五,再努力一把,我倆估計都能上省重點。」
夏之衍知道這是徐麗萍上一世最大的夙願,直到死前,她都遺憾兩個孩子沒能讀上最好的大學。
正在這時,門開了,夏星竹背著書包回來,站在門口換鞋子。徐麗萍怕他看到自己老淚縱橫,連忙背過身去。
夏之衍回頭看他一眼,但夏星竹沒和他對視,垂著頭就進自己房間了,放下書包,拿出作業,就擰開檯燈開始寫作業。
往常這樣很正常,但今天不正常。夏之衍抬頭看了眼掛鐘,夏星竹都在外面逗留了半小時以上了。他支開徐麗萍,道:「媽,你快去做飯吧,我倆都餓了。」
徐麗萍擦掉眼淚,長長地歎了口氣,卻是將內心多年的鬱卒一掃而光。
「好,今天給你們做個滿漢全席。」
等她進了廚房,夏之衍這才走進夏星竹的房間。一進去,就從上到下,將夏星竹全身掃視了一圈,目光銳利而直接。臉上,手臂上都沒有傷口。夏星竹被他看得愣愣的,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夏之衍已經在他身前蹲下,一把撩起他的褲腿。
動作看起來淩厲粗暴,落在褲腿上卻很輕柔。
夏星竹的膝蓋上赫然有道磕傷的新鮮血跡,像是被誰摁在桌角磕的,已經被簡單處理過了,看起來是夏星竹放學後自己買了點兒藥隨便塗了下。不止如此,腳腕處的白襪子也濕了,隱隱有污濁的痕跡。夏之衍想到那同學的話,說是夏星竹班上有人故意把垃圾往他腳邊掃。
夏之衍臉色冷了下來。
夏星竹有點害怕,扯了扯自己的褲腿放下,垂著頭,把眼睛藏在厚厚鏡片下,不敢看夏之衍。
夏之衍咬牙問:「夏秋秋?」
夏星竹有點迷茫,不說話。
「別怕,有哥在。」夏之衍捏了捏他手心,豁然站起身就出去了。
他臉色沉得可怕。上一世夏星竹年紀輕輕患上心血管疾病,在醫院裡去世的時候,他都沒趕上最後一面。那個時候夏星竹瘦得皮包骨的模樣,像刀子戳在他心口。本來這一世回來要對夏星竹很好很好,才能補償的,萬萬沒想到夏秋秋那個兔崽子膽大包天,居然敢動他的人。
原本房子這事兒就算過去了,反正這一世夏秋妮一家沒能得逞,得饒人處且饒人,他也沒打算把夏秋秋一家怎麼樣。但現在夏秋秋在他眼皮子底下欺負夏星竹,這事兒還真就不能這麼了了。
但夏之衍萬萬沒想到,就在他面色難看的時候呢,夏秋秋也在他自個兒家裡鬧開了。
「我早就說了肯定是那套教輔資料有問題,上一次夏之衍看都不肯給我看,捂得跟什麼寶貝似的,那資料裡面肯定泄了題,否則他本來成績被我甩得老遠,怎麼可能突然考到我前面?」夏秋秋飯也不吃了,把筷子一扔,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夏秋妮本來就為了房子的事情無比惱火,一下班回來又看到兒子紅叉一大堆的破卷子,心裡怒火更是蹭蹭蹭燒個不停,找出笤帚來就抽了夏秋秋一頓。平時夏秋秋也就這麼認慫了,乖乖地回房間寫作業,可今天不知道怎麼了,非說他沒考好是因為沒有那套什麼黃色封皮的教輔資料。
