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繆特對自己的定位一直很清楚。

　　他是特洛爾少將的下屬，或許比純粹的上下級關係要更加親密一些，類似于好友那樣的親密。

　　他知道特洛爾少將對他抱有的特殊的感情，但是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給出回應，所以他非常清楚地給予了少將答復。

　　是的，他尊敬少將，感激少將，甚至還很崇拜少將的強大。

　　他願意為少將做很多的事情，甚至因此將自己置身於危險之中也在所不惜，但是這一切，都只是源於他身為少將下屬的職責，以及他個人對於少將這個人的好感。

　　但是無論是崇拜、感激、還是好感，這些感情，都和少將對他的那種感情無關。

　　他非常清楚，他並不討厭少將，但是他沒辦法喜歡上同性。不管特洛爾少將再怎麼優秀，但是少將是一位男性，那就註定了他從未將少將放在情感考慮的範圍之內。

　　“你跟我走，我就放過他。”

　　“不幹，你們的事情你們自己解決。”

　　少年的回答乾淨俐落，連一點猶豫都沒有，甚至還撇了撇嘴，清楚地表達出自己對特蘭這個提議的不屑。

　　特蘭的提案他心裏清楚得很，不就是特蘭又輸給特洛爾少將了，然後就想著把他帶走，以此向少將表示，雖然我輸給你了，但是你重視的人被我帶走了，你也沒贏。

　　呵呵，你們走。

　　繆特在心底如此表示。

　　雖然他在感情方面有些遲鈍，但是他不蠢，他能感覺得到，雖然他清楚地拒絕了少將，但是特洛爾少將對他還是……

　　…………

　　你以為我電視劇和小說看得少嗎？

　　以前待在病房裏基本上就是靠著電視電腦以及書本消磨時光的少年表示，這種套路他再清楚不過了。

　　女主忍辱負重為了男主跟著男二離開了，然後男主反而認為是女主背叛他了，各種主角光環爆發然後爆種，一招幹掉男二，然後將女主抓回來各種虐身虐心。

　　女主：你聽我解釋！

　　男主：我不聽我不聽！

　　女主：其實我是為了你——

　　男主：你說啊你給我說啊！你為什麼要背叛我？！為什麼！

　　女主：你聽我解釋——

　　男主：我不聽我不聽！我要虐你我就要虐你！

　　…………

　　無限迴圈。

　　看膩了電視劇這個套路的少年表示，這是兩傻逼湊一塊了，難怪能相互看對眼。

　　現在，這個套路套在他身上，他表示，堅決不能按套路走。

　　腦補一下少將大人像電視劇裏面的演員那樣走咆哮風格喊著‘我不聽我不聽’………………

　　………………

　　那畫面太美，美到繆特覺得自己在想像的一瞬間腦中已經自動給那畫面打上馬賽克了。

　　甩了甩頭，將腦子裏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繆特抬頭看向特蘭。

　　特蘭看著他，臉色帶著幾分困惑，似有些不明白他為什麼會說出那樣的話來。

　　墨藍色瞳孔裏的陰影深深地沉下去，淤積沉澱到男子眼底的最深處，融化不開，哪怕是亮光照進去，也都深陷其中，照不亮那雙眼。

　　繆特輕輕地歎了口氣，他想了想，再一次抬眼看向特蘭，他伸出的手，輕輕地碰觸那張熟悉的俊美的臉。

　　“你是不是覺得我騙了你？”

　　他盯著特蘭的眼睛說，少年漆黑的瞳孔是透亮的，不見絲毫陰影。

　　“但是，一開始以虛假的身份出現在我面前的人，是你。”

　　“我對你好，是因為認為你是特洛爾少將。”

　　“我對你的所有態度，從一開始就是屬於少將的東西。”

　　他的話讓特蘭的眼越發陰鬱了起來，冷色的薄唇抿緊，線條鋒利得幾乎成了一條直線。

　　可是繆特卻像是沒看到特蘭的神色一般，繼續自顧自地說下去。

　　“從第一次甩開你的手的時候開始，那才是我對你的態度。”

　　“我害怕你，防備你，警惕著你，因為你是少將的敵人，那麼，也就是我的敵人。”

　　少年毫不停歇地說著聽起來像是極為殘酷的話語。

　　“就像現在這樣，這就是我對‘特蘭’的態度。”

