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明亮的陽光照亮了大地，照亮了那蔚藍色的海洋，海面上波光粼粼，細碎的光在水波中閃動，彷彿金色的粉末撒在其中。那高空之中，白雲之間，被陽光充斥著，也是明亮到了極點，讓懸浮在高空之中對峙著的兩邊，都能清楚地看見對方的臉。

　　雖然是對峙的兩方，但是兩方周身都環繞著一樣的藍色微光，就算兩方人涇渭分明，但是那微藍的光彼此照過去的時候卻是無比融洽地融在一起，彷彿它們本來就是一體。

　　外來者？

　　雪白的髮掠過眼前，在一瞬間的驚異之後，諾亞的目光凝起，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話中的關鍵點。

　　如果他們是外來者，那這些稱呼他們為外來者的人豈不是……

　　從這些人身上散發出來的能量波動非常的熟悉，諾亞能清楚地感應到，那是屬於伽的力量。

　　感到詫異的人不止是他，突然出現攔在諾亞和繆特面前的那幾個人同樣也覺得詫異。

　　在不久之前，他們檢測到地球外面的星空中出現了不知緣由的空間扭曲現象，而且還是非常大型的空間扭曲。一般來說，空間扭曲現象之前多少都會有跡象的，他們很容易就能檢測到異常，並做好應對的準備。

　　可是不知道為何，這一次的宇宙空間扭曲發生得非常突然，毫無預兆，突然就發生，他們幾乎是在扭曲發生的那一刻才感應到，搞得他們一時間措手不及。幸好，這一次的空間扭曲並未造成太大的影響和危害。

　　但是，問題隨之而來，數艘陌生的船艦隨著那一陣空間扭曲出現在地球外面。白色的飛船還好，但是那艘藍黑色的戰艦就龐大得太可怕了，幾乎是他們最大型的飛船的幾十倍，而且經過探測，這艘戰艦渾身都遍佈著毀滅性極大的武器，有著極大的危險性，他們現有的飛船在這艘龐大的戰艦面前就如同是小魚面對巨鯨一般。

　　而且最可怕的是，他們的力量竟然無法穿透那艘戰艦去感應裏面的情況，那艘戰艦上似乎有著能夠隔離伽的力量的防護罩。

　　這一點是最令他們心驚的。

　　那是一代代傳承下來的遺命。

　　人類，不得踏入地球一步。

　　兩萬年以來，他們也從未曾見過所謂的人類。

　　而此刻……陌生的戰艦，陌生的毀滅性武器，陌生的隔離罩……這一切都顯示著，這是那個兇殘的種族歸來的徵兆。

　　若真是如此，戰爭將一觸即發——

　　懸浮在高空之中，領頭的年輕男子帶著幾分疑惑打量著對面的兩人。

　　他們已經做好了和人類進行戰爭的準備，可是讓他們所有人都感到驚愕的是，他們竟然看到兩個人從那些陌生的飛船裏飛入了地球裏，那熟悉的力量讓所有人一時間都面面相覷。

　　直到看到這兩人似乎是打算離開地球返回自己的飛船去接同伴的時候，他們才反應過來，立刻派了一批人將兩人攔住。

　　領頭的男子是一個黑棕色短髮的青年，神色看起來很沉穩，眼稍微有些細長，但是那瞳孔卻是很亮，目光灼灼有神地打量著對面兩人。

　　離得近了，他越發清楚地感覺到那兩人身上散發出的熟悉的力量波動，那是此刻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力量一樣的波動。他沉吟著，並未再開口說話，也暫時沒有動手的打算，只是注視著對面兩人，等著對方的回答。

　　可是，在他等著回答的時候，他身後的一個年輕人突然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繆特——”

　　那個年輕人的一聲驚叫，讓擁有這個名字的少年下意識抬起頭哎了一聲。

　　等哎完了，繆特才反應了過來。

　　他看著那個瞪圓了眼盯著自己的年輕人，錯愕不已，不知道對方為什麼能一眼看到他就喊出他的名字。

　　“真的……我靠！真的是繆特啊！是他本人啊！真的還活著啊！”

　　年輕人驚叫起來，抬手竟是一下子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終有一天，我們的孩子將回到地球】。”

　　他像是夢囈一般念出這句話。

　　“靠靠靠！不是做夢！會疼啊啊啊啊，竟然是真的！傳說是真的啊啊啊啊——”

　　繆特：“？？？”