聽著夏秋秋還在抽泣不止,夏秋妮更是心煩,把碗筷一摔:「什麼叫考到你前面,你倒是好意思說,他哪裡是考到你前面,是甩了你幾百名開外吧。什麼教輔資料能有那效果,做完後成績變成年級前三,你又給老娘瞎編了,你整天就知道玩玩玩,看我不打死你……」
夏秋秋嚎啕起來,吼道:「你有本事給我弄來那套教輔資料,我下次非考個年級第一給你看!」
夏秋妮被嚎得一陣頭疼,剛想說話,她老公倒是蹙著眉頭開口了:「聽機構裡的人說了,每年中考的時候都多多少少會有些題目預測得很准,要是秋秋說的那套教輔資料的出題人真的有兩把刷子呢?」
「什麼意思?」夏秋妮對中考出題這些複雜的程式一概不知,轉頭就瞪著夏秋秋:「又不是沒給你錢,每週給你的零花錢還少了嗎,你光知道吃吃吃,怎麼沒見你去買一套你說的那什麼資料回來……」
夏秋秋仇恨地盯著她,打斷道:「媽,你以為我不想買嗎,我上周和上上周週末你以為我去哪兒了,我把整個市的書店和圖書館都跑遍了,硬是沒找到那套教輔資料!」
夏秋妮一巴掌抽到他腦袋上:「你是不是傻,編篡者是誰,你上網上搜啊,好不容易給你整了台電腦就知道打遊戲!」
夏秋秋眼眶泛紅,怒道:「編篡者是佚名,根本沒有名字,你他媽讓我上哪兒搜!」
夏秋妮被他吼得愣住了。
倒是她老公抽著煙,神色有點莫名,把夏秋秋叫到身邊摸了下他腦袋:「你也別惹你媽生氣了,我看這事兒確實有點蹊蹺,你想啊,就算是天才也不可能十來天成績進步四百多名吧,更何況他夏之衍我看著長大的,又不是什麼天才,八成還沒有咱們家秋秋聰明呢。」
「就是。」這話倒是叫夏秋秋吸了下鼻涕,把眼淚抹掉了。
「那什麼意思?」夏秋妮這下也反應過來了,臉色頓時很難看:「你的意思是說,我侄子夏之衍那小子故意把好東西藏著掖著不給咱們家秋秋?一套學習的教輔資料而已,至於麼,能少了塊他的肉?」
她老公在旁邊提醒道:「你可別忘了,上次咱要找徐麗萍買房子,也是他從中作梗呢,要不是他,那事兒就成了……」
一家人沉著臉不說話。
夏秋妮和夏秋秋都想到了房子那事兒了,痛心不已。要不是夏之衍和臨時變卦的徐麗萍,現在他們家就坐擁兩套房產了。賣了其中一套,還不是想買什麼買什麼,傢俱彩電早該換新的了。原本夏秋秋也知道這件事情,還纏著夏秋妮好久,磨著她給買台新電腦,要便攜筆記本,可以帶到班上去炫耀的那種。本來夏秋妮也樂呵呵地承諾得好好的,誰知現在一切都成泡影了。
「不行,我得找他去,房子那事情也就算了,就當他家心腸太硬,我們爭不來。這一套學習的資料還不給我們家秋秋,還要不要臉啦!」夏秋妮起身就把身上的圍裙解下來,準備出門。
「我跟你一起去!」夏秋秋連忙把臉擦乾淨,跟在夏秋妮的屁股後頭沖了出去。
……
兩個人說是找上門討個說法,可越是臨近夏之衍家,兩個人走路的速度不約而同地放慢下來。母子二人在竹筒樓下停下,對視一眼,彼此臉色都有點發虛,顯然是想到上一次來夏之衍家,被夏之衍冷冰冰的架勢給扇巴掌的下場了。