　　他盯著特蘭說。

　　“那麼，回答我，你想要的，是我對用‘特洛爾少將’的態度對你，還是用對待‘特蘭’的態度對你？”

　　“…………”

　　唇抿得極緊，眼底黑暗幾乎深不見底的男子在聽見繆特最後這句話的時候有了刹那間的失神。

　　在發現繆特欺騙他，離開依修塔爾回到星球的時候，那種像是整個胸口都凍結一瞬的感覺讓他的腦子幾乎都有了刹那的空白。

　　他想，那孩子欺騙了他。

　　直到剛才為止，他都是那麼想著。

　　【你希望我對待你，是用對待‘特洛爾少將’的態度，還是用對待‘特蘭’的態度？】

　　這個孩子這樣問他，仰著頭看向他的眼清澈而明亮。

　　他突然懂得了這個孩子問他這句話的理由。

　　連他自己都不曾醒悟到的東西，卻被這個年輕的孩子看透了。

　　為什麼會對這個孩子有了特殊的感情？

　　因為這個孩子看到了他。

　　作為一個人，並非一樣工具，並非‘它’，這孩子是第一個看到‘他’的人。

　　一直以來，這孩子在看著的那個人，都是‘特蘭’，而不是‘特洛爾’。

　　……此刻他有了一種說不出的奇怪感覺。

　　他突然覺得，這樣或許沒什麼不好。

　　就算失敗，就算被欺騙，可是至少在這孩子眼中他一直都是‘特蘭’，從開始到結束都是。

　　“你對我很好，我不討厭你，可是我得履行我身為特洛爾少將下屬的職責。”

　　繆特看著他說，再一次重複著那句話。

　　“你對我很好，我知道。”

　　“可是我不會跟你走，因為我有自己的目標，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有自己要走的方向……那和特洛爾少將也沒有關係。”

　　少年這麼認真地說完，看著他，猶豫了半晌，終於忍不住還是將心底的話給問了出來。

　　“你和少將他……沒有和解的可能嗎？”

　　他小聲問。

　　雖然一開始他的確對這個無聲無息取代了特洛爾少將的人感到過恐懼，但是那只是他本能地對於未知情況產生的恐懼心理而已。但是這種恐懼並未持續多久，他雖然不知道這個奇怪的人是誰，但是他看得到這個人看自己的眼神。

　　在這顆危機四伏怪獸遍地的星球上，是這個人保護著自己，這種事他一直都記得。

　　他想要救出少將，可是他也不希望這個人死去。

　　他不知道這個人和少將到底有什麼糾葛，但是他還是想要試一試那種可能性。

　　“看你們的臉，你們應該有很近的血緣關係不是嗎？”

　　明明有著最為親近的血緣關係，明明兩個人都不是壞人，為什麼一定要自相殘殺？

　　繆特想不明白。

　　如果只是因為臉太相像會惹出麻煩的話，那麼，只要其中一個人做整形手術稍微改變一下外貌就可以了，反正這兩個人明顯都是對自己外貌不怎麼在意的類型。

　　為什麼不能兩個人都活下來，哪怕是再不相見，過著互不干涉的生活也好啊？

　　“…………”

　　特蘭沒有回答，只是看著繆特。

　　他的目光不再像一開始那樣冰冷到可怕的地步，而變成了一種極為複雜的眼神。

　　許久之後，他才開口。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幾分說不出的意味。

　　“一顆行星只有一顆恒星。”他說，“站在行星的地面上，你永遠看不到兩個太陽。”

　　他說，“我和他，並非你所想的那樣。”

　　他這麼說著，閉上眼，細長睫毛的陰影落在他雪白的肌膚上。

　　他閉眼了很久，像是在做出一個難以進行的抉擇。

　　半晌之後，他才緩緩地睜開眼。

　　他看著繆特，墨藍色的瞳孔像是宇宙深處無窮無盡的黑洞，看不到盡頭，吸盡了一切的光華。

　　他抬起手，將手舉起在繆特面前。

　　他說：“你覺得這是什麼？”