　　一臉懵逼。

　　“塔斯，你在發什麼瘋！”

　　年輕人像是瘋子般的行為讓領頭的青年回頭斥責。

　　“老大，老大，你看，繆特耶，真的是他耶，我絕對不會認錯！”

　　被稱為塔斯的年輕人手舞足蹈地，一邊比劃一邊繼續大喊。

　　“你知道我能過目不忘的——肯定是他，一模一樣，眼角的弧線偏差度都是零，毫無誤差！絕對是他本人！”

　　他一邊喊，一邊一伸手，套在他右邊上臂的一個藍色金屬環一亮，射出一道光來，在空中投射出一個光幕，光幕上浮現出一個人的身影。

　　淺黑色的髮，宛如夜色的漆黑的眸，光幕上的少年在笑，笑起來的時候像是晨曦的明亮。

　　看著突然出現在眼前的自己的影像，繆特有些懵。

　　他還在懵著的時候，對面的數人包括領頭的青年已經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到了他身上。

　　“真的是……”

　　“天啦，太不可思議了。”

　　“這位竟然真的還活著。”

　　“簡直無法想像，那個傳說竟然是真的——”

　　完全聽不懂那些話的繆特還懵著，對面那幾個人死死地盯著他看，眼不斷地從他身上掃來掃去，目光充滿了驚歎，彼此小聲交談著，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神色。

　　而領頭的黑棕色短髮的青年雖然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竊竊私語，目光也是緊緊地盯在繆特身上。

　　一隻手臂抬起，淺藍色的披風隨著手臂的動作飛揚而起，擋住眾人看向繆特的視線。

　　白髮的少年攔在繆特的身前，將其護在自己身後。他注視著對面數人，明亮的瞳孔中閃動著微藍的光澤。

　　“你們剛才說的是什麼意思？”

　　領頭的青年看了諾亞一眼，並未回答諾亞的問題，他沉吟了稍許，目光再一次投向繆特。

　　“你真的叫繆特？”

　　“……”

　　沒有得到回答的青年並沒有生氣，繼續問了下去。

　　他說：“西瑪夫婦是你什麼人？”

　　繆特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藍光微微一閃，他整個人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他出現在青年面前，右手一把抓住了對方的手腕。

　　“你、你認識——”他的呼吸急促得厲害，張口急切地想要說出什麼，可是卻因為太過劇烈動盪的情緒以至於將想要說的話說得支離破碎。

　　他的唇張合了好幾次，才終於又發出了聲音，說話時，他的唇角在止不住地微微發抖。

　　“我——媽媽、爸爸他們——他們——”

　　人類或許會說謊，但是伽所能感應到的情緒是無法說謊的。

　　青年看著眼角都已經微微泛紅的繆特，他能清楚地感覺到從這個少年身上傳遞來的令人胸口都忍不住緊縮著疼痛起來的激烈的感情。

　　那是無比真實的，對自己親人的記憶、懷念，還有，深深的愛。

　　那感情太過於深切和激烈以至於讓青年都稍微晃神了數十秒，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一直神色沉穩的他臉上終於有了輕微的波動。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凝視著眼前這張對他來說本該極為陌生，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說卻又頗為熟悉的年輕面容，他感覺得到那攥緊他手腕的指尖微微發抖的痕跡。

　　反手握住那只手，青年伸出手，將那個眼角微紅此刻看起來異常脆弱的少年擁入懷中。

　　他柔聲說：“歡迎回家，繆特。”

　　…………

　　…………………………

　　那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在兩萬年之前曾經發生過的事情……

　　人類對他們的母星貪婪而永無止境地索取，肆無忌憚地破壞，讓那大地之上的綠意一點點消失，大海的蔚藍色在一點點黯淡，天空被灰色霧氣籠罩……

　　這顆孕育了無數生命的星球一點點地衰敗下去，潰爛的痕跡遍佈大地之上，曾經五彩斑斕的顏色漸漸褪色，皆盡化為陰沉的灰暗色調。曾經多種多樣的生命一個接一個在大地之上，在海洋深處，在天空之中消失了。

　　人類不過是這顆藍色的行星孕育出的諸多生命之中的一員，卻毀掉了他們之外幾乎所有的生命。

　　但是，並非所有的人類都是如此。

　　想要守護地球的人類，嚮往著宇宙並不眷戀地球的人類。

　　決裂了。

　　想要守護地球的人類在節節敗退中，在被敵對的人類慘烈的鎮壓之中突然發生了基因異變，那彷彿是他們想要守護的母星給予他們的力量，給予的足以保護他們自己、守護這顆星球的力量。

