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五
果然不出寶釵所料,最先沉不住氣的,還是新帝。
這日天氣晴的正好,久不下廚的賢太妃煲了最拿手的羹湯,親自捧著去了太上皇的龍首殿。
太上皇彼時正在批奏摺,見賢太妃過來了,便叫太監們把奏摺收了起來。
賢太妃走到太上皇身邊,道:「陛下久不去後宮,妾心裡怪想念的。」
「這不,妾給陛下煲了湯。」
賢太妃笑顏淺淺,眉眼裡的嬌羞,依稀還是當年初見的模樣。
太上皇看了一眼她身後宮女捧著的羹湯,道:「這些東西,叫下人去弄也就罷了,何苦來你自己動手。」
周太監用銀勺驗過湯,然後才把湯端到太上皇面前的桌上。
賢太妃道:「陛下以前最喜歡喝妾做的燙了。」
賢太妃把湯勺放在唇邊輕輕吹了吹,方去喂太上皇,動作熟練,一如往年。
二人有說有笑吃完飯,賢太妃又陪著太上皇批了一會兒摺子,春日容易犯困,太上皇見賢太妃精神不支,便道:「你若累了,便回去歇息吧。」
賢太妃笑道:「也好。」
賢太妃正準備走,忽而又想起什麼,羞澀一笑,道:「妾聽人講,前幾日,平安洲送來了一些新茶葉,數量極少,妾的宮裡,還不曾見過呢。」
「不知妾是否有這個福氣,向陛下討要一杯茶水呢。」
太上皇一拍腦袋,道:「孤倒是險些忘了,那茶葉自送來之後,便一直放在孤的宮裡,莫說是你,就連太后,也不曾見過。」
說著便叫周太監趕緊泡茶,瞧著賢太妃保養極好的臉,忍俊不禁道:「孤還在納悶,怎麼今日你想起來給孤煲湯喝,原來是為的孤的茶葉。」
說話間,周太監沖好了茶,躬身端了過來。
賢太妃輕啜一口,唇齒留香,不禁稱讚道:「這茶倒是新奇,比妾平日裡喝的茶好多了。」
太上皇道:「你若喜歡,便多拿走些也就是了。」
賢太妃歡歡喜喜謝了恩,又飲一杯,不知怎地,臉上的喜色淡了下去。
太上皇問道:「愛妃怎麼了?」
賢太妃強作歡顏:「妾想起皇兒,心裡難受。」
看了看太上皇的臉色,賢太妃欲言又止,太上皇道:「愛妃但講無妨。」
賢太妃小心翼翼道:「宮中都傳,說您要廢了他。」
說著,賢太妃低下了頭,面上滿是悲傷:「宮中的人,最是會踩低捧高的,他如今還在病中,也不知宮人們會怎麼對他。」
「一派胡言!」
太上皇臉色一沉,賢太妃便不敢再繼續往下說,小鹿似的眼睛可憐兮兮地瞧著太上皇,手裡攪著帕子,一副被嚇到了的模樣。
太上皇柔聲道:「孤怎會廢了他?愛妃不要多心了。」
「真的嗎?」
「孤何時騙過你?」
太上皇指著剛泡好的茶,道:「皇帝與你口味相似,這茶你既然喜歡,想來他也是喜歡的,孤叫人給他送去可好?」
賢太妃拉著太上皇的手,道:「好啊。」
想了想,賢太妃道:「妾再求個恩典,能不能讓周太監走一趟?」
賢太妃紅著臉,道:「他是您身邊的大總管。」
太上皇爽朗一笑,道:「好。」
周太監包了茶葉,一路去往東宮。
經此一事,賢太妃也不再瞌睡了,與太上皇說著笑,又撒著嬌,喂太上皇喝她杯子裡的茶。
太上皇瞧了一眼那悲子上的淡淡的唇印,笑咪咪地喝了茶。
許是到了春日,人容易睏乏,又批了一會兒摺子,太上皇便有了幾分睏意。
賢太妃伺候他躺下,拉下床上明黃紗幔,再轉身,眉眼裡已經沒有了剛才的少女嬌羞模樣,她掃了一眼哆哆嗦嗦的婕依,道:「傳令羽林衛統領,按計畫行事。」
是夜,東宮燈火通明,纏綿病床四月之後,新帝終於強撐著精神,從床上起來了。
羽林衛統領單膝跪地,新帝道:「你知道朕叫你過來的目的?」
統領道:「回陛下的話,臣知道。」
新帝道:「既然知道,那就去吧,事成之後,這萬里江山,朕與你同坐。」
「遵命!」
統領握著佩劍的手微微發抖,不知是興奮還是激動,他重重在新帝面前磕了一個頭,然後退了下去。
燭光下,元春的面容明明暗暗,她從宮女手裡接過藥,一勺一勺喂新帝喝下。
喝完藥,元春又捻起一塊芙蓉糕,給新帝壓壓藥的苦味。
