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2章
幾人還沒進去, 院子裡有個人正在打掃落葉, 一聽見外邊兒動靜就走出來,是個穿著黑色馬甲的年輕人, 有些煩躁地往他們這邊看了一眼, 還沒等梁生才上前一步說話, 就把掃帚面前一橫:「周先生已經說了不收徒弟了, 怎麼總是有人尋上來?」
周聞退圈之後, 來找他的人應該不計其數, 只是最近一段時間可能尤其多,因為隨著全國新銳之音拉開帷幕,選手都想通過找到一個好老師的方式走捷徑。
然而周聞的教導是有價無市的, 他收弟子全憑心血來潮, 誰也琢磨不透他的喜好。
梁生才碰了一鼻子灰,訕訕地望了夏之衍一眼,眼神中透露著無奈。現在的重點根本不在於周聞肯不肯收下夏之衍, 而在於,他們千里迢迢跑過來, 有可能根本見不到周聞一眼。
「兄弟,我們也沒有別的用意, 這不是孩子求學心切麼, 要不您讓周先生看看他資質怎麼樣再說……」梁生才抽出一根煙遞給馬甲年輕人,然而對方根本眼皮子都沒抬,不耐煩道:「趕緊走吧,周先生一年只收兩個人, 現在已經招滿了。」
他話音剛落,從院子裡頭就傳來吊嗓子的聲音,這聲音有些稚嫩,還帶著男孩子變聲期期間獨特的沙啞,一開腔,卻是正兒八經的美聲,聲音穿透四合院,直接傳入院外幾人耳中。看來這個應該就是周聞已經招到的學生了。
夏之衍乍一聽這聲音就有些熟悉,站在院子外聽了會兒。梁生才有些不甘,但也沒有辦法,回到車子裡捶了一下方向盤。
周恒道:「這位周先生真的那麼厲害嗎,要不咱們也別找他了,好老師多得很,就先前梁老闆說的那個留洋歸來的音樂家就很不錯。」
夏之衍卻沒說話,他琢磨著從周聞這裡下手,肯定是有點懸的,不如從其他地方下手。
於是他轉過身,剛要回到車子裡時,身後院子門忽然被打開,有人訝異地喊了聲:「夏之衍?」
夏之衍一轉過身,就見金小臣從周聞家裡出來,海選當中金小臣和他一組,是那一組評分最高的,直接晉級了初賽。原來剛才周聞弟子說周聞已經招到人了,這人就是金小臣。
金小臣戴著副金絲框眼鏡,臉龐有些秀氣,夏之衍在海選中還沒想起他是誰,但按道理說受過周聞指點的在娛樂圈必定有一席之地,他不可能不認識。於是這會兒夏之衍在腦子裡仔細一回憶,才想起來。金小臣之後應該是改過名字了,藝名叫做金辰,上一世在海選中一路過關斬將,最後成為第三名,用美聲唱情歌,出了好幾張專輯,之後很是紅火了一陣子。
「你也是來找周老師的?」金小臣從臺階上下來,背上背著吉他,雖然是和夏之衍套近乎,但他臉上有點兒得意。
畢竟上次海選中夏之衍待定,而他晉級。現在他又是周聞的學生,以後選秀道路只會越走越好,而夏之衍這一行人,剛才卻被直接拒絕了,他也在院子裡頭聽見了。
「嗯。」夏之衍臉上絲毫沒有窘迫之意:「周先生在裡面嗎?」
金小臣打量著他,絞盡腦汁也描述不清夏之衍給他的感覺,說是氣場也並不對,因為對方身上並無攻擊性,反而很收斂。但就是這種收斂,讓人覺得他很不一樣,和所有同齡人都不一樣。單論起長相的話,對方鼻樑英挺,眉眼深邃,天生要站上舞臺的一張臉,自己雖然也清秀,但無論如何是不及的——先前在海選時,金小臣一眼看過去,就覺得十個人裡,夏之衍是對他最有威脅的,所以才會主動和夏之衍搭話。
他原本覺得自己通過了海選,而夏之衍沒有,這就可以證明自己比夏之衍優秀了。但不知為何,夏之衍一出現在他面前,他就半點兒底氣也沒有了。敏感到不想夏之衍和周聞有任何接觸——
金小臣佯作若無其事道:「在倒是在,但是他剛才教導完我,已經開始午休了。他起居時間不定,睡覺的時候最討厭被打擾。我挺想幫你進去通報一聲的,但是我怕他生氣,所以……」
夏之衍倒是沒有在意他的這點兒小心思,而是又多看了眼剛才將梁生才掃地出門的那個年輕人,和眼前的金小臣顯然是長得有幾分相似的。這麼一回憶,夏之衍就想起來了,剛才那穿著黑色馬甲的年輕人叫做金鳴,是周聞的助手,如果自己沒有猜錯的話,金鳴應該和金小臣有點兒親戚關係。是他把金小臣帶入周聞門下的。
夏之衍點點頭:「那我們改天再來。」
他這話一說,金小臣就有點兒緊張,什麼改天再來,這是還不死心?