　　特蘭舉起在繆特眼前的是右手，手腕上，一個銀藍色的金屬環折射著冰冷的亮光。

　　繆特自然是很熟悉的，他也有一個這樣的資訊環，在他手上戴了不少時間，不久前被他丟在了依修塔爾的少將房間裏。他本還有些困惑地看著特蘭，不明白為什麼特蘭要把這個給他看。可是很快的，他盯著資訊環的瞳孔用力地收縮了一下。

　　他看著特蘭，腦子一時間混亂得厲害。

　　“……我不是很明白……”

　　少年輕聲說，搖著頭，只覺得腦子在這一刻亂糟糟的。

　　“不，你明白。”

　　特蘭看著繆特，平靜地說。然後，他直起身來。他站在那裏，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繆特，眼底有著許多讓人看不清楚的東西。

　　好一會兒之後，他向繆特伸出手。

　　“跟我來。”他說，“我告訴你，我和他，到底是什麼東西。”

　　…………

　　繆特覺得自己腦子還是糊得厲害，什麼都想不明白，只是茫然地被特蘭握著手跟在特蘭後面走。

　　離開了開始的房間，他跟著特蘭在走廊裏穿梭著。就如他一開始猜想的那樣，這個簡直像是地下迷宮的地方是蜂巢的樣式，四面八方都是金屬的走廊接連不斷地出現，走廊盡頭都是一個小房間，而每個房間都是菱形的，每個邊都有一扇門，門外又是一層不變的走廊。

　　跟著特蘭沒走多久，繆特覺得自己已經頭昏腦漲了，更別說記住自己走過的地方了。在他看來，他走過的地方全部都是一個樣，根本分辨不出來有什麼區別。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的特蘭終於停了下來。

　　繆特抬頭一看，不知道什麼時候，眼前終於不再是那一模一樣的菱形房間和金屬走廊，此刻，他站著的是一個類似於大廳的地方。大廳被幾根巨大的圓柱撐起來，屋頂非常的高，他幾乎看不清屋頂的樣子。

　　而這個偌大的圓形大廳裏，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扇巨大的銀色金屬門矗立在那裏。那門大得可怕，足足五十多米，幾乎和大廳等高了。

　　一層實質性的電磁屏障在空氣中跳動著，那扭曲的空氣讓人肉眼可以看見它的存在。它就在擋在金屬大門的前面，讓人靠近不了分毫。

　　特蘭走到那層電磁屏障之前的圓柱前，在柱子腳下踩了一腳，柱子上有一塊金屬板自行升起來，露出裏面隱藏著的有字元在跳動的儀器。

　　一道光從儀器裏射出來，在空中形成一個虛擬光幕，一個機械的聲音傳了出來。

　　“機密地帶，請核實身份。”

　　一束光將特蘭從頭到尾掃描了一遍，特別是在他的瞳孔前，照了他的虹膜許久。好一會兒之後，那個機械的聲音才再一次在大廳響起。

　　“身份核實，試驗體之一，准許進入試驗所。”

　　電磁屏障滋滋地響了一下，消失了，而那扇巨大的金屬門也緩緩地在兩人面前打了開來。裏面露了出來，黑漆漆的，沒有一絲亮光，像是怪獸大張著想要吞噬一切的嘴。

　　讓人不舒服的寒意從漆黑的洞口裏面傳出來，讓繆特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不想進去。

　　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在這樣警告著他，可是緊緊地攥著他的手的特蘭動了，大步向著那個漆黑的巨大房間裏面走去，他被迫跟了上去，跟著特蘭一起走進去。

　　大廳裏的光還在幽幽的亮著，照著那兩人地背影，看著他們的身影被黑暗吞噬。

　　…………

　　本是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在繆特一踏入其中的時候就陡然亮了起來。

　　少年猛然睜大了眼。

　　這是一個巨大而寬闊得幾乎看不到盡頭的研究室，在他的眼前，無數圓柱形的玻璃器皿整整齊齊地豎立在他的眼前。密密麻麻的，到處都是，佈滿了整個大型研究室裏，恐怕數量已經到了成千上萬的地步。

　　那些豎立著的圓柱形的培養器皿有些已經殘破了，有些摔倒在地上，也有部分地方成了廢墟，而接近門口的這一部分看起來都還是完好的，裏面被一種淡青色液體充斥著，每個培養器裏面，似乎都有什麼東西浸泡在液體裏。