「我看這麼著,秋秋,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夏之衍拿到教輔資料,你成績好了,考個好高中,咱們家就有底氣了,之後一切再說。」夏秋妮小聲在夏秋秋耳邊叮囑道:「待會兒態度還是軟和一點,服個輸認個錯,礙著你姨母的面子,夏之衍還能不把資料給你嗎?」
夏秋秋雖然心底不服,但還是點了點頭。
等他成績起來了,考個省重點回來名聲大噪,還能有夏之衍什麼事。
徐麗萍實在是太高興,花了半個小時的時間,當真做了十幾道菜出來,雖然算不上什麼滿漢全席,但是擺在桌上都快放不下了。只有三個人吃飯,未免太過奢侈,但是今天徐麗萍高興,也就不管那麼多了,更何況她現在手頭也不那麼寒磣了。
「小竹你成績還得再加把勁,再努力往前沖個十來名,就能和之衍一起考上省重點了。到時候你們兄弟倆還讀同一所學校,放假的時候,媽就一次性去看你們倆!到時候你們想我買點什麼去,之衍你不是喜歡吃辣的嗎……」徐麗萍興致勃勃地給兩個孩子規劃著前程,都已經想到了老遠以後了。
夏星竹往嘴裡塞著紅燒肉。
夏之衍往他腦袋上拍了一下:「媽和你說話呢。」
夏星竹這才抬起頭來,雖然仍是沒有說話,但眼睛亮晶晶地重重點了下頭。
徐麗萍更加開心,又給兩個孩子一人夾了一個獅子頭。
徐麗萍以前在餐館廚房打過雜,很擅長燒菜,香味兒都從門縫傳到外頭走廊了,正在這時,門被叩響了:「徐姐,在家嗎?」
這簡直是明知故問,屋子的燈都敞亮著呢。
還有人在外頭跟著乖巧地喊了一聲:「姨媽,是我,秋秋。」
夏之衍注意到夏星竹輕不可察地縮了一下頭,那小模樣仿佛受驚的兔子,心頭頓時非常暴躁,湧起將夏秋秋暴打一頓的衝動。果然,在學校裡欺負夏星竹的就是夏秋秋沒跑了。
「媽,別開門。」夏之衍冷冷道。
他這聲音不輕不重,剛好隔著一道門板能叫外頭兩人聽見。夏秋妮和夏秋秋站在門外,被六月蚊子咬的滿頭包,頓時尷尬不已。
徐麗萍這幾天心情好,再加上差點被夏秋妮騙走房子那事差不多已經是一個月之前的事情了,她火氣來得快,消得也快。本著大家都是親戚,日後有個照應,她也不想把關係鬧得太僵。雖然心底還是對夏秋妮頗有微詞,但夏秋秋這孩子是她看著長大的,把人就這麼關在門外,也不是個事。
「之衍,別這樣,你去開門。」徐麗萍道。
夏之衍抱著手臂坐在那裡,臉色發沉,還一把拽住夏星竹,不讓他給去開門。
徐麗萍有點無奈,但也沒說什麼,自己起身去把門打開了。
沒想到夏秋妮和夏秋秋窘迫地站在門口,手裡還提著水果,和上一次鬧上門來的架勢迥然不同,這次簡直就像是上門來賠禮道歉的。徐麗萍原先還有些氣,這會兒也不好當面發出來了,勉強寒暄道:「怎麼突然上門來了,也不說一聲,我這裡也沒做你們兩個的飯……」
夏秋秋嘴饞,在門外聞到飯菜香味,就等著進門後徐麗萍讓他坐下來吃飯了,萬萬沒想到桌上一大桌子菜,徐麗萍居然裝瞎說沒有多餘的飯菜。
這不是專門氣人的嗎?