他還想說些什麼,他媽已經開著車子過來接他了,走過來蹙眉盯了夏之衍一眼,然後把金小臣一把拽到身後,低聲怒道:「我不是跟你說過,不准和任何人說周聞先生在這裡嗎?」
現在能夠得到周聞的指導,就等同於佔領了先機,在未來長達一年的選秀過程裡,就將贏在起跑線上。但如果很多人都來找周聞,就相當於他們都在起跑線上往前走一步了。不過幸好周聞不輕易招收學生。
「我沒說過啊!」金小臣也有點兒委屈,他不知道夏之衍是怎麼知道周聞住在這裡的,還找過來了。
他坐上他媽的車子,從後視鏡裡看了眼,只見夏之衍也上了梁老闆的車子,對方一行人也飛馳而去了。他收回視線,覺得心情有些煩躁,他有種不太好的預感,他總覺得周聞會收下夏之衍。這個想法令他覺得不太痛快。
夏之衍和周恒三人回到訂好的賓館裡。
他洗了個澡,在床上躺下來。
過了會兒,梁生才在外面敲門,進來後有些猶豫地說:「要不,咱們不找周聞了,你看他那麼傲慢,跟著他怕是也學不到東西,就去找我先前說的那個……」
「我有辦法。」夏之衍擦著頭髮,有些漫不經心地說:「下午我出去一趟,你和周恒先待在賓館裡。」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幾個月之後,隨著周聞門下選手在選秀中出名,周聞再次被狗仔一頓圍堵,這次狗仔發現了他病重兒子的蹤跡。夏之衍雖然對這些新聞不甚瞭解,但上一世他助理每天都在他耳朵邊嘮叨,正所謂娛樂圈裡人心不古,多知道些消息,也能避免鬧出一些笑話。所以他對這件事情有點兒印象。
既然如此,擒賊先擒王,先軟化周聞的軟肋,是再好不過的辦法了。
梁生才滿肚子的勸阻,瞧見夏之衍篤定的神色,忽然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突然覺得,他說得再多,想得再多,事實證明,都不如夏之衍的想法起效果,與其如此,倒不如將決策大權交給他。
但他沒想到,接下來夏之衍每天白天出去,晚上回來,雷打不動,如此便是十來天,眼瞅著海選第二輪馬上要開始了,夏之衍卻好像半點也不著急似的。只是有時候回來,頭髮會有些亂,肩膀上沾了小孩子的鼻涕和口水,叫梁生才匪夷所思。
……
周聞年紀不小了,和妻子多年離異,但一直沒有再婚,因為還有個病重的小兒子,之前暫退娛樂圈,也是為了帶孩子治病。他倒是不愁錢花,以他現在的身價,隨便寫一首歌,便能賣出大價錢。因此他也沒什麼收徒弟的心思。但是他畢竟是幹這一行的,若是寶刀多年不出鞘,就會生銹,因此他還是每隔兩年收一兩個弟子,細心教養。
若不是看在金鳴在他手下當了十多年助理,一直忠心耿耿,他怕是也不會承這個人情,收下金小臣當徒弟。因為在他看來,金小臣實在天賦欠缺,雖然美聲練習得很好,但終究是已經被開鑿過了的璞玉。金小臣從小到大被送去上各種補習班,被悉心培養長大,因此唱歌早就有一套因循守舊的方法了,倒也並非不好,只是少了幾分靈氣。
周聞在音樂這一行,稱得上匠人,既然是匠人,就想要找到能夠被自己雕琢的天然玉石,而非早已打磨好的首飾。
待金小臣在他這裡練習結束後,他揉了揉眉頭,摸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神色之間的鬱悶之色幾乎掩藏不住。他教導過金小臣許多次,叫他大膽放開,不要顧忌,把自己想像成風,想像成鳥,要有自由的氣質。但或許是金小臣的性格使然,一旦被多說幾句,就謹慎緊張,還哪裡能放得開。
這樣下去,雖然能成為一個好的歌手,但卻會遇到一個終生無法突破的瓶頸。
