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花銀葉白首盟
楊逍很擅長講故事。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抑揚頓挫,讓人不自覺地隨著他口中故事的發展心情起伏,更勿論此刻他講述的還是跟韓煙自身相關的事兒。
關於韓千葉的事,韓煙曾經聽原白羽說過一些,確實有上光明頂這一段。既然韓千葉還能在多年後尋到縹緲峰,當時該是全身而退了。那麼這紫衫龍王黛綺絲也該是贏了比試,不然的話,明教教眾又豈會輕易放他下山?
「這紫衫龍王貴為明教四王之一,當不會這般不濟吧?」
面對韓煙的問題,楊逍也不賣關子,「當時眾人見著韓千葉上來,卻未見黛綺絲,都是大驚失色,幸而大夥兒並未多等,黛綺絲便如飛魚出水,從潭中躍上,長劍護身,在半空中輕飄飄的轉了個圈子,這才落在冰上。韓千葉雖先出水卻受了傷,很明顯這場比鬥是黛綺絲稍勝一籌。誰都沒有想到黛綺絲這個千嬌百媚的小姑娘,水下功夫竟是這般了得。」
「黛綺絲出來後的第一件事,便是為了韓千葉向陽教主求情,讓陽教主看在他為父報仇的孝心上,饒恕他無禮之罪。陽教主本就欣賞韓千葉勇氣,自然沒有不允之理,還吩咐了胡青牛為其診治。只當時人人高興於黛綺絲贏了比鬥,保全了明教聲譽,根本沒有人注意到一向對男子不假辭色的黛綺絲,破天荒地為韓千葉求情,這本身便是一件極不合理極不正常的事。」
「碧水寒潭這一戰,韓千葉雖然敗了,卻不知為何贏得了黛綺絲的芳心。她每日前去探傷,病榻之畔,因憐生愛,從歉種情,等到韓千葉傷癒,黛綺絲忽然稟明教主,要嫁與此人……」
「什麼?」韓煙大驚失色,猛地從座位上站起,甚至打翻了桌子上的茶盞,神色變幻莫定,語聲微微有些干澀,「紫衫龍王……她嫁了韓千葉?」
「煙兒!」風君渝顧不得多想,安撫地攬住韓煙肩膀,「後來發生了什麼,楊左使不是還沒說麼?我們聽他慢慢說。」
韓煙深深吸了一口氣,斂了面上驚容,衝著風君渝勉強一笑,坐回原位,抬眼望向楊逍。楊逍卻似未曾見著韓煙失態,若無其事地淡淡一笑,「黛綺絲要嫁韓千葉,這件事確實讓人難以置信,韓丫頭覺得不可思議,我完全能理解。當時光明頂眾兄弟得知這個消息,有的傷心失望,有的憤恨填膺。人人都道這韓千葉當日逼得本教自教主以下人人狼狽萬狀,本教的護教法王豈能嫁與此人?有些脾氣粗暴的兄弟甚至當面出言侮辱。」
「偏偏黛綺絲似是認定了韓千葉,看著竟完全忘了曾經信誓旦旦說過不嫁人的話,想來也是當時被人纏得沒法了,故意想出來的藉口。黛綺絲性子剛烈,聽得多人對韓千葉言語不敬,仗劍站在廳口,直言韓千葉已是她的夫君,哪一位侮辱他,便要嘗嘗紫衫龍王長劍!眾人見事已如此,只有恨恨而散。」
「只這麼一鬧,她與韓千葉成婚,眾兄弟中倒有一大半沒去喝喜酒。只有陽教主和我去了,陽教主是感激她這場解圍之德,出力助她排解,而我卻是受了范兄相托,給她送去了賀禮,這才使她平安成婚,沒出什麼岔子。韓千葉本想入了明教,與黛綺絲一道留在光明頂,但終因反對的人過多而未能成事。」
韓煙只覺得腦子裡亂糟糟的,許許多多念頭接連轉過,卻又不知自己到底想了些什麼,只吶吶地開口問道,「那范右使,送了黛綺絲什麼?」
「是一對金花銀葉。」
韓煙捏緊手掌,點了點頭,「後來發生了什麼?我聽說紫衫龍王早已不在光明頂上了。」
「黛綺絲與韓千葉成婚不久,陽教主夫婦忽然同時失去蹤跡。現在咱們知道了他二人早已不在人世,但那時沒有人知道,光明頂上人心惶惶,眾人四下找尋陽教主夫婦下落。有一晚,范兄竟看到黛綺絲從密道中出來。明教教規極嚴,這秘道只有教主一人方能去得。范遙驚怒之下,便上前責問。」
說到這裡,楊逍不知為何停了下來,韓煙原本提著的心也愈加靜不下來,眼見著楊逍沒有立刻往下說的趨勢,她忍不住開口問道,「黛綺絲進了密道,便是犯了教規,縱然范右使對她……」偷覷了風君渝一眼,見他並無異樣,這才接著道,「縱然范右使曾經對她心有愛慕,想來當不至於為她開脫,她可說了是何緣故?」
