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二
到了第二天早上,張翼得了消息,便動身前來王府。
一路上,他設想了無數個等見了面,寶釵會問他的問題,然而等真正到了王府,寶釵所問的問題,還是讓他多少有些意外。
寶釵坐在貴妃榻上,穿著一身不大鮮豔的衣裳,烏黑的發簡單地挽著鬢,發間帶著的,正是昭示著地位的翻雲簪。
寶釵讓丫鬟給他沖上茶,隨後屏退左右,只留著兩個心腹丫鬟,道:「我想知道秦遠與二公子的事情。」
寶釵的話讓張翼有些措手不及,還沒來得及想好如何去回答,卻又聽寶釵道:「將軍是聰明人,想必將軍也知道我問的是什麼。」
寶釵垂著眼瞼,素手芊芊,捧著茶杯,聲音沒有一絲波瀾:「所以將軍無需用那些無關痛癢的話來搪塞我。」
張翼對寶釵的印象還停留在上次水汷帶她去山莊的時候,溫柔漂亮,但也僅限於此了。
高門大戶的閨秀大多如此了,像個精緻的瓷娃娃,好看,卻經不起風浪摔打。
一旦離了家族的庇佑,她們什麼都不是。
或許是在兵營裡呆的久了,闖過了太多風雨,也見慣了生死,因而張翼對這些只能捧著護著的閨秀們,多少有些瞧不上眼。
然而寶釵今日裡這段話,卻讓推翻了張翼對世家閨秀們的印象。
尋常女子,若得知了丈夫生死難測的消息,只怕早已哭的眼睛紅腫,情緒難以自制,更別提什麼料理後事了。
寶釵非但不哭不鬧,鎮定自若,有條不紊地詢問其他人的事情。
言語中的犀利,讓張翼幾乎有些招架不住。
張翼微微抬頭,瞧了一眼與上次見面並無什麼不同的寶釵,心裡百感交集。
面前的王妃,她的內心足夠強大,任何事情都不會將她擊垮,水汷領兵在外,可以說完全無後顧之憂。
但內心強大的女子,多少都有些無趣,甚至無情。
一瞬間,張翼不知該為水汷慶幸,還是嘆息。
張翼道:「末將曾發過誓,誓死效忠王妃,自然不會用無關緊要的話來糊弄王妃。」
寶釵讚賞道:「將軍忠義。」
張翼繼續道:「但末將乃一介武夫,又不在王府當差,因此對秦統領與二公子知之甚少。」
見寶釵眉頭微微蹙起,張翼又道:「秦統領與王爺自幼一起長大,情誼自然深厚,二公子雖為庶出,但王爺待他與郡主並無區別。」
寶釵道:「王爺心善。」
張翼道:「老王爺在世時,最為寵愛二公子,對於秦統領,他也頗為喜歡,但奇怪的是,從來不讓他二人插手軍營之事。」
張翼笑了笑,道:「許是末將多心了,或許天家的人,是最看重嫡庶之分的,因而老王爺雖然寵愛二公子,卻並不讓他在軍營歷練。」
寶釵搖了搖頭,道:「我雖然不曾見過老王爺,老王爺不是那種人。」
張翼點了點頭,面有嚮往之色,陷入了沉思。
寶釵手指拿著茶蓋,輕輕刮著茶,靜靜地等他往下說。
過了良久,張翼方回神,道:「王爺之前極力讓二公子入仕,但都被太妃駁了回去,因為這事,王爺還跟太妃吵了好幾場。」
「說來奇怪,到了去年年末,王爺卻再也不提二公子入仕之事了。」
「去年年末?」寶釵問道。
「是的。」
「去年年末,他去了...」
想到這,寶釵心口一驚,沒再繼續說下去。
忙低頭飲茶,好掩飾她的失常。
過了一會兒,寶釵又問道:「王爺臨走之前,可曾囑咐過你什麼?」
張翼道:「王妃睿智。」
說完,他離座,單膝跪地,道:「王爺曾言,若他此次出征有了意外,讓末將護送王妃、太妃以及郡主回江城,其餘之人,一概不問!」
「其餘之人,一概不問?」
「是的。」
寶釵反覆思索著這句話,聯想水汷年前去尋賈敬之事,這些事情,看似沒有頭緒,實則環環相扣,之事不知其中關聯是什麼?