周聞歎了口氣,起身去了醫院。他是從後門進去的,戴著鴨舌帽,沒多少人注意到他。不過照例抱著自己兒子玩耍的時候,周聞卻發現兒子身上好像比平日要乾淨許多,跌倒在地上的灰塵、口浮水印跡全都沒有了,好像被人專門收拾過了。這家醫院雖然服務細心,但請來的護士也沒那個精力,每天看管一個在地上打滾的四歲小孩兒——
正當他抱起兒子打算找護士問一問的時候,他兒子忽然揪住他腦袋上的頭髮,口齒不清道:「爸,你是不是給我生了個哥哥?他今天怎麼沒來?」
哥哥?哪裡來的哥哥?周聞先是失笑,隨即慢慢蹙起眉頭,盯著兒子身上被收拾乾淨的圍兜看了半晌。
……
在這裡等候周聞見自己一面的同時,夏之衍收到了趙清的聯繫電話,對方挑選許久的演員,還是沒能找到人,打電話過來催夏之衍趕緊回去試一下戲。夏之衍自然應允,不過時間稍微往後推遲了幾天。
一轉眼便是七月中旬,中考成績要出來了。夏之衍和周恒一大早起來,坐在賓館裡,把電腦打開,就等著查成績。
周恒既興奮,又緊張,捏著椅子背不敢看電腦。
夏之衍打開網頁,耐心地等著那個緩衝的圈圈轉完,然後先把夏星竹的成績輸入進去。號碼輸到一半,手邊的手機陡然響了起來。
電話那頭,薛疏的聲音氣喘吁吁:「之衍,可以查成績了!你快點查!」
夏之衍笑了下,下意識地想揉一下他腦袋,但是手伸出去摸到了空氣,才忽然意識到都快一個月沒和薛疏見面了,心裡突然有點兒悵然若失。
他道:「稍等,別掛電話,我正在查。」
先是查了夏星竹的成績,夏之衍仔細確認著成績,總分是五百三十二,今年省重點的分數線如果沒有預估錯誤的話,應該在四百八十左右。也就是說,夏星竹這個成績絕對可以穩上省重點了。夏之衍咽了口口水,心裡壓著的一塊大石頭陡然放鬆下來,覺得比自己考上了還要高興。
周恒用兩隻手捂住眼睛,等了大半天,忍不住從指縫裡露出小半隻眼睛,就見夏之衍居然還沒有查他自己的成績,忍不住道:「快呀!」
夏之衍這才輸入了自己的學號,一隻手放在滑鼠上,一直手捏著手機貼在耳邊,能夠聽到電話那頭薛疏緊張的呼吸聲。本來他沒有很緊張的,都被薛疏這急促的呼吸給帶得緊張起來——查了,五百七十八。各科分數一一確認,夏之衍才發現自己本來以為考得不錯的英語一般般,大概是因為有些詞彙超綱,分數被拉了下來,倒是複習較為充足的數學和物理考得很好。語文成績也比他想像得高,或許是薛疏臨陣抱佛腳給他抄寫的小紙條的作用。
電話那頭,薛疏輕聲問:「能不能和我一起走?」
夏之衍隔著一通電話,猶如看到他凝重的神情。
夏之衍沉默了片刻,直到薛疏都快慌了,他才忍不住笑出來:「大概是能。」
薛疏在電話那頭,眼圈有點紅,這幾秒之間,他什麼想法都有了。其中最為占上風的想法是,即便他爸找人把他捆回去,他也要拼死跑出來。
夏之衍捏著手機,貼在耳邊,猶如聽到了電話那頭薛疏劇烈的心跳聲。他忽然有些話想說,於是站起身,打算走到外面去,還沒拉開門,周恒猛然從後面沖過來,掰過他和他來了個擁抱,激動得眼淚都快掉出來了:「之衍,我也過了!我也過了!」
夏之衍笑了下,剛想說句恭喜,電話那頭薛疏聲音就陡然沉了下來:「把電話給周恒。」
周恒不明所以地接過電話,就聽到電話那頭猛地一聲尖銳鋼筆劃過玻璃的聲音,要多刺耳有多刺耳,差點沒把他耳朵給紮聾了。
——
2005/07/18
薛疏日記:本來還有一周才能回去,但聽到那個擁抱,我決定明天被打斷了腿也要回去。:)
大佬日記:周恒真是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