夏秋妮拉了夏秋秋一把,示意他不要胡來,轉臉把水果遞過去,對著徐麗萍賠笑:「這次上門主要是想解釋一下的,徐姐,你看上次我想買你家的房子,真的是想替你家解決困難的。我又沒有預知能力,哪裡能想到這房子是塊寶,還能升值的。要是早知道,我不就不非找著你買了嗎……我思來想去,就怕你誤會了,影響咱倆家關係……」
夏秋妮說的鬼話,徐麗萍自然半句都不信,但是她認為她和夏之衍那種少年意氣用事不一樣,即便鬧得再僵,也要維持表面的和諧。便不咸不淡地應了聲:「知道了,要不進來坐幾分鐘,喝口茶吧。」
夏秋妮就等著徐麗萍這句話呢,忙不迭拉著夏秋秋進門了。
這回夏秋秋倒是乖乖地換了鞋子,沒穿著髒鞋子在夏之衍家裡踩來踩去,但一抬頭就看到夏之衍站在那裡,冷笑著盯著自己,頓時心裡一怵。
他趕緊喪著腦袋,夾著肩膀從夏之衍身邊溜過,也不敢坐上飯桌,而是在沙發一角拘謹地坐著,和平時熊天熊地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可沒忘記自己此行目的。
夏之衍也走過去,在沙發上一坐,面無表情道:「不是來喝茶的嗎,家裡沒茶葉了,白開水行不行啊?」
夏秋妮哪裡敢說不行,趕緊走過來道:「行行行,白開水最解渴,我們秋秋不挑的……」
她話還沒說完,夏之衍閉著眼睛:「自己倒。」
夏秋妮:「……」
徐麗萍在旁邊瞧著也覺得不對勁,夏之衍大多數時候都是個漫不經心的人,雖然不至於溫和,可也沒那麼多刺,現在他簡直像擋道的刺蝟一樣,非得紮夏秋妮母子兩人渾身不自在才能夠。
她過去倒了水,和夏秋妮寒暄兩句。夏之衍把夏星竹趕回房間學習去了,便抱著手臂冷冷坐在一邊,聽著夏秋妮百般奉承,終於透露了來意,果然是為了林雲雨的教輔資料來的。徐麗萍也不知道這教輔資料到底是什麼東西,只知道最近夏之衍確實成績進步非常大,便和夏秋妮就這這件事情多說了幾句。
夏之衍扯了扯嘴角,忽然站起身,回房間去了。他把教輔資料從書桌上拿出來,然後掏出幾張百元鈔票,掂了掂,漫不經心地夾進書裡。
過了會兒,他走出去:「媽,我出去打個電話。」
但他剛打算換鞋出門,就有人敲門了。夏之衍把門打開,結果居然是梁生才,對方風塵僕僕地站在門外,還背著行李手上拿著帳本,顯然是從外頭采貨回來了。
梁生才滿臉掛著興奮,一巴掌豪邁地拍在夏之衍肩膀上,道:「小兄弟,我跟你說,我不是采了一百多萬的貨,都快沒錢找運輸車隊了……你猜怎麼著,回來的路上居然遇見軍方,肩膀上好幾條杠的那種,主動給我弄了回來,省了好十幾萬呢,深綠皮卡厚輪胎吉普簡直拉風死了。我越想越覺得這事兒不對勁,就趕緊過來和你說了,你是不是遇上了什麼貴人……」
貴人?夏之衍笑了下,一晚上鬱悶的心情陡然好轉。
他道:「你既然來了,在我家歇會兒喝口水再回去。」
梁生才自然沒有異議,進了門後和徐麗萍寒暄幾句,送上自己的名片。
徐麗萍還沒反應過來,滿腦子都是夏之衍怎麼和社會人士結交了,反倒是夏秋妮嚇了一跳,盯著名片臉色忽青忽白。她老公在政府工作,她也難免跟著聽了些見聞,比如誰誰誰送了十幾萬就為了批一個地皮的,其中梁生才的名字簡直大名鼎鼎。一般人可能不知道,梁生才也有點小背景,否則怎麼可能一次性在市中心購置幾塊偌大的地皮……
