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西山
深夜的宮殿裡回蕩著一陣腳步聲,宮女躬身行禮,惠瑾皇后和季家大夫人走進殿中,問道:“太子怎麼樣了?”
宮女回道:“殿下無事,只是把殿下拖出水的季小公子著了寒,有些發燒,還沒有醒。”
惠瑾皇后道:“嗯,夜裡就讓太子守在邊上,藥熬好了給六公子服下,別再落下病根。”
“是。”
惠瑾皇后進寢宮裡看了眼,床上躺著頭敷濕巾的季六,謝臨澤正昏昏欲睡地守在床前,她笑了一下,出來時,身邊的季大夫人道:“那穆家的人亦把族裡的孩子送進宮了,這事不能再拖了,娘娘,你問過太子殿下心裡那個侍讀的人選了嗎?”
惠瑾皇后道:“自然會是咱們家的人。”
季大夫人喜笑顏開,又道:“我那大兒子季函六藝俱佳,能力和見識可都是族裡小輩裡最出類拔萃的,娘娘您覺得他留在宮中做侍讀合不合適?”
惠瑾皇后想起剛才在殿裡看見的那一幕,意味深長地一笑:“這要看太子的心意了。”
——
葉流州聽見有人連聲喚他,模模糊糊地睜開眼,便看見許延陰沉沉的面孔近在咫尺,他整個人驚得連忙向後一縮,才發現剛才離對方的距離有多近,手裡還抓著他的袍角。
他一怔,盯著那塊雪白的袍角看了片刻,後知後覺地摸了摸眼睛,“我能看見了。”
“周垣的藥真的有效……”他驚喜地抬起頭看向許延,卻見對方眼裡寒芒森然。
窗外天光大亮,兩個人衣衫不整地半躺在床榻上,注意到這一點的葉流州默默鬆開手,發現許延一直在盯著他,清了清喉嚨問:“怎麼了?”
“你夢見什麼了?”許延道。
葉流州心弦一緊,“我是不是說夢話了?”
許延點了點頭,起身下榻,倒了盆水洗漱,淡淡道:“你睡覺的時候一直往我這邊擠,推都推不開,也不覺得熱嗎。”
葉流州顧不得這點,問:“我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嗎?”
“你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季六。”
許延語調平淡的一句話聽在葉流州耳中如同驚雷一般,他怔了半晌才回神,幸好許延背對著他,不然看見他的神情一定會起疑。
“可能是做了奇怪的夢,不過夢嘛,總是記不清的。”葉流州試探道:“昨天在花廳裡我聽說,你小時候去過皇宮?宮裡怎麼樣?見過皇上嗎?”
許延絞幹布巾上的水,道:“記不清了,大概有在皇宮裡待過幾個月。”
“不記得了?”葉流州心裡一片哇涼,坐直身體,“要知道皇帝可是難能一見,你怎麼會忘記?”
“十多年前的事了。”許延看著他,“你對皇帝的事情很感興趣?”
“不,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經歷。”
許延似乎沉吟了數息,眼裡劃過一絲意味不明,語氣依然淡然:“我進皇宮時暄和帝還是太子,他對我來說與旁人無異。”
葉流州靜了片刻,壓下一口氣,深深道:“我覺得你一定是忘記了。”
“可能吧,那時候應該是去宮裡伴讀,可娘留在家裡,我整天掛念她的安危,本來快要回家的……”說到這裡許延露出了鬱悶的神色,“誰知道那次考較功課,有人換了我的卷子,我就又留了一段時間……”
葉流州半晌說不出來話,瞪著眼睛看他,忍不住道:“我要是早知道……”
“過去的事早知道又有什麼用?”許延被他折騰睡眠不足,沒什麼好脾氣地道:“別揪著季六不放了,我跟我娘姓許,快下來換衣服。”
他見葉流州從木施上取下帷帽,道:“你眼睛不是能看見了,為何還戴著它?”
葉流州調整著繫繩,撩開垂下的白紗,朝他挑起一邊眉,勾了勾嘴角道:“周垣說目明的前幾日不可見強光,你瞧今天日頭這麼大。”
兩人收拾完畢出門,剛到季老太爺的院前,門前的小廝卻道:“老太爺昨夜染了風寒,病得嚴重,恐怕不能見少爺。不過留下話來,若是少爺有事,可以去西山找大老爺。”
這病得可真是時候,許延不能硬闖進去,只能耐著性子道:“他在西山做什麼?”
“這奴才就不知了。”
把摘去季姓的話說與這位老太爺長子,定國公季泊想來也是一樣,兩人轉去西山,到了地方才發現季老太爺根本就是故意把他們引起西山的,今天乃是季家每年都所舉辦的騎射禮。
山腳下旗幟迎風獵獵,聚了一堆年輕的弟子們,鮮衣怒馬,熱火朝天地高談闊論。
見了許延和他身後戴著帷帽把臉遮得嚴嚴實實的葉流州,其中一個季家二房所出的四公子策馬上前,居高臨下地嘲諷道:“呦,這不是季延嗎?昨天可真是大出風頭啊,真不知道你一個窩囊廢回來做什麼?”
有人笑道:“別這麼說,人家好歹是顯武將軍的兒子,就這麼一個名頭也夠這廢物用了!”
一個支庶子弟道:“聽說你在外面做了商賈生意?難怪一身銅臭味!”
又是一陣哄笑聲。
面對這些人的惡語相向,葉流州在白紗之後眯起了眼睛,偏偏許延面色巋然不動,絲毫沒有動怒的意思,只把馬牽到樹邊栓上。
眾人見他沒有半點反應,感到無趣便向四周散開了。
葉流州感到意外地道:“他們這麼說你都不發作,你脾氣什麼變得這樣好了?”
許延冷冷一笑:“怕真動起手來他們受不住,沒必要逞一時之快。”
他們向涼亭底下走去,便見不遠處定國公季泊正和季函並肩而行,低聲談話。
許延上前道:“定國公大人,請借一步說話。”
季泊看到他笑眯眯地道:“延兒何故如此生疏?是不是還沒有適應家裡的生活,不若和族親們一起參加這騎射禮?”
“我是要告訴你……”
季延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季泊忽然打斷,他像是想起來了什麼要緊事,拍了下手焦急地道:“對了,我在府裡還有兩道摺子沒有下發,可千萬不能別耽誤了正事,我去去就回,你在這裡等我。”
季泊匆匆離去,剩下的季函負手而立,冷淡的目光一轉,落在葉流州身上,對許延開口道:“你帶回府的朋友怎麼一直戴著帷帽?不以真面目示人,難道是有什麼難言之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