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芳官惹禍
「紫鵑, 若你將來有什麼好去處,我不攔著你。」晚間從稻香村回來後, 林黛玉對著妝鏡道。
「姑娘, 我這麼做都是為了姑娘,如今就差這麼一層窗戶紙, 若是姨太太肯幫著提一兩句, 姑娘也好遂了心事。」紫鵑正伺候著林黛玉拆卸髮簪,聽見這話忙跪下道。
「哦, 我有什麼心事,你且說來?」提起這個,林黛玉又想起迎春的事來,也不知二姐姐將來是否能得遂心願, 大舅舅那麼疼她, 說不準峰迴路轉也是有的, 往後覷著機會先探探大舅舅的口風罷。
二姐姐素日中規中矩的,不想卻是姐妹中最出格的, 難道情之一字,當真誤人至此麼?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姑娘饒過我這回, 紫鵑知錯了。」紫鵑不敢再說, 低頭認錯道。
「你既知錯,日後就當謹言慎行。」林黛玉見她這樣子, 也有些不忍,自來榮國府後,外祖母就將紫鵑撥來服侍自己, 屋子裡裡裡外外皆由她一手操持,在自己心裡,是拿她當親姐妹看待的。
「姑娘,是紫鵑愚鈍,姨太太平日裡最是慈下的,寶姑娘和姑娘有時候比親姐妹還親些。如今寶姑娘作了姨娘,我想著姨太太替姑娘說親也有些討好的意思在,何不趁勢作定了這件大事。不想姨太太是來試探姑娘的,這麼說來,難道連雲姑娘也要和姑娘爭麼?」紫鵑從薛姨媽開口取笑時便知自己說錯了話,透漏了自家姑娘的心事,一時懊惱不迭,只怕姑娘日後又成了薛家的靶子。
「爭什麼?什麼大事?我真真不敢要你了,明日便回了老太太,說你如今越發心大,我已管束不住了。」林黛玉聽了這話,才知紫鵑還替自己謀著這個,倒像是紅娘一類的人物了。
「我說的話,姑娘心裡也想必明白的,如今寶姑娘雖作了姨娘,可將來也還難辦呢,遠的不說,就說這雲姑娘,整日討好老太太和寶姑娘,為的是什麼,姑娘難道不明白麼?」
紫鵑有些著急道,怎麼自家姑娘總是慢悠悠地不上心呢,人家薛家可是裡裡外外都替寶姑娘準備著,寶姑娘沒做姨娘的時候,寶二爺身前就儘是薛家的耳目了,瞧不見就連怡紅院第一人,襲人也總是奉承著薛家麼?鶯兒也認了焙茗的娘作乾娘,從裡到外都把持住了。晴雯幾次三番透漏過,說寶姑娘總是愛去怡紅院坐著。自家姑娘呢,寶二爺搬進大觀園後,便有些老死不相往來的勢頭,好不容易現下也搬進了瀟湘館,怡紅院裡卻連腳蹤兒都不去沾了。
寶二爺也是的,姑娘不去找他,他也不來找姑娘,舊日的情分一絲兒也不唸著麼?說起來寶二爺和姑娘現下都有些怪怪的。
「紫鵑,算起來,你已有三四起自作主張了,日後二哥哥屋裡的事,輪不到我說,更輪不到你管,就算是為我好,你也離他們遠些。」見紫鵑執迷不悟,林黛玉正色教訓道。
「可姑娘的終身大事……」紫鵑支吾道。
「這話該是你和我說的麼?自有外祖母舅舅他們作主。」林黛玉冷笑道。
自家姑娘這是死心了麼?難不成自己這些日子來是剃頭挑子一頭熱?想起寶二爺的溫柔眷顧,紫鵑在心裡不住替自家姑娘可惜。
「紫鵑知錯了。」紫鵑也冷了心腸,若是姑娘無意的話,自己又瞎攙和什麼。
「姑娘,紫鵑姐姐,寶姨娘出事了,聽說被芳官撞著了,正在那裡請太醫呢,老太太,太太,璉二奶奶和三姑娘她們都過去了,姑娘也要過去麼?」瀟湘館裡的小丫頭進來回話,林黛玉和紫鵑方才止住了談話。
「什麼?寶姑娘?」紫鵑驚訝道。
「我又不管家理事的去做什麼,橫豎有太醫在呢,你打聽清楚了再來回我。」林黛玉打發小丫頭再去探聽,也不知道怡紅院怎麼樣了。寶姐姐費盡心機,連二哥哥的庶長子也保不住麼?