這種人對於夏秋妮這種小市井之徒而言,簡直稱得上富翁了。
她猛然站了起來,彎著腰,伸出雙手就要和梁生才握手,嘴裡卻支支吾吾半天想不出來個恭維的詞,憋了半天才道:「梁老闆,你怎麼會和我們家夏之衍認識?」
「你們家?」梁生才有些奇怪,回頭看了夏之衍一眼,道:「哪位是你令堂?」
夏之衍朝徐麗萍示意,道:「這位。」
梁生才又疑惑地問:「那這位是你家什麼親戚?」
夏之衍嗤笑道:「你說呢?」
梁生才根本就一整個人精,瞧夏之衍這態度,幾乎就立馬把事情摸了個七八分透,當即好像沒看到夏秋妮伸過來的那雙手似的,和徐麗萍笑著問了聲好,便搭著夏之衍的肩膀,想要詳細說。
夏秋妮尷尬不已,訕訕地縮回了一雙手。
徐麗萍這會兒突然想起來:「秋秋呢?」
夏秋秋不在客廳裡,不知道上哪兒去了。
夏秋妮連忙道:「八成是進星竹房間裡寫作業去了,他最近也變得愛學習了,嗨,當然比不上你家兩個。要是有空,還想讓之衍和星竹多指點一些啊。」
徐麗萍面上雖沒什麼表現,但是這些恭維話聽在耳朵裡,還是十分受用的。
又聊了十來分鐘左右,夏秋秋從夏之衍房間裡出來,夏秋妮瞥了他一眼,突然起身說:「徐姐,今晚真是打擾了,那我和秋秋就先回去了,有空你也上我們那兒去吃飯……」
徐麗萍剛想起身相送,夏秋秋就已經走到門口邊上了。
夏之衍突然站起身:「站住,把東西放下。」
夏秋秋整個人都僵住了,背對著他站著沒動,夏秋妮倒是先炸開了,高聲道:「什麼東西,夏之衍,你什麼意思?」
夏之衍面無表情:「他偷的。」
頓時整個客廳都安靜了,梁生才有些摸不著頭腦,但也沒出聲,坐在角落裡看情況。徐麗萍還沒反應過來,問:「之衍,你說秋秋偷你東西?」
夏之衍不可置否,門突然被叩響兩下,兩個穿著制服的員警上門了,拿著證件道:「剛才有人報警說這一戶進小偷了。」
夏之衍當著所有人的面,三步走到渾身僵硬的夏秋秋旁邊,往他肚子上拍了一下,發出來的聲音卻不是悶聲,而是清脆的響聲。
夏秋妮整張臉漲成了豬肝色,已經沖了過來:「你幹什麼,你敢對我家秋秋——」
她話還沒說完,夏之衍已經一手鉗制住了不斷動彈的夏秋秋,另一隻手從他腰帶處夾出一本數學資料,往上一揚,書中紅色鈔票洋洋灑灑,掉了一地,場景實在壯觀。
夏秋秋也愣住了,反應過來:「我沒有,我沒有偷,我不知道書裡有錢!」
那兩個民警問夏之衍:「這位和你是親戚關係嗎?」
夏之衍冷笑著反問:「親戚偷就不算偷嗎?還等著他來偷第二次?」
這句話一出口,徐麗萍也蹙了蹙眉,不再多管了。
梁生才突然站起來,給兩個民警一人遞一支煙,煙下麵還夾著名片,他一語道破:「要是真不知道書裡有錢,剛才就不會是那個反應了,兩個同志說是吧?」
話到了這裡,已經說死了,兩個民警點點頭,對夏秋秋道:「是未成年吧,怎麼還幹出這檔子事來,跟我們走一趟吧,不過你也不用擔心,不會關局子的,就是做個筆錄,做完就讓你回家。」
夏秋秋臉色蒼白,嘴唇直哆嗦,他本來是想偷本資料走,但一翻開就發現裡面夾著錢,當時也沒多想,心思起來了就很難滅下去,就往腰褲裡一塞——
可是哪裡想得到夏之衍居然報警了!
他什麼時候報的警?員警不可能來得這麼快,該不會是早就給自己設了圈套等著自己上吊,然後提前報了警吧?
