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到的八十八
偌大的宮殿極盡奢華,琺瑯的瓶子,鈞窯的杯子,處處透漏著天家的尊貴。
水汷穿著一身水色衣裳,衣緣上綴著素白的銀線,發也不曾戴冠,僅用一支白玉簪子鬆鬆地束著,未曾束起的碎髮垂在他面頰兩側,簡潔的與金碧輝煌的宮殿格格不入。
他靠在雕著瑞獸的椅子上,食指揉著眉心,聲音裡有著幾分疲憊:「你把水溶放走了?」
寶釵走上前,並起兩指,輕輕給他揉著太陽穴,道:「你又不打算殺他,又何苦拘著他?」
寶釵道:「北靜王並無爭帝之心,若不是因為北靜太妃,只怕他早就寄情山水,肆意天下了。」
微風吹來,水汷散落兩側的碎髮輕撫著寶釵的手背,癢癢的。
水汷拉下寶釵的手,輕輕在她手心一吻,然後用臉蹭著她的手背。
滑滑的,軟軟的,像是他得勝還朝之後,蜀地為了奉承他而連夜新送上來的絲綢。
寶釵被他弄得紅了臉,於是便抽回手,轉身去給他倒茶。
茶倒了回來,送到他的嘴邊,他搖搖頭卻又不喝,寶釵只得又放下。
杯子是白釉質地的,她的手就俯在杯子上面,夕陽西下,陽光透過鏤空的白紗,竟分不出哪個更白一些。
水汷看著她摟著寶釵的腰,頭埋在她的胸口,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倦極了。
寶釵身體微微一僵,又很快調整過來,就勢取下他鬆鬆垮垮的玉簪,手指按壓著他的發絲,給他梳理著頭髮。
女子柔軟纖細的腰肢,豐滿的酥胸,有一下沒一下的穿過他的發絲的她的手,讓他一整天與朝臣們爭論不休的疲憊淡了下去,舒服地哼出了聲。
水汷蹭著寶釵的酥胸,閉著眼,低喃道:「放了便放了罷。」
溫柔鄉便是英雄冢。
左立隱藏的極好,露著的兩隻眼睛如古井無波。
每個人都有軟肋,水汷與水晏也不例外,不同的是,水汷的軟肋足夠致命,而水晏的軟肋,尚不足傷及筋骨。
左立無聲離去。
水汷睜開了眼,寶釵把水送到他的唇邊,水汷一口喝下。
太陽的餘光透過窗紗照進來,桌上擺著的奏摺上水汷批示的字跡筆走龍蛇,朱金御批,寶釵只掃了一眼,便知水汷此時的疲憊與無力的原因。
南安王一脈世代鎮守江城,歷經沙場,歷經風霜,水汷作為這一代的南安王,自然也避免不了戎馬為戰的人生,論起攻城略地,開拓疆土,只怕朝中文臣武將無人能出其左右。
可再怎麼天縱奇才戰功纍纍又如何?
這帝王之術,終究與戰場廝殺不同。
水汷能在沙場上一騎當千,卻架不住金鑾殿裡白髮蒼蒼的老臣怒而觸柱。
水溶殺不得。
北靜太妃陣斬六皇子,是大義滅親阻止他犯下謀逆之舉,而射傷水汷、謀害三公主逼的三公主入道、挑撥東宮與太上皇內鬥,更是知者寥寥,無從偵破。
北靜太妃心思何等縝密,又怎會留下把柄於他人?
在世人眼裡,她力挽狂瀾阻止眾皇子與太上皇內鬥,臨危受命領軍出征,最後戰死沙場為國捐軀,她才是一代巾幗奇女子,而水汷,更像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入侵者。
若是善待水溶還好,若是殺了水溶,這投機取巧亂世賊子的帽子,便再也摘不掉了。
千百年後,史書幾行,評價只怕還比不得漢末三國的曹孟德。
曹孟德再怎麼梟雄,但對漢獻帝還是極好的,而水汷這個時代,太上皇的兒子可是全部死完了的,唯有一個「巾幗奇女子」的獨子水溶,還被水汷囚禁在王府不得外出。
想到這,寶釵心驚於北靜太妃的手段,將太上皇、新帝、六皇子、王子騰耍的團團轉,朝堂內鬥皆是她一手挑起,而臨到死了,卻還落了一個賢名,可見其心機之縝密、籌謀之高超。
若是當年太上皇應允了她與太子的婚事,以她的聰明才智,輔佐太子,也是能惠及萬民開創盛世的。
可惜造化弄人,她的聰明,險些將這個國家葬送。
寶釵心裡不住惋惜,收回目光看向水汷,他的眸子如繁星化水,讓人忍不住想要沉浸其中。
寶釵忽然發現,原來鐵漢柔情,才是最動人心腸。
這樣一個人,怎能亂臣賊子呢?