　　他們異變得異常強大，強大的精神力足以實質化到不畏炮火子彈，甚至於和戰艦對峙的地步。這種力量讓人類感到恐懼，他們將這一類異變的人類稱之為怪物，認為那是異種。

　　那便是，伽的誕生。

　　隨後，伽和人類之間展開了長達數百年的極為慘烈的戰爭。

　　可是最終，以地球的毀滅作為了這一場慘烈戰爭的結局。

　　人類懼怕著擁有強大力量的伽，他們擔心伽在未來進化得比人類更強大的時候奴役甚至毀滅人類，於是設下陷阱，在離開地球的時候引爆了事先隱藏在地球各處的核彈，將地球和伽一同覆滅在火焰之中。

　　當核彈在地球各個地方爆炸的時候，地動山搖，底殼斷裂，大氣層被撕碎，一切有生命的生物都在那毀滅性的可怕力量中化為灰燼。

　　那個時候，除了數位力量強大的伽在關鍵時刻被親友逼迫著逃離了地球之外，剩下的伽都只能待在大地之上，等著那赤紅的火焰將自己吞噬。

　　然而，就在所有人閉目等死的那一刻——

　　大地震動，海洋咆哮，整個天地彷彿在這一刻活了過來。

　　大地裂開——但是那並非是核彈爆炸導致的地面斷裂，而更像是冥冥中一種奇異的力量讓大地開裂。

　　數十處伽建立的【樂園】所在的地面都在那一刻裂開，【樂園】從裂口沉下去、陷下去，彷彿落入無底的深淵之中。緊接著，在【樂園】落入裂口深淵之後的下一秒，大地仍然轟鳴著，裂口竟是扭曲著，再一次併攏了起來。

　　那簡直就像是大地活過來一般，將那些【樂園】盡數吞入自己腹中。

　　而就在大地將那些【樂園】吞噬後的下一瞬，核彈爆炸的衝擊波像是暴風巨浪一般洶湧而來，將地面上的一切碾壓得粉碎，而後地表萬物盡數在燃起的赤紅火焰中化為了灰燼。

　　…………

　　狂暴的核彈爆炸能量在地球上肆虐結束之後，整個地球陷入了死寂，那荒蕪的漆黑地表裸露在宇宙之中，毫無聲息，像是已經徹底死去了一般。

　　這顆曾經有著無數生命而生機勃勃的星球，再也沒有了一點生氣。

　　看似如此，可是，在那沒了生機的星球深處，深深的地下，活下來的伽們睜開了眼。

　　……

　　漆黑的地下，被吞噬到大地最深處的【樂園】安靜地待在寂靜的黑暗中。

　　在一片狼藉和碎片之中，活下來的伽大多還保持著跌坐、趴地或是跪在地面的狼狽姿勢，茫然地看著彼此。

　　許久之後，有人站了起來。

　　年邁的西瑪教授扶著他的妻子從碎裂的地面上站起身來，他的目光看著頭頂那厚實的大地，彷彿穿透那數千米之厚的大地看到了地表之上漆黑的焦土。

　　“地球保護了我們……”

　　他彷彿歎息一般說著，神色黯淡地閉上眼。

　　他閉著眼靜靜地站在碎裂的地面上，眼角的皺紋一點點濕潤了起來。

　　活著的伽看著他們老邁的領袖，一個接一個站了起來。

　　在被裂開的大地吞噬的那一刻，在被黑暗吞噬的那一瞬，他們都感受到了那環繞住他們的無比溫暖的氣息，彷彿幼時從母親的懷抱中傳遞過來的溫暖。

　　而此刻，那曾經環繞著他們的溫暖氣息已經消失在他們身邊。

　　有人低聲抽泣了起來，有人低著頭，眼角發紅，有人抿緊了唇，抬手用力地擦掉了眼角的淚痕。

　　在即將被核彈摧毀的最後一刻，地球將他們吞噬到大地深處，讓他們活了下去。

　　它在即將毀滅的最後一刻，仍舊是溫柔地用它的身體保護住了它的孩子們。

　　那悲傷的情緒感染了空氣，令所有人越發止不住地哀慟了起來。

　　哭泣聲、抽泣聲，一點點變多，一點點變大，悲傷的伽們像是失去了家的孩子，茫然而不知所措。

　　閉著眼站了很久的西瑪教授重新睜開眼，他的眼底還殘留著沉痛的痕跡，可是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從那些沉浸在哀慟之中的年輕的伽們身上掃過。