夏秋秋知道自己現在要是跟著員警下去,明天這事兒就該長了腳,傳到學校去了。到時候大家都拿異樣的眼光看他,就像平時看夏星竹那樣,他還怎麼在班上待下去……
他實在是害怕極了,整個人冷汗涔涔,猶如從水裡挖出來的一般,連看人都恍惚。
夏秋妮被兩個民警攔在後頭,死死盯著夏之衍,眼神仇恨裡帶著恐懼感。她不傻,她也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
夏之衍一隻手插在褲兜裡,沒什麼表情地看著夏秋秋被帶走,捏在手裡的手機忽然響了,不看來電顯示就知道是誰,他轉身走開幾步,看了眼掛鐘,道:「怎麼了,這都十點了怎麼還沒睡?」
梁生才有些詫異地打量夏之衍一眼。他和夏之衍相處時間不長,但他很會看人,短暫時間內把夏之衍性格摸得比較透徹,知道對方是個有些冷淡的人,不在意別人私事,也懶得去瞭解別人,大多時候甚至連眼皮子都懶得抬起來看別人一眼。像這樣用漫不經心的語氣問別人怎麼還沒睡,已經是非常關心了。電話那頭也不知道是誰,不是夏之衍很好的朋友就是女朋友。
夏之衍道:「明天不是就可以見到了嗎?」
他又道:「早飯我隨便,你想吃什麼吃什麼。」
正在梁生才這麼想的時候,變故陡生,誰也沒想到夏秋秋忽然眼眶猩紅地沖了過來,一巴掌扇在夏之衍臉上。
夏之衍被扇了一耳光,眯起眼睛看了夏秋秋一眼,接著視線落在地上,手機砸在地上,螢幕已經四分五裂了。
電話那頭薛疏正紅著臉撓著手機小聲說著晚安,聲音被摔在地上,也戛然而止。
夏秋秋打完這一巴掌,哭著吼道:「夏之衍,你你你——」
他話還沒說完,被迅速反應過來的徐麗萍等人拖著往後走,徐麗萍看他的眼神已經全變了,簡直恨不得當著民警的面還這小子一巴掌。客廳裡混亂了幾秒,吵鬧得很,其中伴隨著夏秋妮的怒駡和夏秋秋的哭叫。夏之衍摸了下臉頰,倒不是很痛,夏秋秋身高不及他,踮起腳尖來抽他一巴掌,能有多痛。
兩個民警正打算拖著夏秋秋往外走時,門猛然被踹開了。
一個少年沖了進來,俊臉上什麼表情都不剩,大步走過來抬腳重重踹過來,民警手裡的夏秋秋頓時被踹出三四米,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了,嘴角甚至有血,哭嚎聲和肋骨一同斷裂在窒息的空氣裡。那少年身上汗水像是水一樣淌下來,走過去,拳頭砸在夏秋秋身上,一拳又一拳,等屋子裡幾人反應過來時,夏秋秋都快被打得沒氣了。
「住手!快住手!」兩個民警快嚇死了,趕緊圍上去制服他,但被他一腳踹開了。
「薛疏!」夏之衍反應過來,上前抱著薛疏的後腰把他拖開了。
薛疏還在大喘氣,額頭抵在夏之衍肩膀上,不動了,片刻後伸出手,有些抖,摸上夏之衍的臉。
屋子裡靜了。
夏之衍半拖半抱地把薛疏弄到自己房間裡去,把門鎖起來,這才出來和民警交代情況。民警自然不依不饒,當面把人打了個半死,怎麼著也要帶到局子裡去做個記錄,誰知沒過幾分鐘,一名穿著西裝的男人氣喘吁吁地爬上樓來,把民警拽到屋子外頭說了幾句話後,薛疏打人這事居然就這麼了了。
這人夏之衍認識,應該是叫秦力,第一次見薛疏的時候,他就是薛疏的司機。徐麗萍也見過,那次下班後有人送來一個大箱子給夏之衍,就是這人吭哧吭哧地搬來的。
夏秋秋被送進醫院,夏秋妮發了瘋,被拽走。
徐麗萍受了莫大的驚嚇,在冰箱裡找了半天硬是沒找到能給夏之衍敷臉的冰袋。
夏之衍捂著臉坐在沙發上,說:「媽,不用找了,又不疼。」
徐麗萍沒理他,紅著眼睛拿上錢包下樓去超市買了。
