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淨植
若是自己生病,如何敢晃到剛剛出生的五皇子面前來討人嫌。
辛側妃腹誹著,面對孟昭儀的關切,唯有堆起柔柔的笑:「只是夜間睡不踏實,今日又起得早些,臉色才不好看,並不礙事」。
孟昭儀便擱了碗,吩咐人將熬好的銀耳燕窩羹重盛一盞來,遞到辛側妃面前,顯得尤為關切:「想必早膳也沒用好,勉強墊一墊,好等著皇后娘娘傳召。」
守著秦瑤,辛側妃更不敢拂孟昭儀的好意。她勉強應承著,食不知味地用著那盞羹湯,心中只琢磨稍後如何與楚皇后對答。
包在百子鬧春襁褓裡的嬰兒睡姿安然,小手蜷曲著放在唇邊,似要吮吸小指頭一般。許是做了好夢,酣睡中的嬰兒忽然咧開嘴,透出無聲的笑意。
孟昭儀瞧得清楚,慈愛地撫下身去,在嬰兒臉上印下一吻,再緩緩晃動著搖床,臉上的笑意安詳而慈愛。
自己沒有兒女,便越發羨慕旁人的福氣,更喜歡這幼小的生命。
辛側妃雖然嫉妒兩位昭儀娘娘如今都有子嗣傍身,於這般幼小又可愛的孩子,卻始終恨不起來。
小孩子睡醒了,漸漸張開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孱弱的小臉清瘦卻又可人。偶爾的咿呀聲像是小手一下一下撓在辛側妃心上,軟得整顆心都融化成蜜水。
辛側妃母愛氾濫,忍不住伸出手去,在嬤嬤們的幫助下將小孩子抱在懷裡。她輕輕拍打著襁褓裡的嬰兒,疼愛的心情可見一斑。
嬰兒吮著小指頭,似是查覺沒有味道,嘴唇輕輕一扁,發出細小的哭聲。
乳母便上來曲膝請安,回道:「五皇子剛剛睡醒,大約有些餓了。」
辛側妃戀戀不捨將孩子交還給乳母抱去喂奶,只覺懷裡一陣發空,更添了悵然。轉而辛側妃向孟昭儀問道:「五皇子可曾取了名字?」
孟昭儀聞言,臉上洋溢著幸福與羞澀的笑容。將唇角一彎,輕聲答道:「還不曾,只等著陛下這幾日便賜名。」
同人不同命,雖然都是出自皇太后宮中,自己只是王府的側妃,人家卻是後宮的昭儀;自己獨守空房,人家卻有了嬌兒傍身,還是皇帝親自賜名。
好歹自己還比杜側妃強,沒落得個猝然暴斃的下場,辛側妃心裡唏噓,臉上卻一直帶著柔和與恬靜的笑意,又誠心地向孟昭儀道賀。
「五皇子可算福澤深厚」,秦瑤本是靜靜聽著孟昭儀與辛側妃敘話,卻忽然插了一句:「皇后娘娘說,這孩子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昭儀娘娘跟著享福的日子還在後頭。」
「姑姑說笑了」,孟昭儀安嫻地笑著,對楚皇后身邊這位女官極為尊重。
孟昭儀向鳳鸞殿的方向遙遙致禮,由衷說道:「若說本宮與孩子有福,全賴皇后娘娘庇佑。當日本宮難產多虧了嘉義亭主出手,又是皇后娘娘親臨宮中一日一夜,不眠不休。細數前朝幾百上千年的過往,有哪位賢後如此相待過宮妃?」
說到動情處,孟昭儀淚眼婆娑,忙以帕子遮掩,輕淺笑道:「本宮句句肺腑,偏這眼淚不爭氣,叫姑姑看了笑話。」
秦瑤起身勸解道:「昭儀娘娘快收了眼淚,如今還是在月子裡,可要萬事當心。是奴婢的不是,多嘴多舌才惹得娘娘傷心。」
孟昭儀眼圈微紅,眸色卻如水洗一般澄澈:「本宮並不是傷心,而是歡喜。這孩子雖說在我腹中受了磋磨,先天弱些,卻可以後天好生將養。我必定用心教導,將來做個國之棟樑,總要報答陛下與皇后娘娘的恩情。」
聽到孟昭儀話中孩子受了磋磨一句,辛側妃思及方才嬰兒在自己懷中那乖巧的樣子,又是心疼,又是慚愧。只怕自己惹禍上身,心中的猜測不敢出口,更是如坐針氈,不曉得該如何答話。
勸得孟昭儀收了眼淚,見她略有疲態,秦瑤便委婉笑道:「昭儀娘娘好生休息吧,奴婢改日再來探望。如今奉皇后娘娘之命,還要陪著辛側妃去瞧瞧徐昭儀。」
徐昭儀禁足宮中,若沒有楚皇后的許可,外人無法得見。孟昭儀曾苦求恩典,被楚皇后以她尚在月子裡需要將養為由,駁回了請求。
今次聽得辛側妃可以去紫霞宮,孟昭儀大為興奮。因怕辛側妃為難,便先向秦瑤問道:「姑姑,本宮可否著辛側妃給徐昭儀帶句話?」
見秦瑤微笑頷首,孟昭儀這才牽著辛側妃的衣袖道:「難得皇后娘娘如此恩典,側妃只須對徐姐姐說,請她多多保重,我始終堅信她的清白。」
觸動自己想要明哲保身的小心思,辛側妃勉強答應著,頗有些自慚形穢。
紫霞宮裡添了幾位管事嬤嬤把守,除去徐昭儀每日在佛前頌經,其餘的奴僕該幹什麼依舊幹著什麼,連那園中的花圃也打理得十分盡心,到未瞧出幾分蕭瑟。
辛側妃自然明白徐昭儀無端受了牽連,也想明白了前因後果,卻不敢和盤托出自己也曾親見那信箋,更不敢將杜側妃的死與蘇暮寒扯上關係。
徐昭儀禁足已有十日,早命撤下了宮裡頭華麗的裝飾,唯有炕桌上放著一隻青花瓷的大蓋碗,裡頭浮著幾朵盛開的白蓮。
夏日炎炎,青瓷、碧葉,襯著白蓮尤其賞心悅目。
徐昭儀身著深青色暗紋的素色宮衣,唯有衣襟與袖口滾著亮紫色的寬邊,頭髮沒有挽髻,而是以深青色的絲帶鬆鬆繫個蝴蝶結,柔順地披在肩後。
沒有辛側妃想像裡的形銷骨立,也沒有她想像裡的滿腹抱怨與辯解,徐昭儀面色恬淡,依舊是隨遇而安的從容與淡定。
見辛側妃的目光在白蓮上頭流連,徐昭儀端莊地笑道:「亭亭淨植,不蔓不枝,唯有蓮花使人心靜,我便使人摘了幾朵放在宮內頤養性情。」
辛側妃無言以對,便藉著轉達方才孟昭儀的話,化解自己的拙舌。
原以為徐昭儀會感動得熱淚盈眶,誰料想徐昭儀將青綢一般的長發攬在胸前,捲了一縷繞在指尖把玩,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意料之中的事。如此傾心相待,才不枉姐妹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