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險驚夢中人
張三丰最終還是點頭應允了讓張無忌代為出手, 當然, 他是不知道張無忌底細的。他只是感覺到張無忌通過與他交握的掌中傳來一股極柔和、極渾厚的內力, 只覺得這股力道強大無比, 雖則比不上他的醇厚, 卻是連綿不絕,竟似無窮無盡、永不止歇一般。
再細細查看張無忌樣貌,見他面上抹了香灰看不清楚, 一雙眼睛光華不露,隱隱然有種內斂溫潤之感,便知眼前之人內功修為已臻化境,雖不知他為何相助武當、相助自己, 卻暗忖此子當無歹意,也便放下心來。
那阿三見張三丰居然遣這小道童出戰, 對自己之輕蔑藐視可說已到了極處,便暗暗決定要一拳先將這小道童打死,激得老道心浮氣燥, 再和他動手, 便更有制勝把握,當下也不多言。他踏上一步,抬手便是一拳往張無忌胸口擊去。這一招神速如電, 拳到中途,左手拳更加迅捷的搶上,後發先至,撞擊張無忌面門, 招術之詭異,實是罕見。
再說那張無忌,他之前看了張三丰演示太極拳,這一個多時辰以來,一直在暗自琢磨張三丰所說的拳理。他本就悟性極佳,再加上內功深厚,已將各中道理理解得七七八八。趙敏既明言要討教武當絕學,張三丰亦說以太極對敵,張無忌心裡已決定了,要用新學到的太極拳將阿三幾人一一打退,為張三丰、武當派掙足面子。
想到就做,阿三一拳來勢洶洶,當即使出太極拳中一招攬雀尾,右腳實,左腳虛,運起「擠」字訣,粘連粘隨,右掌已搭住他左腕,橫勁發出。張三丰一生浸淫武學一道,這太極拳凝聚了他大半生的心血,自然是精妙神奇無比,即使張無忌系初學,並不能完全發揮太極拳的全部力量,但對付阿三卻是足夠了。
阿三隻覺得一拳像是打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不著力,拳下一滑,身不由己地向前一沖,跨出兩步方始站住,抬眼像是見鬼一般望著張無忌,「你這是什麼功夫?」
張無忌有意要揚武當聲威,也不答話,一招攬雀尾之後,又將張三丰所創的太極拳一招一招使將出來,向阿三罩去。單鞭、提手上勢、白鶴亮翅、摟膝拗步,待使到一招手揮琵琶時,張無忌右捺左收,剎時間似是悟到了太極拳旨中的精微奧妙之處,這一招使得猶如行雲流水,瀟灑無比。
此時的阿三早已沒了先前的氣勢,只覺得全身都在張無忌雙掌籠罩之下,不管他如何閃避、抵禦,皆逃不出張無忌的一雙肉掌。避無可避,阿三也是發了狠,任由自己空門大開,竟不去抵擋直擊他前胸的一掌,反而揚起雙掌迎了上去,顯然是兩敗俱傷之勢。阿三如意算盤打得好,只道除去自己,後邊還有阿二阿大等著,可張無忌又豈會讓他如意?