客廳裡頓時只剩下夏之衍和梁生才兩個人。梁生才咽了下口水,半晌驚得沒說話,怪不得他上次見薛疏就覺得眼熟,今天見到秦力才想起來到底哪裡眼熟,也一轉念猜到了薛疏的身份,也猜到了搞來十幾輛吉普為自己貨開路的人是誰,心裡頓時只剩下一串省略號。
夏之衍道:「我進去看看,你幫我看著點兒門。」
梁生才遲疑地點點頭。他本來以為自己挖到了夏之衍,是挖到了一塊寶,現在怎麼著,把這塊寶連根挖起來,才發現底下居然藏著寶藏山脈。他都快被這巨大的衝擊給弄得都快眩暈了。
夏之衍推開門走進去,把房門關上。
薛疏垂著腦袋坐在他床上,神情看著有些沉默,像只炸毛之後萎靡不振的貓,他抬眸視線落在夏之衍臉上,然後又移開了視線,眼眶突然紅了。
夏之衍:「……」
他走過去:「你哭什麼,你看根本就不疼,他就是輕輕在我臉上拍了一下。」
薛疏卻豁然站起來,捏住拳頭,看起來就像是想要再沖出去補找夏秋秋幾拳似的,夏之衍眼皮子一跳,剛要攔住他,他就錯開自己,走了出去,卻是走進衛生間,拿了條毛巾蘸冷水,回來擰乾。擰毛巾的動作像是要殺人一樣,末了轉身卻輕柔地貼在夏之衍臉上。
「你坐下。」薛疏垂著眼睛,聲音發沉。
夏之衍看了他一會兒,坐下了。
薛疏給他冷敷完臉,又再三在他臉上摸來摸去,確定那裡沒有紅腫。不僅沒有紅腫,也沒有內傷,也沒有破皮。
夏之衍又重複了一遍:「真不痛。」
薛疏這才把毛巾一扔,漏了氣般躺在床上,抬起線條流暢的小臂,擋住了眼睛。
「你又幹嘛?」夏之衍扯開他的手,直視他的眼睛,發現他額頭上汗水順著眼窩淌下來,順手就給他擦掉了。
薛疏忽然意識到一個嚴峻的問題,盯著夏之衍問:「這是你的床?」
夏之衍莫名奇妙,點了點頭。
薛疏猛然臉色變了變,從蒼白到紅暈,一刹那之間。
然後他躥進了衛生間。
梁生才坐在客廳裡有點懵逼地看著夏之衍走過去敲衛生間的門,怒道:「薛疏,你給我把門打開,這廁所你家的啊?」
薛疏半天沒從衛生間裡出來,夏之衍面上沒什麼,心裡卻有點急,剛才薛疏打人的動作太快,他也不知道薛疏傷到沒有,萬一手指關節蹭到地面,都是有可能刮傷的。便急匆匆地去了徐麗萍房間,翻箱倒櫃把鑰匙摸出來,讓梁生才站到外面走廊回避一下,然後把衛生間打開了。
薛疏褲子也沒脫,沉思狀坐在馬桶上,一隻手捏成拳頭抵著胃。
夏之衍頓覺不好,走過去盯著他上下左右地看:「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薛疏愣愣地抬起頭:「之衍,我胃疼。」
「你他媽怎麼不早說,剛才傷到哪兒了?是不是跑過來時跑太快了,現在還疼?疼了幾分鐘?」夏之衍兩條眉毛豎起來,拽住他手臂就要把他往外帶,簡直不知死活,胃疼還不直說,跑到衛生間裡藏起來躲貓貓嗎。
薛疏擺擺手:「沒有受傷,我就是緊張的時候會胃疼。」
夏之衍松了一口氣,又有點無語:「……那你突然緊張什麼?」
薛疏抬眸,直勾勾地盯著他,夏之衍也不明所以地回視,下意識地微俯下身,伸手在薛疏胃那裡輕揉了一把。薛疏臉越來越紅,最後喪氣地垂著頭,小聲說:「怎麼辦呀,現在更疼了。」
——
2005/05/29
薛疏日記:夏之衍怎麼這麼好呀,天底下沒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大佬日記:呵呵,我也胃疼。:)
作者有話要說: 萬更啦,要吐血三升了。
明天依然早上八點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