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
上一世水汷戰敗被俘,寧死不降,以弱冠之軀一死殉國。
水汷再度醒來時,已回到三歲時代。
上一世三歲時,他父親第一次帶他去金陵。
與上一世不同的是,這一世他隨父親剛走到半道,家裡就遞消息說是他父親的愛妾有了身孕。
水家的男人在女色上面從來沒有什麼節操可言,他父親也不例外。
因而剛看完書信,南安王大手一揮,說不去參加大朝會了,回家看他的愛妾去。
一行人急急匆匆,連官道都顧不得走了,南安王帶著他一路抄小道,披荊斬棘趕回了家。
水汷父親成了朝中第一個因小妾有孕而拒不參加大朝會的人。
天子御座上彈劾他因色誤政的奏摺堆成了小山。
天子氣急敗壞,大罵他墮了先祖的名頭。
快馬加鞭送來了天子龍飛鳳舞批/斗的摺子,被南安王囫圇吞棗似的掃上一眼,就供到專門拜訪御品的庫房裡,然後轉臉去了小妾的院子裡。
水汷父親沒把天子雷霆之怒放在心上,水汷自然也沒怎麼當成一回事。
為顯示水汷與他爹站在統一戰線上,水汷還準備了不少東西,看了一眼他爹的愛妾。
那小妾是水汷母親的陪房丫頭,對他母親很是恭敬,對水汷也頗為照顧,水汷幼時的衣裳鞋襪,沒少出自她手,因而她有了身孕,水汷也替她高興。
時間飛逝,轉眼到了夏末。
小妾肚皮很是爭氣,生下了一對雙生子,一男一女,十分的整齊。
可惜的是,那女孩身子太弱,出生沒個幾日,便斷了氣。
男孩雖然保住了,但身子也不是太好,整日裡沒精打采的,遇見個生人都能病上個十天半個月的。
為了保住這生養不易小男孩,南安王府只得不讓男孩見外人,怕沾了病氣,滿月酒都沒得擺。
上一世,水汷父親的小妾也是在這個時節有的孕,不過只生了一個女孩,養到兩歲就病死了。水汷父親沒有這麼大反應,照常去參加朝會。
經水汷父親這樣一折騰,水汷也就沒去成金陵。
後來水汷漸漸大了,隨著父親回京述職,也一直走的是陸路,並不經過金陵。
水汷也曾暗示過,讓父親帶他去金陵兜兜轉轉。
然而令水汷沒想到的是,一向粗枝大葉的父親居然對金陵二字忌諱末深。
他一雙劍眉皺起,虎目瞪得渾圓:「去那銷金窟的脂粉鄉做什麼?當心你母親知道了,揭了我的皮!」
水汷道:「我們在前線賣命,最要緊的便是物資。天下稅收,金陵獨佔三十,若是與金陵城的官員們的關係不濟,他們有心搗鬼,物資遲了十天半月的,只怕我們都餓死沙場了--」
話還沒說完,便被他父親打斷了:「國家大事上,他們縱是有心去剋扣,也沒那麼大的膽子!」
「再說了,你爹我是一個大老粗,哪裡跟那幫老狐狸處得來。」
水汷好說歹說,他父親就是咬死不松口,說什麼都不去金陵。
水汷重生九年,到底也沒去成金陵城,這一世自然也不知薛寶釵經歷了什麼。
水汷十二歲時,他父親如上一世一樣,戰死在了沙場上。
屍骨都沒有尋回。
作為以戰功立世的藩王,死在戰場上,也算是死得其所。
只是這上上下下沒了主心骨,也是淒涼的很。
水汷父親去世的第二個月,聖上下了一道聖旨,說了一大串的嘉獎話,又賜良田千傾,黃金寶物若干,以示自己對痛失愛將的惋惜,以及厚待烈士遺孀幼兒的寬厚之心。
賜完寶物之後,聖旨的最後一句卻不是太地道。
前來宣旨的太監掐著嗓子,陰柔尖細的聲音讓整日裡呆在軍營裡,聽五大三粗的士兵們中氣十足的聲音的水汷很是不習慣。
水汷不著痕跡的動了動跪的發麻的膝蓋,眼睛偷偷地往上瞟了一眼。
果不其然,太監掐著個蘭花指,道:「...王爺雖繼承爵位,但到底年輕,陛下體諒王爺年幼,派了幾位老臣來協助王爺。」
水汷接了聖旨,打量了一眼跟在太監後面幾位「重臣」。
一個瘦弱似的竹竿,風吹吹就倒了;一個面色蒼白如紙,活像是剛從墳裡爬出來的活殭屍;最後一個看上去好歹還有點人氣,捻著山羊鬍,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三人雖身材不同,容貌各異,但畢竟是天子派來的「重臣」,多少還是有一點相似處的。
那眼睛裡的精光,卻是毫不掩飾的。
彷彿他就是那一頭擺在案板上的肥羊。
