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登入嗎?
(-3-)是不是要下跪求你們?
趕快為了可愛的管理員登入喔。
登入可以得到收藏功能列表
還能夠讓我們知道你們有在支持狂人喔(*´∀`)~♥
《理智入睡催生夢魔》第1章
 第1章

  如同波浪向佈滿卵石的岸邊撞擊一樣,

  我們的歲月也匆匆流向盡頭。

  ——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第60首

  親愛的,我來看望你。

  光線如同江郎才盡的表達般閃爍其辭。那是作為森嚴法律存在的黑暗之中,偶然冒昧發生的光點,微弱並且轉瞬即逝,既不可確知,亦無從查證。

  水聲。

  黏稠的液體沒過頭頂,將全身包裹。陰濕的觸覺代替了一切感官。

  依稀地隱約地傳來水聲,滴答滴答,追溯向太古的回憶。彼時星辰尚未隕滅,人們赤身徜徉在黑暗降臨的原野,接受星光賜福。萬億星辰鑲滿天神的殿頂,失去縱深感,成了傳說發生的背景幕布。男男和男女和女女,在那樣的黑暗裡相逢。

  第三紀末輝煌的夜空,在第四季開始之前就已落幕。末日審判來臨之後,所留下的除了漂浮於宇宙各處的殘存廢墟,便只有年久失修的記憶,以及對逝去文明無止無盡的哀悼。

  腳步無聲地邁入室內完美無缺的黑暗。黑暗扎扎實實,其內核擁有實體化的壓力,儼然巡視領土的暴君,監察著闖入自身勢力範圍的陌生人。於是入侵者停下腳步,一動不動地佇立原地,等待數秒,微弱光點踐約般再度閃現,那是一星紅光。

  入侵者向紅光消失處走去,抬手伸向身體的正前方。指尖觸碰到了橫亙在黑暗結成的深淵中的障礙物,觸感光滑冷硬,如同守衛秘密的巨龍的鱗甲。停頓片刻,入侵者將整個手掌緩緩貼向了障礙物的表面。

  依據著某種默契出現的照明,倏然割據了黑暗的領地,在室內的一角劃分出一片可視區域。入侵者隨即後退三步,微微閉目,等待眼睛適應有光的環境。他是個面容年輕的男人,一頭鉑金色長髮垂順及腰,但光華黯淡,彷彿疊加了幾個世紀的疲憊。年輕人睜開眼,眼瞳湛藍,似乎只有那其中還留存著久遠的溫煦。他抬眼看向面前的龐然大物。

  矗立在黑暗深處的,是一座兩人高的巨大水缸。透明的材質類似玻璃,密封的缸內充滿液體,液面靜止不動。其中懸浮著一具人體,週身插滿導管,導管由缸頂穿出,延伸向水缸周圍遍佈的儀器。幽暗光線中,那具毫無生氣的男性軀體蒼白而舒展,頭顱低垂,面容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黑洞般的美麗。似乎外界所有的光芒都會為之吸攝,湮滅不復。這張臉,曾經被無數歌謠傳送。然而所有歌謠都已隨時間消逝。

  親愛的……

  年輕人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張毫無變化的面容。

  水聲冷淡而沉悶,帶著金屬質感衝撞著耳膜。從男人後腦穿出的纖細傳管突然振動起來,傳管另一頭的物體發出□□般的機鳴。

  「嗯……有病毒麼?」

  年輕人伸手觸碰了一下面前的水缸壁,透明弧面立即無聲地切換成顯示屏模式。密密麻麻的數碼憑空排布,他目不轉睛地瀏覽起來。

  這座龐大的機械不僅是三重暗室營造出的黑暗所守護的目標,同時也是暗室中唯以可用的照明光源。啟動儀器需要指定人選的指紋、掌紋、慣用按壓角度與力度。只有司儀被認證允許穿過黑暗中的層層防護,開啟機關。這些全部不依靠如今沒落的人力,而是依靠客觀儀器實現,因此也不能用人力改變。他擔任司儀,已經數百年。

  「這麼久了,你什麼時候才會醒來呢?」

  年輕人平靜地發出問詢。

  水缸中的男人眼簾低垂,那之下的瞳孔毫無生氣地散開著。

  看到最後一行,年輕人笑了笑:「養料不足麼。」

  他關閉了顯示屏,轉到水缸旁邊的一架儀器前,低頭操作一番。經常按的那幾個撳鈕已經被磨得褪了色,下一次翻新還要等十年。翻新是件大工程。從他待在這裡開始,一共目睹了三次,每一次翻新都會導致玻璃缸內部環境的紊亂,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平復。那個密封的環境其實非常脆弱,否則也不會只剩下這一座完好的玻璃缸保存至今。