　　“它保護了我們。”

　　他握緊了他妻子的手，再一次重複著自己剛才說過的話。

　　“所以，現在輪到我們了。”

　　他深深地看著眾人，如此說到。

　　“輪到我們保護它了。”

　　腦中掠過他心愛的孩子離開他之前對他露出的明亮笑容，西瑪教授和他的妻子對視一眼，他的眼底還有沉痛的神色，可是那痛楚已經盡數化為堅毅。

　　“用我們的手，讓地球重新蘇醒過來。”

　　…………

　　那是一段困難到不堪回首的過程，一切從零開始。伽們依靠人類曾經在月球、以及附近的火星、土星上建立的基地存活了下去。

　　他們一點點的，艱難地重建了被毀的科技體系，他們待在基地上，以重建的科技體系為基礎，開始了無比艱難的復蘇地球的道路。

　　從模擬最初地球上生命的起源開始，滲入地心，引出熔岩，人工導致地球全範圍的再一次火山噴發。

　　火山噴發形成的氣體升空，被地球的磁場和重力束縛住，環繞著地球緩緩地再一次形成厚重的大氣層。水汽開始凝聚，然後暴雨不斷重刷著大地。

　　在那之後，使用科技的手段讓整個地球再一次陷入冰封時期。

　　同時，在這個過程之中，伽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從其他星球的基地前往地球，使用他們的力量驅散消融地球上殘留下來的輻射能量，讓地球重新變得乾淨。

　　然後，在冰封了上萬年之後，冰雪消融，大地回春。

　　濤濤水流彙聚在一起，形成了蔚藍色的海洋。

　　在上萬年中形成的新的大氣層包圍著地球，從大氣層裏照下來的陽光映在海浪上，讓波濤閃閃發光。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時光。

　　在那長達兩萬年的時光中，一代代的伽離開溫暖舒適的其他星球的基地，毫不退縮地前往環境惡劣的地球。他們之中，有人因為意外死去，有人因為力量消耗過度死去，有人因太過於惡劣的環境死去……他們將他們的血肉、他們的靈魂，重歸於這顆孕育了他們的生命的星球之上。

　　就像是在大地的呵護之下長大的綠葉，最終將落回大地，化為春泥滋潤大地。

　　他們也在用他們的生命和血肉，哺育著養育了他們的母星。

　　在一萬多年的時光中，無數伽的生命重歸大地。

　　許多年後，終於，在這顆星球之上，在那蔚藍色的海洋之中，新的生命再一次誕生。

　　當那最原始也是最脆弱的生命在大海中誕生的一刻，不知道有多少人跪在大地上淚流滿面。

　　那是他們的先祖，他們的親人，用數不清的生命撫育出的新的生命。

　　當它出現的這一刻，宣告著這顆藍色的星球復蘇的一刻。

　　在他們的精心呵護之下，新的生命在飛速地繁殖，進化。

　　在新的生命進化到一定地步之後，那些深深地藏在各個星球基地之中的動植物的基因被取了出來，無數被復活的生命種族被小心地呵護著，重新出現在地球之上，然後，慢慢地形成了生態平衡。

　　而所有的伽也都離開了月球、火星以及土星的基地，重新回到了地球之上，用他們的力量保護著這些新生的生命。

　　曾經死寂的地球在兩萬年之後，終於再一次恢復了勃勃的生機。

　　伽用他們的力量，還有對這顆星球的愛，用了數萬年的時光去創造了一個奇跡。

　　——無以倫比的奇跡——

　　…………

　　繆特怔怔地聽著這一切，突然明白了許多過去讓他困惑不解的事情。

　　為什麼在離開地球兩萬多年之後，就再也沒有伽在宇宙和人類之中誕生。

　　為什麼他會在沉睡了兩萬多年之後，恰好在現在這個時候被喚醒。

　　為什麼在空間塌陷被捲入黑洞之後，他們會恰好被丟到地球的身邊……

　　在沉寂了兩萬年後，新的生命在地球上誕生，地球因此而復蘇。

　　它感覺到了它那些流落在外的孩子們的存在，所以，它將他從沉睡中喚醒，讓他帶著所有迷途的孩子回到它的身邊。

　　一切，都是蘇醒的地球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