水汷上一世沒少被這三人使絆子,有了上一世被人坑的經驗,這一世收拾起他們三人倒是沒怎麼廢力氣。
軍營裡大多是跟著他父親一起出生入死的將士,雖有幾個心思不純的,想取他代之的,也被他連敲帶打,恩威並施,收拾的服服帖帖。
三年孝期已過,水汷既接了他父親擔子,自然要與他父親一樣,每年一次回京城參加大朝會,把這一年來的做了哪些工作,有了哪些業績,好好地去跟聖上吹噓一番。
只是水汷新喪父,孝期在身,三年都不曾出過遠門。
三年孝期既過,水汷將軍營裡安置好,交代了府上並族裡的庶務,便啟程去京城。
然而這一路,卻是不怎麼順當。
先不說攔路的劫匪,單是派來的暗衛死士,都讓水汷很是感到意外。
雖說他為了鎮壓軍營事物,沒少使用什麼雷霆手段,但他捫心自問,也不應該這樣遭人惦記啊。
將領們多半是五大三粗的武將,一言不合立馬就把劍相向了,哪裡能忍這麼久?有這樣的花花腸子?若真有能忍辱負重,等到他去京城時再派人暗殺他的的心思,也不會被他那麼容易的收拾掉了。
再說了,武將們家裡有多少傢俬,他知道的門清,縱是有懸賞千金求他項上人頭的心思,只怕也沒那個家財。
水汷一路上且戰且走,到最後發現前來刺殺他的人對他的行程路線一清二楚,像是早就預備好了一樣,隔十里就埋伏一波。
水汷不勝其煩,且刺客們的武功比前幾波大幅度的上升,再這樣走下去,水汷也沒個十全的把握能安全抵達京城,於是索性喬裝改扮,尋著記憶,一溜煙跑到金陵,再從金陵去京城。
京城百年帝都,能直達京城的城市自然有很多,但水汷卻執意選擇了金陵。
追其原因,不過是這一世與上一世的很多事情都發生了改變,水汷不知道他記憶裡那個嬌嬌悄悄的小女孩是否依舊,因而選擇從金陵去京城,去瞧上一眼那個上一世會點著他額頭,說他不上進的女孩。
水汷本欲來這戶人家暫住幾日,「借」幾件衣物,梳洗一番,再去尋記憶裡的那個女孩,卻不料誤打誤撞,跑到了薛寶釵的閨房。
女孩依舊是那個女孩,閨房卻不似上一世的富麗堂皇,院子也不再是上一世佔地甚廣,水汷所熟悉的院子。
水汷重活一世,很多事情已經悄然發生改變,水汷不知薛寶釵經歷了什麼,但是瞧這性情大變的模樣,估計不比他初在軍營裡收服人心遇到的困難少。
水汷有心想下去陪她說說話,問問她這些年過的如何,但一想他這一世從沒來過金陵,薛寶釵也未見過他,哪裡有什麼立場去寒暄敘舊呢?
正當水汷唏噓哀嘆往事時,屋裡又進來了一個小丫鬟。
穿著柳黃色的衣裳,梳著雙丫鬢,水汷瞅了一眼,是薛寶釵的貼身小丫鬟。
小丫鬟手裡端著托盤,托盤上放著幾碟開胃小菜,並著一碗香氣騰騰的參湯。
薛寶釵抬頭瞧了一眼,手裡卻並不停下練字的狼毫,道:「都說我不餓,你又巴巴的送過來做什麼?」
丫鬟將吃食放在桌上,一一擺好,道:「雖說族裡的老人欺人太甚,但姑娘也要保重身體。若是一時氣壞了身體,可怎生是好呢?」
水汷心想,原來是心裡存了氣,怪不得早早回來了,連飯也不曾吃,只是她父親那般嬌養她,不知誰能給了她氣受?
薛寶釵道:「我並不生氣。」
丫鬟取來參湯,銀匙乘上小小一勺,湊在嘴邊輕輕吹了吹,然後送到薛寶釵嘴邊,道:「姑娘既然不是生氣,那便好歹吃上一些。」
薛寶釵見狀也不好再推辭,只好小嘴輕啜幾口。
薛寶釵應付式的喝了幾口參湯,吃了幾口小菜,便示意自己不再吃了。
丫鬟收拾了碗筷,叫來門口立著的小丫鬟將東西帶走,走到薛寶釵身邊,見她仍是在寫字,又道:「姑娘這字寫的越來越有老爺的風骨了。」
薛寶釵身影一滯,停了筆。
看的水汷一陣疑惑,她最崇拜父親,誇她的字越來越像父親,難道不應該高興?只是瞧這臉色,怎麼有幾分苦澀在裡面?
丫鬟道:「瞧我這嘴,又惹姑娘傷心了。」
薛寶釵棄了筆,低聲道:「罷了。」
薛寶釵岔開了話題:「東西都收拾如何了?族裡的事情安排的怎樣了?」
丫鬟一一回道:「都收拾好了。生意交給了族裡老實本分的老人在照看著。」
水汷聽得一頭霧水。
收拾東西?金陵的生意也不再做了?
這是要出遠門?
水汷遍體生寒,瞬間想到了上一世的事情——她這是要去京城參加選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