  他在裡面,也該是不太舒服的吧。

  「你會想早點結束這一切嗎?」喃喃的聲音更像自語。

  黏稠冰冷的水聲。

  「可是只能等到你醒來呢——教主啊……」他輕歎,「無論多久……」

  清潤通透的碧眼一瞬,他轉身離開了儀器。

  星塵湮滅之處,城市的碎片隨支離的陸地一併漂泊於暗夜。地表以下,是第四季以前文明巔峰的產物,強大的驅動維持著這座「墟」的運轉,其上生存的遺民卻不可避免地衰亡下去。巔峰之後注定是隕落,觸犯了神的孩子只能成為神的棄兒。

  碩大的房間裡除了這一系列機械,尚有碼得不甚整齊的一堆堆書籍、幾隻木板箱、擺放在長桌上的容量瓶和玻璃棒,以及若干看不出功用的已經氧化得厲害的小型器具。

  他走到桌旁,拾起扣在上面的一本羊皮書,就著水缸的光線讀了起來:

  「第一紀的人類先祖對『神』的概念十分模糊,而著重於個人的幻想與希求。團體或部落被看作是一支由死者、生者和未降世者組成的無始無終的隊伍,受到神靈世界所有看不見的神力的福佑。」

  家園、親人,這樣芳香的音節已成為蒙塵史書的記載。

  「加利福尼亞人不知道『我的』和『你的』這兩個詞的意思。按聖格列高利的說法,這兩個詞是我們短暫的一生充滿痛苦和無法解釋的罪惡……」

  金髮的年輕人以手支額,往下讀了幾頁,揉了揉眼睛放下了書,轉而面向桌面上疊得厚厚的一沓文件。

  末日審判降臨之後,人類社會早已崩潰,許多相關的建設也不復存在。這些文件全部都是手書資料,不知多少代人的筆跡壘在一起,有些紙張只剩下碎片,更多的紙張被侵蝕得辨認不出文字。

  他攤開最上面的一頁文件,那是一隻墓碑的拓文,潦草的字跡依稀可辨——

  「他開口了,問教主:我們為何要愛神,服從神,將自己的劍刃折斷,獻在神的腳邊?

  「神授予他威嚴……但他觸怒了神;他的寶劍染上了罪,無法出鞘;他的力量被磨損。

  「風來的夜晚,他翻下了山。」

  潦草的字跡漸漸清晰。

  「於是神對他生氣。他走到河邊,那是他家鄉的河,但因為神的怒氣,他不得過河……那些人追趕他,向他投擲石子,就在河邊,將他砸死。」

  液體中的人影靜默一如雕像。

  等待已經在持續中漸漸變得薄脆如紙,彷彿陰腐過的蝴蝶,風一吹就化為塵埃。

  毫無瑕疵的寂靜中,他像無數個往日一樣翻完書籍,收拾整齊,起身環視著這個房間。

  光線昏暗的空間,只能依稀看見四壁懸掛的圖畫。那是一幅幅的肖像,畫中的人們神貌各異,目光幽微。第三紀的他的肖像在其間。

  那時的金髮堪堪及肩,璀璨如蒙神光普照。俊美高華的身姿,披著黑亮的皮革鎧甲。而意氣風發地握在手中的,可是那把尚未被詛咒的長劍?

  「我們為何要愛神,服從神,將自己的劍刃折斷,獻在神的腳邊?」

  他移出幾步,看向另一幅高懸的畫像。

  男人側身站在風雨欲來的山頂上。

  冷峻得令人窒息的面容,眺望向無限遠處的堅定神情。多麼驚心動魄的殘酷的美感,那是為後世所銘記的教主的英姿。轉而看到浸在液體中的「他」的睡顏,與畫中人恰如正反兩極般詭異地相似。偉大的教主雙手交疊於身側,掌心按著一隻劍柄。畫面的上方用細長筆體題著一段第三紀詩人的作品:

  他們回去了,他們同時帶回了

  一切至美,一切崇高偉大

  一切生命的音響,一切色彩

  只把沒有靈魂的言語留下

  他們獲救了,擺脫時光的潮流

  在品都斯山頂上飄蕩

  若要在詩歌中永垂不朽

  必須在人世間滅亡!