只見張無忌雙手一圈,如抱太極,一股雄渾無比的力道組成了一個漩渦,只帶得阿三在原地急轉七八下,如轉陀螺,如旋紡錘,好容易使出千斤墜之力定住身形,卻已滿臉脹得通紅,狼狽萬狀,勝負立判。
明教眾人齊聲喝彩,楊逍笑著讚歎,「武當太極拳功夫當真精妙,咱們今日算是大開眼界了!」
周顛嘻嘻笑著拍掌,擠眉弄眼地看著阿三,「阿三老兄,我看你也甭叫阿三了,改名叫『阿轉』不是更好?」
說不得摸著光腦門,連聲接道,「周顛子總算說了句實在話,當年梁山好漢中有個叫黑旋風的,這旋風嘛,可不就是要轉的!」
明教眾人風言風語,只氣得阿三的臉色忽青忽紅,怒吼一聲,縱身撲上,左手或拳或掌,變幻莫測,右手卻純是手指的功夫,拿抓點戳、或挖或挑,五根手指如判官筆,如刀如劍,如槍如戟,攻勢凌厲之極。張無忌的太極拳畢竟新學,招式未熟,被阿三忽然襲擊,竟是有些手忙腳亂,無法應付。
好在張無忌自出道以來,大小戰陣經歷了不少,倉促間倒也不至於失了冷靜,讓阿三得了手。只不過,在如此情況下,若還要他以新學的太極拳對敵,未免有些強人所難了。自然而然的,張無忌使出了本身用得最順手的乾坤大挪移。阿三戳向他的一指,被他帶得一偏,手指一轉,不知怎的戳到了自己的左臂上,痛得阿三眼冒金星,一條手臂差點抬不起來。
阿三不由地又氣又怒,喝道,「這是什麼妖法邪術,可不是什麼太極拳!」說著便是刷刷刷連攻三指。張無忌縱身避開,眼見阿三又是長臂疾伸,雙指戳到,他再使挪移乾坤心法,一牽一引,「咄」的一聲響,阿三的兩根手指直插進了殿上一根大木柱中,深至指根。
楊逍韋一笑幾人見過乾坤大挪移,自然看出了張無忌用的並非太極拳,但知道歸知道,只在這一刻,他們非但不會承認,楊逍更是拍掌讚歎,「太極拳當真了得!」引得明教眾人一陣哄笑。
「且住!」哄笑聲中,張三丰忽然出聲道,「你這是少林派金剛指力?」
張三丰這麼一說,包括韓煙與風君渝在內,所有人的面色開始變得古怪起來。二十年前俞岱岩雙腿被金剛指力所傷,送回武當派,武當上下只道這金剛指力乃少林不傳之秘,為此深怨少林,哪想得到過了這麼多年,忽然冒出來這等事,想得自然也多了。
尤其是張三丰,當年張翠山自刎而死,乃是為了俞岱岩傷於殷素素的銀針之下、無顏以對師兄之故俞岱岩中了銀針之後,殷素素托龍門鏢局運回武當,只要醫治月餘,自會痊癒,他四肢被人折斷,實出於大力金剛指的毒手,倘若當日找到了這罪魁禍首,張翠山夫婦也不致慘死了。張三丰七個關門弟子中,若論性情資質,張翠山當得第一,便是比之宋遠橋、俞岱岩,都要稍勝一籌。而他的死,一直都是張三丰心頭最為惋惜遺憾的事。
阿三似是根本未發現殿內的古怪氣氛,虛晃一招,退出戰圈冷冷道,「是金剛指力又怎樣?誰讓你那好徒兒硬充好漢、嘴巴太臭,不肯說出屠龍刀的下落!」
此言一出,便是承認俞岱岩的殘廢是出於他手了。饒是以張三丰的心性,乍一聽到這個消息,也是氣血浮動,心神難定,「原來岱岩一身傷殘皆是拜你所賜,還有翠山……老道早該想到,你西域少林一脈出自中土少林,便是會金剛指力,也沒什麼奇怪。只是施主心腸忒也歹毒,當年苦慧禪師的傳人中,竟有你這般人物!」
那阿三面上卻無半點被喝破身份來歷的窘迫,反而不屑地哼笑了一聲,「苦慧算什麼東西?也配做我們師父!」
張三丰怔了一怔,忽而恍然大悟,「施主竟是當年火工頭陀的傳人,不但學了他的武功,也盡數傳了他狠戾陰毒的性兒!那個空相甚麼的,是施主的師兄弟罷?」少林寺火工頭陀偷學武藝,擊死少林寺達摩堂首座苦智禪師,叛出少林。之後寺中中各高手大起爭執,以致苦慧禪師遠走西域,開創了西域少林一派。這人既不是苦慧的傳人,便定是那火工頭陀的徒子徒孫了。
阿三得意地獰笑,「不錯!他是我師弟。我這剛相師弟,施展我金剛門的般若金剛掌,跟你武當派的掌法比起來怎樣?」
「遠遠不如!」那邊韓煙眼見雙方糾纏不休,過了這麼許久仍還在那裡唧唧哇哇,不覺有些不耐煩了。尤其隨著時間的推移,她心中的煩躁之感非但沒有減輕,反而有愈加嚴重的趨勢,這讓她的語聲帶上了些許尖銳,「他頭頂挨了張真人一掌,早已碎了頭顱,去了地府報導。班門弄斧,死有餘辜!」
阿三大吼一聲,就要向韓煙的方向撲去。張無忌一招如封似閉,一牽一引,已擋住阿三去勢,喝道,「拿黑玉斷續膏來!」
卻原來張無忌早年在蝶谷胡青牛處看過他的《醫經》,上面說西域有一門外家功夫,疑似出自少林,手法怪異,斷人肢骨,無藥可治,僅其本門秘藥「黑玉斷續膏」可救,然此膏如何配製,卻不得而知。這麼一想,他又想到了父母之死,想到俞岱岩的傷痛,思及路上所遇殷梨亭,也是這般被人捏斷了腿骨,恨不得立時將阿三置於死地,哪裡還想與他多言?