心中有個聲音在不斷吶喊,卻怎麼也想不通到底是什麼。
靈光一現,寶釵問道:「若是秦遠與二公子要你為他們做事呢?」
面前男子雖然低著頭,但寶釵還是從他半垂著的眼睛裡看到了寒光一閃而過,耳畔響起張翼的聲音:「王爺道,梟騎只忠於南安王府,若是王爺有了意外,便忠於王妃。」
張翼又問:「王妃何時啟程回江城?」
寶釵收回探尋目光。
張翼不同於昨夜的府兵,心計謀略不輸於秦遠,要不然,他也坐不到今天這個位置。
在他面前,寶釵更為謹慎。
現在是不能回江城的。
水汷領兵在外,雖然說現在生死難測,但在外人看來,未嘗不是一場作秀,此時回江城,只怕太上皇那一關就過不去。
若是水汷真出了意外,她就更不能回江城了。
朝堂的風向,太上皇是否會降罪王府,甚至於以後的誰人襲爵,都是她要考慮如何去周全的事情。
因而寶釵道:「且再等一月,此時回江城,若是路上傳來了王爺的消息,只會讓他陷入兩難之地。」
張翼稱是。
寶釵見張翼對水汷失去消息之事並未太過放在心上,略一思索,便想通了其中關聯。
張翼出身梟騎,對江城戰事遠比秦遠要瞭解,或許水汷失聯,也只是戰局的一部分。
想到這,寶釵心緒大安,安排了張翼多注意北靜王的動向,便放他回去了。
張翼出了王府,原本一直懸著的心也終於放了下來。
水汷失去消息,他心急如焚,若非水汷要他看顧著寶釵等人,只怕這會兒他早就跑回了江城。
今日見寶釵氣定神閒,方將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或許是王爺另有用意呢?恐枕邊人擔憂,所以只告知了枕邊人,至於其他人,全都被他瞞在鼓裡。
等會兒回到山莊,一定要和那群兵崽子們好好說道說道,讓他們少大驚小怪,自亂陣腳。
北靜王府內,剛剛回到京城的北靜王水溶換了身常服,手裡拿著一封信,來尋北靜太妃。
北靜太妃剛剛喝完藥,彼時還有一些藥味,丫鬟捧來熏香,放在案上。
北靜太妃接了書信,一目十行看完,問道:「消息可准?」
水溶道:「江城剛送來的消息,自然是准的,如今聖上那還不知曉呢。」
北靜太妃點點頭,道:「只怕南安王府早得了消息,只是不敢聲張罷了。」
水溶道:「母親心善。」
北靜太妃搖搖頭,染著鳳仙花的長長的指甲帶著鎏金護甲,捻起書信,丟在火裡,看著火苗將書信吞噬,鳳目微眯,似是嘆息,又像是嘲諷:「可惜了,南安王一脈,就此斷絕了。」
水溶道:「母親心善。」
話鋒一轉,再問的便是朝堂之事:「母親以為,此時是否是我們的機會?」
北靜太妃斜倚在榻上,心腹丫鬟給她輕輕地錘著腿,她地閉上眼,語氣裡有著三分慵懶:「不,還要等。」
「等鷸蚌相爭,等螳螂捕蟬。」
入夜,左立脫去了那身招搖的飛魚服,換了一身玄色衣裳。
行至門口處,瞥見了屏風旁邊的衣冠鏡,停住了腳步。
鏡中之人身材消瘦,一身玄色衣裳,配著銀色面具,越發襯得像鬼魅。
修長的手指一寸一寸挪到臉上,覆在冰涼的面具上。
時間溜走,萬物無聲。
最終他放下了手,飛身出皇城。
雖然入了夜,但水雯的院子依舊是燈火通明。
少女一身戎裝,頭髮高高束起,舞起銀槍的姿勢煞是好看。
左立腳踏枝葉,雙手環胸,靜靜地看著少女舞槍。
直到他的面具反射到燭光,水雯隨手甩出薄薄刀片,左立伸手接住,腳尖輕點樹枝,身輕如燕,落在地上。
迎接他的是閃著寒芒的長槍,他側身躲過槍尖,一把奪過長槍,隨手丟在地上。
長槍落地,發出一聲脆響,守在外面伺候的丫鬟問道:「姑娘?」
水雯道:「沒事兒,你們不用過來。」
然後柳眉倒立,惡狠狠地瞪著左立,低聲道:「你又來做什麼?」
左立負手而立,手指摩挲著那薄薄的刀片。
刀片是溫熱的,像是在水雯身上揣了很久的樣子,上面還有著她的餘溫。
左立道:「你大哥出事了。」
水雯眼神輕蔑,不屑道:「你少在這咒我大哥,我大哥行事坦蕩,做事無愧於心,神佛自然會保佑,哪像你...」
上下打量左立一眼,水雯冷哼了一聲,道:「你這人,從裡到外、從頭到腳,都是黑的。」
「你出事了我大哥都不會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