  眼眶有點酸澀,但乾燥得滲不出一滴液體。他早已被剝奪了哭泣的權利。

  渺小得可憐的我們,卑微卻偏執的追求,不管不顧的撲火,以及可死而不可怨的代價。

  他輕輕摩挲水缸光滑陰冷的外壁,細碎聲響水紋般一波波地盪開去。沉悶頓挫的聲音,攪亂了久遠的夢境,萬古寂滅任荒蕪蔓延,時間如蛇平靜蜿蜒。

  隨著掌指的摩挲,水缸壁上映出那幾行熟悉的字碼——23號墓穴,第三紀。此地將為贖罪之墟。爾等之罪永困於長夜。

  最後一處保存完好的墓穴,由巔峰時期的科技完成,將使人陷入無限期的休眠——這樣的刑罰,只剩下你一人,從上一紀承受至今,並會一直持續到詛咒滌淨的那一天。

  將幾縷散亂的金髮撩到身後,年輕人低聲喃喃:「我明天再來看你,教主。」

  又是一天過去了。日期的更替並不具備實際意義,他緩步走出暗室,這是地面上僅存的建築物。門外是支離破碎的大地,無數鋼筋廢墟盤踞其上,面無表情的人們偶爾走過,步伐遲緩而怠惰。籠罩這一切的天幕呈現死亡般的鉛灰色,摻雜著寡淡的紅光。他走在這枚巨大的噩夢之中,不需要目的地。

  建築物的對面在無法追溯的年代裡曾經是一座廣場,而今空曠荒蕪的平地上只斜插著一方石碑。龜裂的碑面陰刻著一隻醜陋的鹽柱,代表著謫向此地的墮落之人的罪。

  不可以回頭。

  爾等有罪。不可以回頭,不可以違背神的禁忌。不可以脫離桎梏,不可以走出自己的孤島,不可以試圖置疑。

  不可以回頭,不可以歌頌逝去的伊甸。第三紀以前萬億星辰鑲滿神殿,男男和男女和女女,在樂園相逢。

  氣泡在水中破裂的聲音……像紛繁的雨水落入璀璨的髮絲間。

  玻璃缸的囹圄中,了無生息的人影靜靜懸浮,與死寂中重複著一輪又一輪的夢魔。

  那是……那是一個雨水溫和的下午,溫和得參不破炎涼。雨水浸潤了那人鉑金色的長髮,而後在模糊的視線中,被染成艷麗的黑紅。空氣中散發出血腥的氣味,和著春日特有的芬芳,甜美到化不開。

  「你為什麼要離開呢。」年輕的教主輕聲問,語調像情人嫵媚的預言。

  「為什麼不等待我,既然你是如此驕傲地承受著苦難?」

  血液盛大地噴湧,在週身怒放出艷麗的狂花。雨水沖刷著屬於凡人的血液,宛如一場洗禮。溫暖令人無從逃避,將我沐浴在極致的幸福裡。我張開雙臂擁抱虛空,看見煉獄之火將靈魂饗食,如此安然寧靜。

  「親愛的……請不要拒絕。」

  人們在河畔只找到觸目驚心的血跡,在枯黃的土地上蜿蜒。整條河水被染成緋紅,奔騰著翻出血色的浪花。那個出逃的年輕人再也沒有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中。所有人都已經相信,他的屍骸被大河衝向了無人得知的遠方。

  彼時是第三紀最末的混亂年代。教主死在一場澆灌魂靈的大雨中。

  沒有人知道他是如何摟住出逃者的屍體,兩人的血液絞纏匯聚,不分彼此,濕潤著身軀。河水暴漲,一浪浪湮沒了天地間的光芒,亙古黑暗中生與死相□□,他握緊了他的手。

  「請不要拒絕延續我的生命……在你的身上。」

  親愛的,我以我全部的罪孽,賜你以永生。

  「這不是我的愛,這是我的私心施加的枷鎖。你將永遠留在我身邊,直到我再次醒來的那一天……即使宇宙覆滅也不能離開……」男人攝取星辰之光的幽綠眼眸中映出他的影子,他看見自己蒼白的臉上書寫的絕望,以及萬劫不復的幸福。

  我自今日,重生。

  夢魘流轉……

  一年,兩年,十年,一百年,一千年,逃不出的業障,我甘心與你共同被困在時間的斷點。生與滅,花與火,一輪一輪地碾過無止無休的齒輪,磨斷了金髮蕭條了碧血,熄滅了驕傲的風華。只有腐朽的夜色依然封存著瀆神的誓言,於詩歌裡蕩漾。

  El sueno de la razon produce monstruos.

  指尖糾纏,成為永世不解的結。劍刃釘穿蝴蝶之翼,只為你跳一場絕舞。初逢之時彼此倒映的目光,微薄歡欣,注定了之後的無路可逃。

  那就不要逃避吧。讓原罪之果成為我們饕食的甘甜,直到忘川都枯竭的那一天,容我吻醒我的教主,道日安。

  El sueno de la razon produce monstruos.

  而後神說:爾等且安眠。

END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