阿三一聽張無忌喝破本門獨門解藥,難免神色有異,讓張無忌看了個正著,心裡愈發確定黑玉斷續膏的存在。他心裡一發狠,出手之間自然更是不容情,立時便將阿三壓在下風,左支右絀,好不狼狽。趙敏在一邊看著皺起眉,眼中眸光閃動,不知在想些什麼。
就在這時,遠遠地傳來幾聲長嘯,兩長一短。趙敏聽了,臉色忽變,心知是留在山下的屬下發來示警,必是事情有異,多半便是明教的大部隊到了。雖是心有不甘,但她畢竟心思深沉,不似一般十七八歲的少女,明知事不可為,自然不會再留下來做那無用功,咬了咬牙,終是下了撤退的決定。
不過,以趙敏一貫的性子,即使要撤退,也必不會下了面子,當下召回阿三,定定地瞧著張無忌道,「今日看在張教主的面上,便放過武當派。張無忌,你堂堂明教教主,喬裝成武當小道童,如此處心積慮,咱們無功而返也不稀奇,走!」
明教乃是朝廷心腹大患,張無忌繼任明教教主,趙敏自然沒有不知道的道理,甚至於為了對付一干江湖勢力,趙敏謀劃許久,早已使計與張無忌及明教一眾高手會過面,只是沒想到在這裡碰上罷了。趙敏一向心思敏銳,又一直防著張無忌發難,雖然張無忌為了避免被人認出來,在面上抹了香灰遮掩,但憑著他高深的武功與明教眾人的反應,趙敏竟是猜出了他的身份。
「不留下黑玉斷續膏,誰也別想走!」對現在的張無忌來說,其他什麼都不重要,拿到黑玉斷續膏才是重中之重。
韋一笑等人原本站在邊上旁觀,一時也沒注意趙敏說走就走,也沒及時攔截,等張無忌出聲時,趙敏已在她一干手下的簇擁下出了大殿,「有本事,你就來拿吧!」
張無忌正要追趕,張三丰阻止道,「窮寇莫追!」
「太師父,黑玉斷續膏……」張無忌有些急了,還以為張三丰不知黑玉斷續膏的用處。
「不用擔心,此事無礙。」張三丰微笑著打量張無忌,一時竟是感慨不已,「好孩子,你……你可是……」
張無忌這才反應過來,連忙俯身下拜,跪下磕頭,「孩兒張無忌,叩見太師父。事出忽然,請原諒無忌欺瞞之罪。」
張三丰歡喜地哈哈大笑,攙起張無忌,「好!好!翠山可算有後了!」
張無忌武功卓絕,猶在其次,張三丰最歡喜的是,只道他早已身亡,卻原來尚在人世,一時當真是喜從天降,心花怒放。
此時,門外一陣腳步聲傳來,原來是殷梨亭已在兩名少女的陪同之下,由兩名明教教眾用軟兜抬著,與五行旗各位旗主旗使們一道,到了武當山上。
張無忌見了幾人,也是大喜,「殷六叔,小昭,不悔妹子,你們來了?」
張無忌這一句平平常常的問候,所有人都覺得很正常,唯有韓煙,聽得「小昭」二字,像是晴天裡陡然一道霹靂炸響,眼前白茫茫的一片,腦子裡嗡嗡作響,隱隱作痛。
彷彿腦中有個東西卡擦一聲碎了,一片一片的,雜亂無章地亂竄,黑白二色的,模模糊糊,怎麼也看不真切。努力地想要看出點什麼,莫名的,韓煙知道這對她很重要。耳邊有熟悉的聲音輕喚,韓煙晃了晃腦袋,終是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