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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天之倦倚西風》第12章
☆、逍遙宮細說緣由

  夜涼如水,銀月如鉤。暗藍色的天空似乎特別乾淨,寥寥幾粒星子閃爍,薄薄的一層月光傾瀉而下,給山中的草木岩石鍍上了淡淡的銀光。林間風吟蟲鳴,卻愈顯得四周寧謐非常。

  韓煙幾人皆是內功有成、內息悠長之輩,即便是薛默,那輕功身法展開來,速度也是不慢。離開了村莊,上得縹緲峰,帶著沁骨涼意的夜風拂過面頰,韓煙忽然有一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她有些不信,那些剛剛還鮮活地存在的生命,居然就這樣消失在漫天的大火中。

  早先韓煙急急出手,並未看清薛默到底是不是村中牧民,現在她自然是早已看清了。前後稍一聯繫,某些答案便清清楚楚地呈現了出來。

  人大抵都是這樣,雖然明知道一件事情的發生有多方面的原因,但總會因為關係的親疏遠近產生偏向性的看法。像韓煙這般,即使心底清楚村中的慘劇不能完全怪罪薛默,或許沒有薛默,那些元兵依然不會放過他們,說到底,薛默本身也是個受害者,只因著薛默與她非親非故、村中牧民與她相識,她便會下意識地遷怒薛默,總是會忍不住去想:若是薛默沒有逃到村中,是不是這場慘劇就能避免?

  胡亂想著,不知不覺間,韓煙已隨原白羽進了逍遙宮。進了花廳,在平日的位子上坐了,原白羽抬手一引,示意薛默坐下。

  「靈鷲宮之名已有多年未用,如今卻是喚作逍遙宮了。」有小丫頭送上香茗,原白羽隨手接過輕抿了一口,擱在旁邊的几案上,「你祖上既是薛慕華,也算與我逍遙派有一分香火情,不知此次遠道而來所為何事?」

  薛默有些訝異於原白羽的直接,沉吟了片刻,斟酌著道,「小子祖上曾有留言,言道憑藉那逍遙副令,可求逍遙一脈一事,不知是否屬實?」

  「確有此事。」原白羽點頭,「當年本門無崖子祖師遭難,幸得門下蘇氏一脈護持,待諸事塵埃落定,蘇氏一脈因無崖子祖師了了心願、撒手西去,不願意隨新任掌門回縹緲峰,只在祖師墓地結廬而居。新任掌門有感蘇氏一脈對本門大功,曾准許其將自身所學傳下,並留下逍遙副令,承諾憑此令牌隨時可回縹緲峰,若其後輩持此令,可求當代掌門一事。你祖上確屬蘇氏門下,逍遙副令在你手上,倒也不奇怪。」

  韓煙聽得皺了皺眉,插嘴道,「師父,拿著令牌就能求你做一件事,若有那傷天害理、或者根本做不到的事,難道師父也要答應麼?」

  「自然不是。」原白羽失笑,「煙兒擔心得過了,師祖既然留下話來,怎可能連這麼簡單的問題都不曾考慮到?他求到師父這裡,最後還不是師父說了算?」也不顧及薛默聽了有何感想,徑直轉向他問道,「所求何事,說吧,若是可以,我自是不會推脫。」

  「若小子想求前輩收小子為徒,不知可否?」

  原白羽沒有馬上回答,而是輕皺起眉細細打量了薛默幾眼,「我觀你行止,當是受了蘇氏傳承,為何還要拜我為師?」

  「前輩有所不知。小子淪落至此,皆拜元帝與汝陽王所賜,小子身單力薄,無力報仇雪恨,惟願拜入前輩門下,學得上乘武功,有朝一日能手刃仇人,以慰家父家母、並一干親族在天之靈!」

  「這又是何故?」

  「前輩已說過,當年逍遙派祖師曾答應蘇氏一脈將所學傳於後輩,我薛家祖上乃是精於岐黃之術,傳到小子這一輩,小子雖不才,卻也自信得了祖上三四分真傳。不怕前輩笑話,我薛家在洛陽也算小有名聲,不說活死人肉白骨,也讓人恭恭敬敬地稱呼一聲薛神醫。」