「這也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處。」楊逍搖搖頭,看他的模樣倒是真的覺得困惑,「說句實話,便是到了今日,我仍是想不到她為何要進密道。她被范兄發現蹤跡,直言自己犯了重罪,要殺要剮全不反抗。當時正值陽教主夫婦失蹤,黛綺絲這事兒自然無法善了,鬧到了光明頂眾兄弟之前,只黛綺絲說來說去仍是那幾句話,問她進密道做什麼,她說不願撒謊,一人做事一人當罷了。問她可知陽教主夫婦下落,她一概不知。」
「按照教規,她不是自刎,便當自斷一肢,但一來範兄舊情不忘,竭力替她遮掩,二來我在旁說情,群豪才議定罰她禁閉十年,以思己過。哪知黛綺絲不服,言道陽教主不在光明頂,沒有人可以責罰她。說得僵了,終於黛綺絲破門出教,說道自今而後,再與中土明教沒有干係,即便日與韓千葉飄然下峰,不知所蹤。」
楊逍輕嘆一聲,「後來,眾兄弟尋覓教主未有結果,為爭那教主之位,事情越來越糟。白眉鷹王竟又下了光明頂,自創天鷹一教。我苦苦相勸,他堅執不聽。二十餘年前王盤山天鷹教揚刀立威,金毛獅王趕去踢他場子,存心要給鷹王下不了台,讓他知道離開明教之後,未必能成甚麼氣候,好好的兄弟自此翻臉。自後天鷹教與五行旗矛盾不斷,爭鬥不休,便是咱們光明頂幾人,也是時時爭吵。」
「再後來,范兄受不得兄弟內訌,下了光明頂,這麼多年也未有消息傳來。金毛獅王遠在海外,卻沒人知道具體方位。青翼蝠王亦久不居光明頂,現在的五散人也不是當年的五散人……直到今日六大派圍攻光明頂……說來我還得感謝他們將咱們兄弟又聚在一塊兒,若不是他們,不知何時才能像以前一般一道喝酒、一道對敵了。」
早先青翼蝠王便提到過五散人是後來才加入的明教,此時楊逍說現在的五散人不是當年的五散人,韓煙倒是不覺得奇怪,而且,她對明教高層的這些糾葛恩怨根本沒有興趣。若不是為了風君渝,若不是聽到韓千葉的名字,恐怕她根本不會坐在這裡。
不說韓煙自認為並非原來的韓煙,而是自那不知名黑暗空間脫困而出的韓煙,即便真個是韓千葉與這黛綺絲的女兒,除了身體上的血緣關係之外,並未有其他,更何況這麼多年來,韓煙完全由風藍鳶原白羽教養長大,跟這對名義上可能的父母說不上多深感情。
直到今日,韓煙還清楚地記得剛剛睜開眼睛時,聽到那一番對話。
「姓韓的,將孩子還給我!」
「煙兒也是我的女兒,我絕不會讓她捲入那些是非!」
「你知道什麼!煙兒難道便不是我的女兒麼?我怎捨得害她?你停下來,我們慢慢商量,從長計議可好?」
「你不用說了,我是不會將煙兒給你的!」
「你……姓韓的,你給我站住!」
如果說與韓千葉對話的這個女子便是黛綺絲,那麼韓千葉口中的是非又是什麼,竟讓他與妻子決裂,帶著韓煙到了縹緲峰?那黛綺絲究竟想讓韓煙做什麼,讓她這般惱火憤怒地稱呼丈夫為「姓韓的」?
這般想著,韓煙心口不知為何狠狠地絞痛起來,這痛來得這般忽然又強烈,竟讓她不自禁地伸手去捂,皺著眉彎下腰去,原本粉色的雙唇瞬間煞白,眼中泛起隱隱的淚花。
「煙兒!」一直注意著韓煙的風君渝立時發覺了她的異樣,也顧不得楊逍還在場,伸臂一攬便將韓煙攬進臂彎,一手搭上了韓煙手腕。他雖然不如韓煙精修醫道,但診脈還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感受著韓煙脈息,風君渝不覺皺起眉來。看這脈象,韓煙的身體倒是沒有大礙,不過是情緒起伏過大罷了。但也正是因為這樣,風君渝才覺得不妥。他的想法,卻是與韓煙自身的想法差不離,以韓煙的心性,即使見著韓千葉黛綺絲站在面前,也該不至於這般失態才是。
「君哥哥,我沒事。」韓煙輕推了推風君渝,從他懷中直起身來。風君渝看了看她面色,雖有些不贊同,卻也依言放開了手。
韓煙很想笑一笑,奈何此時此刻怎麼也笑不出來,只能輕輕扯了扯唇角,看向楊逍,「楊左使,這黛綺絲與韓千葉離了光明頂,他們去了何處,你知道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