　　繆特湊近一個仔細看了一下，一看清，頓時被駭得連連後退，一下子撞到了身後的特蘭身上。

　　他被嚇得不輕，也被噁心得不輕。

　　他剛才在培養器皿裏面看到的浸泡在淡青色液體裏的是一個肉塊，不，與其說是肉塊，更像是孕育在女人腹中尚未成型的嬰兒。那還未成型的肉塊像是還活著，泡在液體裏，還在一下一下地蠕動。

　　他轉頭看了一下，每個培養器皿裏面浸泡著的都是一個未成形的肉塊，在液體裏像是有生命一般一下一下地蠕動著，有種說不出的驚悚感，讓人看得頭皮發麻。

　　“……後來失敗的半成品。”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後面傳來，特蘭從繆特身後走出來，走到剛才嚇到繆特的那個培養器皿前。

　　他伸出手，手掌按在玻璃上，看著液體裏面那個醜陋的肉塊。他的瞳孔浸著裏面淡青色的液體的顏色，目光深深地沉澱下去。

　　他突然轉身向前走出，隨著他的動作，在那無數培養器皿的正中央，一個操縱臺緩緩地從地下升起來，出現在他的身前。

　　特蘭在操縱臺上按了幾個按鈕，一個虛擬光幕浮現在他眼前，他的手指以快得可怕的速度在光幕上飛速地敲打著。

　　最後一下，重重地敲擊了下去——

　　那一下敲下去，繆特驚愕的發現四周的環境突然整個兒都改變了。原本略顯暗淡的研究室燈火通明，而不遠處那些殘破甚至於成了廢墟的地方全部都修復成了完好無損的樣子。

　　幾個人影匆匆向他走來，眼看就要撞在他身上，繆特本能地伸手一擋，然後他驚訝地發現那個向他走來的人就這樣穿過了他的身體，像是根本沒看到他的存在一般，仍舊是自顧自地向前走去，而且那個人旁邊的幾個人好像也根本沒看到他。

　　少年有些懵地抬頭，他看著站在他對面的特蘭，然後看到特蘭站著的地方，也就是那個操作臺前還站著一個年紀不輕的老人，而那個老人的身影詭異地和特蘭重疊著，兩人的身體像是嵌在了一起。

　　……

　　這是，這間秘密研究室裏過去的影像。

　　過去曾經在這裏發生過的事情，以投影的方式再一次真實地重現在他們眼前。

　　那些在這裏忙碌著、交談著的研究員們，全部都是過去在這裏存在過的人？

　　繆特這麼想著，忍不住環視了一圈。然而，就在他一抬頭，還沒來得及環視的那一刻，看到的東西就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微微張著嘴，腦子已經是一片空白。

　　那無數圓柱形的玻璃器皿就豎立在他的眼前，淡青色的液體充斥其中。

　　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且腦子成了一片空白的，是那些浸泡在培養器皿液體中的東西。

　　……不。

　　不能說是東西，那全部都是人。

　　活生生的人。

　　那一具具浸泡在培養液中的身軀——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無論是那張美得不可思議的臉還是身體——

　　“人為創造出來的怪物。”

　　“批量製造出來的試驗品。”

　　“有著完全一樣的基因的不同個體。”

　　特蘭說，他看著繆特，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像是徹底失去了人類感情一樣的漠然。

　　“這就是你想知道的，我和他的關係。”

　　少年呆呆地看著他，顯然眼前的一切已經讓他震驚的說不出話來，只能這麼呆滯地看著他。

　　等這孩子回過神來了，會用怎樣的目光看他。

　　特蘭不知道。

　　可是他在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被這孩子視為異類的準備。

　　繆特呆呆地看了他好一會兒之後，終於遲鈍地開了口。

　　“你們……都是一樣的基因？”

　　“是。”

　　“都是一樣，呃，人工培育出來的？”

　　“是。”

　　“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

　　莫名的，特蘭感覺到自己胸口裏面的那個內臟器官在這一刻突然狠狠地緊縮了一下，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用力地抓住一般。

　　他沒有回答，只是沉默著，等待著從這孩子口中吐出的最後的判決。

　　少年深吸一口氣。

　　“這裏面一樣基因的……”

　　他說，頓了一頓。

　　“培育出來的……”

　　他又停頓了一下。

　　“有女性體的你們嗎？”

　　特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