  說到自己家族的薛默是與有榮焉的,卻不知又想起了什麼,捏緊拳頭,雙目隱現紅絲,「那日洛陽城內江湖人爭鬥,波及一街邊的婦人,那婦人一隻手臂被利刃齊肩割去。當時小子剛好在場,看那婦人可憐,思及書卷中有斷肢續接之法,便不自量力提出勉力一試,幸得運氣甚佳,過程極其順利。過得半年,那婦人手臂復又長好,雖不如原先靈便,亦不可再提重物,平日生活卻是絲毫沒有問題。」

  「這原是一件好事,小子初時也並未多想。待得一日洛陽府尹找上門來,延請小子上大都為太后診治眼疾。洛陽府尹直言乃是見了小子當街為那婦人續接手臂,既然手臂斷了能接上,自然眼睛瞎了也能換,希望小子能為太后換上活人眼睛從而復明。」

  薛默慘然一笑,「洛陽府尹此言雖有異想天開之嫌,但若不是親見,又有誰能相信斷肢續接?換眼之舉,卻是有例可循!小子深知為太后診治事關重大,並沒有在府尹面前露絲毫口風,只因小子清楚治好了是皆大歡喜,若出了什麼意外,便是誅滅九族的大罪,小子不敢冒險,兼之家父有言在先,婉言將此事推脫了。原以為到了這一步便無事了,不想那府尹認定小子是有意拿喬,落了他的顏面,竟將小子能斷肢續接、卻拒絕為太后診治的事上報了元帝。」

  「元帝震怒,讓汝陽王全權負責,務必帶著小子進宮。汝陽王本是軍旅出身,脾氣直接暴躁,竟是招呼都不打,捉了小子父母與一干族人相脅,家父家母性子剛硬,若汝陽王好言相勸、好生相商,事情可能還有轉圜餘地,但汝陽王一番脅迫,又當場斬殺了多名族人,卻是逼得家父母在小子面前雙雙自盡,留下話來寧死不予皇家任一人診治!」

  「那你又是如何逃出來的?」

  薛默瞧了忽然插嘴的韓煙一眼,答道,「小子自知武功不濟,隨身配有各種藥物防身,當日也是靠了這些效果各異的藥粉,方能多次化險為夷。後來元兵緊追不捨,小子藥物用盡,別無他法,只得東躲西藏,若非汝陽王還指望著小子為太后治眼,說不得小子早已身首異處。」

  「對那逍遙副令,家祖家父一直不信,若不是祖上所傳,只怕已不知丟去了哪裡。小子本也不抱希望,只山窮水盡走投無路之時存了一絲念想罷了,誰知竟真個讓小子巧遇前輩,總算是天不亡我薛氏一門。前輩,不知小子所求……」

  薛默有些緊張地望向原白羽,原白羽指節輕扣著邊上的几案,發出清晰又有節奏的輕響,「拜師一事,因我早年下過決定,這一生只收君兒與煙兒兩個弟子,卻是不好直接收下你。不過,你所求無非是習武復仇,我可收你做記名弟子,擇兩門絕技授予你。如今眼看著天下將亂,群雄並起,你也未必沒有報仇雪恨的機會。」

  薛默大喜,起身便拜倒,「薛默拜見師父,多謝師父成全!」

  「嗯。」原白羽不在意地擺擺手,「你雖年長,但君兒入門在前,你需稱他作師兄。」轉向韓煙,「至於煙兒……便喚你一聲師兄吧。」

  原白羽發話,薛默雖心裡有些不情願,但也明白自己這個記名弟子說得好聽,實則不過是一場交易罷了,怎麼比得過風君渝、韓煙關門弟子的身份?以後他想在縹緲峰常住,自然要處處小心在意,當下不敢怠慢,口稱師兄,持禮見過風君渝。

  韓煙心裡有氣,沒有理會薛默的示好,向原白羽告辭了一聲,便出了逍遙宮。風君渝跟了出來,眼見韓煙神色不渝,想了想輕聲道,「煙兒,若那薛默不是逃到村中,而是進了咱們縹緲峰,那些元兵追來又會如何?」

  若是進了縹緲峰,自然是有來無回。

  韓煙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抬眼望向風君渝,眸中恢復了平日的清明與乾淨,「我明白了。君哥哥,謝謝你。」

  唯有自身強大,才能護住自己,護住那些在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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