他怎能會是賊子呢?
他不是。
寶釵輕輕掙開了水汷的環著她的腰的手,半蹲了下來,裙襬鋪在地上,蓋住了水汷的朝雲武靴。
寶釵看著水汷,認真道:「南海雖然已經平定下來,但北疆異族屢有進犯之心,咱們不可不防,若這個時候再禍起蕭牆,便是自毀基業了。」
寶釵柔聲與水汷分析著利弊,善於女工刺繡的她,在分析起朝政的時候,洞察力絲毫不弱於沉浸官場數十年的老臣。
水汷手指摩挲著寶釵的臉,道:「我沒有怪你。」
寶釵捉住水汷不安分的手,眉間輕蹙,道:「左立手握兩衛,雖素有忠心,但行事...」
寶釵頓了頓,到底不習慣說刻薄話,想了想,最終道:「此人可用,但也不可盡信。」
「我舅舅雖有才幹,但權欲極重,你——」
還未等寶釵說完,水汷便摀住了她的嘴,劍眉一挑,笑道:「以前怎麼沒有發現你話這麼多?」
「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也懂你的心思,你想做什麼,那就做什麼好了。」
「可——」
「沒有什麼可是。」
水汷低頭看著她,突然道:「你有沒有見過海上的日出?」
「南海戰役平定之後,海水不再散發著刺鼻的血腥味,海水也變得蔚藍,太陽像是從海裡生出來的一般,一點一點跳出來,火紅的光芒鋪在海面上,把海水印的通紅。」
「到了夜裡,太陽斂去光輝,便是星辰的主場了。」
「海上的星星要比京城的亮,也更大一點,繁星點點,灑在銀河裡,好看極了,像是...」
水汷笑了笑,捧著她的臉,道:「像是你的眼睛。」
「我站在船上,看這日月之行,星漢燦爛,那時我在想,你若是在我身邊就好了。」
「你在我身邊,這大海星辰的波瀾壯闊,才不算辜負。」
水汷說的美景,寶釵曾在書裡讀過。
書裡說大海一望無際,說日月皆出在其裡,說海上的銀河是何等的璀璨,書裡描寫大海景緻的句子,要比水汷所說的華麗的多。
當年寶釵翻書時,看過便也放在一旁了,並不做他想,然而今日不知為何,水汷所說的大海,卻讓她有了嚮往之心。
寶釵的眸子明明暗暗,胸中柔腸百轉千回,卻也只道:「可惜我不曾見過。」
「會有機會的。」水汷道。
怎會有機會?
京中皇子皆喪,朝中事物如一團亂麻,北疆烽火又起,件件事情堆積起來,足以讓這個剛立國不過百年的帝國走上絕路,這種情況下,又怎會有時間去追尋星辰大海?
除非...
寶釵心中一驚,抬頭去看水汷,見他面色如舊,只是沾染了幾絲疲憊,這才慢慢打消了心裡驚世駭俗的想法。
這些不過是男女之間風花雪月的情話,聽聽也就罷了,做不得真。
水汷的手放在寶釵發間,她的發漆黑如墨,光滑如稠,他愛的不知怎麼好。
只是恍惚間,他想起了母親所說的一些話。
水汷微微皺眉。
寶釵在他心裡自然都是好的,溫柔惇厚識大體,臨危不懼智計多出,然而在南安太妃那裡,寶釵卻太過惇厚了,臨危不懼,也就成了對他的死並不太在意了。
南安太妃前半生被南安王保護的很好,後半生被水汷保護的好,地地道道的一個小女人,丈夫孩子便是她的天,她的全部。
一個以丈夫為天的人,自然不明白寶釵為何在得知丈夫死訊之後還能這般震驚,從容不迫地處理事情。
南安太妃雖然知道南安王府在奪嫡之中脫穎而出全是寶釵的功勞,但她心裡還是不太舒服。
一個女人,怎麼能對丈夫的死訊這麼淡定呢?
南安太妃想不明白。
好在她出身大家,涵養仍在,也僅僅是不舒服了,並未給寶釵使絆子、擺臉色,只是心裡不舒服,難免在水汷面前提了幾句,談起了子嗣的問題,有意再給水汷娶上一門側妃。
水汷迎娶寶釵之時,朝中形勢並不明朗,再加上彼時都傳他病危難治,權勢雖好,但也要有命享用才行,京中勳貴對他並不敢多加親近,自然也就無人敢嫁女給他。
然而此時大事將定,水汷一時風頭無兩,那些原本不敢嫁女的權貴之家心思又活絡了起來,回頭再看水汷所娶的王妃,不過是一個皇商之後罷了。
區區皇商之後,怎能配得上權勢傾天的南安王呢?
甚至再往深的地方想一層,以後的九五之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