薛家有財有勢,依舊避不過去麼?林黛玉想起自己之前的猜測,不由打了個寒噤。
「姑娘冷麼?說起來也該換秋天的衣裳了。」紫鵑見黛玉身子微微有些發抖,忙取了衣服服侍她披上。
怡紅院裡正亂成一團,太醫看過後,說寶釵腹中的胎兒只怕保不住了。薛姨媽許下許多銀錢,太醫也只是搖頭。
「芳官那個小蹄子呢,快打死她給小哥兒出氣。」薛姨媽心疼女兒,氣怒之下要讓薛家下僕打死芳官。
「哼,你們一家子都是毒婦,竟誣陷我偷了簪環,就你們薛家那些東西,還入不得了我的眼,什麼好看的沒見過,要偷你女兒的那些廢銅爛鐵。反正遲早要被你們害死,還不許我拉個墊背的麼?要怪只能怪這小哥兒的命不好,是你們自己害了他的。」偏芳官還不服氣,在怡紅院裡扯著嗓子同薛姨媽叫嚷,只說是薛家母女自己造的孽,報應在小哥兒身上。
芳官是戲子出身,練就的便是嘴上的本事,薛姨媽如何能罵得過她,只一口一個小娼婦,王熙鳳聽著兩人鬧得有些不像話,吩咐媳婦婆子們將芳官的嘴堵著,將她拖出了怡紅院。
老太太和太□□慰了薛寶釵幾句便都走了,只餘薛姨媽守著,見女兒默默垂淚,又喚寶玉過來陪著她。
胤禛不知道夭折過多少個孩兒,見薛寶釵哭成這樣,頗有些不以為然,只囑咐她好生將養便罷了。
「許是小哥兒沒這個緣分,四哥也不必過分傷懷,日後必會多子多孫。」十三爺見自家四哥只是案前枯坐,不由出言安慰道,話出口才記起這個孩子是四哥來之前就有的。
「還沒出世呢,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有什麼可傷懷的。」胤禛冷笑了一聲道。
「只是為人父母的,難免有些糊塗想頭罷了。」薛姨媽和薛寶釵的樣子,胤祥也看在眼裡。
「兒女都是債,從來都是父母替兒女著想的,兒女可曾體諒過作父母的難處?」胤禛摀住胸口道。
外面芳官淒厲地喊著,是薛寶釵母女自己害死了小哥兒,胤禛恍惚又聽見太子爺說,連自己兒子都能賜死的人,孤怎麼相信你。
虎毒尚不食子,難道自己在他們眼裡,竟是禽獸不如麼?
猶記得宗祠祭祀那天,兒子不知被什麼附了身,滿口仁義道德,什麼「先帝在天之靈,願目睹手足和睦,兄友弟恭」,話裡話外指責自己不顧手足之情,令皇父九泉之下魂魄不安。
天下人誰都可以說自己的不是,只自己兒子們不行,為享天倫之樂,弘時雖已成親生子,但依舊住在宮中,這已是天大的寵幸了。
不想兒子卻全然不知自己的苦心,被亂臣賊子蠱惑至此,也不想想自己這麼做是為了誰?為了天下安定,為了兒子的江山穩固,如今卻被倒打一耙了。
侍君不忠,對父不孝,這樣認賊作父的兒子,留著又有何用?
只是骨肉至親,胤禛想起自己親手所下的那道詔書,依舊有錐心刺骨的疼痛在身體裡,蔓延不去。
胤祥見四哥如此難受,便知他又陷進舊事裡出不來,只能溫言開解。
好在芳官叫嚷了一陣後,就被王熙鳳令人帶下去了。
「鳳丫頭,若不打殺了那個小娼婦,我可不依。」薛姨媽抹著眼淚道。
「放心,姨太太只管照看著薛妹妹,這芳官就交由我和三姑娘料理罷。」王熙鳳安慰了薛姨媽和薛寶釵幾句,便出了怡紅院,商量著怎麼處置芳官。
薛姨媽是一定要讓芳官抵命的,老太太卻派了小丫頭傳話,不許私自打傷人命。
「打一頓攆出去也罷了,姨太太和寶姨娘那裡,只管說已經打死了。」王熙鳳斟酌後同探春商議道。說起來若不是姨媽她們先誣陷芳官偷盜,也不至於引出這麼一樁禍事來,薛家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那芳官可不是個易與的,能白白受了這閒氣麼。
探春聽了稱是,這芳官也是嬌生慣養的,打一頓再攆出去想必也沒什麼活路,總比髒了自家的手好。
薛家防範了這麼久,不想卻栽在這麼一件事上,可見是天意了。
瀟湘館的小丫頭頗為機靈,不多時就將事情原原本本回了林黛玉。
寶姐姐有母親哥哥撐腰,尚且如此,只可憐那未出世的侄兒了,林黛玉想起昨日自己還調侃寶姐姐得個調皮的小侄兒讓薛姨媽煩心,不想今日就出了這檔子事。
老太太早知芳官不是個省心的,卻偏偏又放她在寶玉跟前使喚。姨太太和寶姐姐,連自己都防備,自然容不下那芳官,對付她是遲早的事,只怕芳官偷盜也是薛家想的眉目,只是算計來算計去,將小哥兒折了進去。
林黛玉將這一連串串起來的時候,不由有些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