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甜食
微風卷著細碎的草末和花瓣,飛揚在陽光中,翠湖宛若一面碧玉,棲著一群悠然自得的花鴨,泛著漣漪的湖面倒映著人影幢幢。
空地放著扁長的大鼓,幾名年輕的姑娘在水牛皮製成的鼓面上翩然而舞,腳下踩踏出鼓聲如高山流水,又若風雷湧動。還有一群姑娘聚攏在一起拿著彩線穿針比巧,湖堤邊五六個光著膀子的男子齊叱口號,手臂纏著麻繩,用力拉著木架搭起高臺。
許延在街邊找了處空地,把馬上的貨物卸下來,在木案鋪上織著花錦的毯子,將一把把油紙傘展開。
葉流州坐在箱子上,拿出許夫人給他做的食物,裡面是一匣子桃花酥,外觀精緻,泛著一股香甜的氣息。
他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邊拿起一塊桃花酥,還沒有吃上一塊,阿仲跑過來喊他,“葉哥哥快來!馬上就要耍龍燈了!”
葉流州拿下匣子,跟著他在熱鬧的人群擠來擠去,一隊人支著長長龍燈騰飛歡躍,飛快的動作間巨龍仿佛遨遊四海,所過之處無不驚濤駭浪,引得人群連連爆發出叫好聲。
他們兩人四處轉悠,待到幾個時辰過去,阿仲要去湖上泛舟時,葉流州回到了許延的攤子前,那些紙傘已經賣掉了七七八八。
他的額上泌出一層汗,喉嚨裡渴得冒煙,摸出水壺灌了幾口水,坐在箱子上,道:“阿仲東轉西轉跑得太快,實在是難跟上,這個年紀的孩子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
許延道:“今日乞巧節他期待了很久,自然是玩的樂不思蜀。”
葉流州點了點頭,轉身打開先前放下的盒子,本想吃幾塊桃花酥,伸手一摸卻發現裡面空空如也,他怔了怔,抬起盒子晃了晃,只聽有些散碎的渣末。
他道:“許延,你離開過這裡嗎?”
許延專注地調整著紙傘的骨架,頭也不抬道:“沒有。”
“那桃花酥怎麼一塊都沒了?”葉流州把空盒子放在他面前,“還能有人在你眼皮子底下偷東西嗎?”
許延紋絲不動地垂著目,濃密的眼睫下是黑曜石般的瞳孔,骨節分明的手指握著幾支傘骨,調整間發出咯嗒咯嗒的響聲。
“難道是周垣吃的?他不是一來這裡就自己去轉悠了嗎?”葉流州餓得饑腸轆轆,想著盒子裡的碎末頓了頓,他微微眯起眼睛,朝盤腿而坐的許延湊近了距離,嗅著對方身上的味,“許延,不會是你吃的吧?”
他看不見的是許延臉上一絲不自在的神色。
葉流州沒聽到對方的回答,更加確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挑起一邊眉,道:“不是吧,許延,那桃花酥甜得膩人,你喜歡吃甜的嗎?”
“夠了。”許延推開他的臉,“是我又如何?”
葉流州道:“那是許夫人給我做的,你居然全部吃完了,怎麼不給我留一塊?”
“不就是幾塊桃花酥。”雖然許延的聲音平淡無波,但是他的臉上還是幾分被說穿的不自在,抬起一隻手遮掩住臉前,“前面有賣乞巧果子的,你再去買份吃好了。”
葉流州大感驚奇,笑道:“你出銀子嗎?”
“別想太多。”許延說,“我娘喜歡吃乞巧果子,本就是要給她帶的。”
“明白。”葉流州跟著他走到前街去,聽聲音做油炸果子的是五六個年輕的女子,應該是特地在乞巧節這天出來擺攤的。
見到許延過來,姑娘們紛紛盈盈笑了起來,又嘁嘁喳喳的說起話。
許延把幾枚銅幣扔進錢匣裡,“要兩份乞巧果子。”
葉流州聽到其中一道特別清脆的女聲道:“許延,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她一說話,一圈姑娘們也放開了說:“許公子離上次回鎮子裡有一年多了吧?”
“聽說你在燕京裡做了大買賣,忙得抽不開身,是真的嗎?”
“可別是在燕京裡瞧上大戶人家的姑娘?”
姑娘們一句接一句地問道,那個清脆的女聲又開口說:“這次回來不會再走吧?”
這句話讓攤子上安靜了片刻,隨即許延低沉的聲音響起:“說不準。”
他只答了這一句,姑娘們擠眉弄眼地推了推中間那個明眸皓齒的女子,女子把裝在紙袋裡乞巧果子遞給許延。
他一接過後,和葉流州往來路走去。
葉流州抱著一袋果子,問:“那姑娘是誰?認識你嗎?”
“她姓柳,家裡的長輩與我娘曾經想做媒……”許延說著便見不遠處周垣正和一名貌美的絳衣女子告別,他不知說了什麼,女子掩唇一笑,兩人分別後,周垣快步走過來,道:“什麼吃的?給我一份。”
葉流州道:“是甜食。”
周垣拿了一個塞在嘴裡,道:“以白糖溶為糖漿,加上芝麻、麵粉,攪拌均勻,擀薄晾涼後,用刀切分,折為巧胚入鍋油炸至黃金即可……嗯,這果子花樣捏得不錯。”
他伸手去拿葉流州懷裡的紙袋,說:“你剛治眼睛,不能吃這種東西,我來幫你吃吧?”
葉流州還沒有聽說過這種敷衍的理由,抓著紙袋不鬆手,“少胡說八道!”
兩人正掙扯著紙袋,一隻手伸過來輕輕鬆松地提起紙袋,許延吃了一個七巧果,面對兩人轉過來的視線,平淡道:“味道還不錯。”
周垣憤憤道:“許延你都有一份了,還搶我的!”
“那份是留給娘的。”
葉流州撲過去道:“你都吃了桃花酥,還要搶乞巧果子?還我!”
許延被他撞退了一步,高高舉起紙袋,帶了一絲笑意正要說話,忽然聽見不遠處響起一陣哄吵混亂聲。
只見本由兩邊麻繩拉扯住掛著一連串燈籠的高架,正轟隆著往下倒塌,帶起翻飛的塵土,而木架倒下的方向正砸向湖水中的一葉扁舟,上面坐著幾個孩童,其中一人,正是阿仲。
三人同時變了臉色,許延嘴角那一點微末的弧度變得肅冷至極。
人群或是在岸邊驚呼,或是反應過來往湖裡劃去——可都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