新帝吃下糕點,問道:「你舅舅那裡傳消息了沒有?」
元春點了點頭,道:「舅舅道,一切聽陛下指示。」
聽完元春的話,新帝臉上多了幾分喜色,看著元春的目光,也越發柔和起來,他捧著元春的臉,道:「王子騰真乃棟樑之才,此番援助,朕銘記於心,等大事既定,朕——」
慷慨說話間,餘光瞥到元春微微皺著的秀眉,輕輕一笑,拇指摩挲著她滑嫩的小臉,道:「朕封你為妃可好?」
然後目光落在元春平坦的小腹上,他略帶病色的臉上升起幾分嚮往:「等你生下皇兒,朕進封你為後,咱們的孩子,便是太子了。」
元春道:「好,妾一切也聽陛下的。」
新帝扣押了周太監,讓他無法與外界傳遞消息,錦衣衛與暗衛戰鬥力雖然高,但統領左立去了江城,無人領導,再加上賢太妃派人去大明宮中散佈謠言,言及六皇子造反,毒害太上皇,大明宮一時間陷入癱瘓狀態。
太后的宮殿,早被羽林衛包圍了起來,竹星試了幾次,皆出不了宮門。
太后倒是氣定神閒,跪在佛像面前,有一句翻閱著經文,見竹星一臉焦急,便道:「慌什麼,天下再亂,也亂不到本宮頭上,耐心等著便是。」
龍首殿中,太上皇漸漸恢復了神智,只是身體癱軟無力,不聽使喚。
他抬起眼皮,瞧了一眼宮殿,不見周太監以及他平日使喚的人,全是賢太妃宮中的人。
再瞧瞧賢太妃,依舊是恭謹小心的模樣,坐在一旁,調製著羹湯。
見這副光景,太上皇多少明白髮生了何事,他轉了轉眼珠,瞧著賢太妃手裡的湯勺。
賢太妃低垂著眼睛,道:「羹湯無毒,茶也無毒,陛下可以放心飲用。」
太上皇道:「孤...孤待你...不薄。」
「不薄?」
賢太妃道:「妾一生生了三女四子,所活不過一女二子,長子纏綿病床,如廢人一般,幼女遠嫁蠻夷,餘生不能回轉,陛下待妾,可真不薄。」
太上皇艱難道:「那是你...是你...」
賢太妃兩行清淚無聲落下,道:「妾若不主動請嫁,只怕您早就廢新帝了,不是嗎?」
賢太妃的聲音依舊是柔柔的,多年來,用何種語調語氣說話,她早就形成了習慣:「您大概不知道吧,妾恨極了王美人,妾一點也不喜歡太子,妾也不想公主嫁到北疆,可是沒有辦法,妾出身低微,無人庇佑,只能委曲求全,打落牙齒往肚裡吞,才換取了您的一點點憐憫。」
賢太妃的淚落在衣襟上,化作一圈淡淡的水痕,她把調製好的羹湯交給宮女,然後取出早就準備好的空白聖旨,道:「妾一點也不喜歡「賢」這個封號。」
太上皇默然。
他從前不懂女人心,現在也不懂女人心。
他不懂為什麼他那麼寵愛元皇后,元皇后還是鬱鬱而終,他不懂爽朗明豔的王美人,內心為何如此狠毒,他也不懂初入宮廷嬌嬌俏俏靈氣逼人的甄太妃,現在只剩下了滿腔的算計。
他以為他對賢太妃不錯,把她從一個卑微的宮女,提拔到僅次於太后的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然而在她心裡,他卻是她無盡苦難與折磨的源頭。
賢太妃與宮女將太上皇扶起來,坐在床上,小太監搬來小桌子,放在一旁。
賢太妃鋪好明黃聖旨,調好朱金顏料,把筆塞到太上皇手裡。
賢太妃道:「...六皇子以毒餅害孤,父子之倫,泯滅至極,君臣之道,棄之如敝屣...」
太上皇提起筆,久久不肯落字,朱金顏料滴在明黃錦緞上,猶如血痕。
賢太妃道:「再換一張來。」
小太監雙手捧著空白聖旨,鋪在被顏料污染的錦緞上面。
太上皇棄了筆。
賢太妃笑笑道:「去南安王府請昭王的人馬,應該很快就回來了,您緩一緩也無妨。」
「你——」
太上皇捂著胸口,渾身無力地顫抖著,看著賢太妃的眼睛彷彿能噴出來火。
賢太妃道:「妾還不曾見過那孩子,他既是天家之後,想來與太子也是頗為相像的。只是可惜了,年未及冠,家中又有嬌妻,便要受您的連累,無緣再去享受這繁華世界。妾還聽人講,昭王妃有了身孕,只是不知是女孩還是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