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二三
穆河大公子被踹一屁股墩坐在地上,從來沒人敢這樣對他動手,先懵了數息,待回過神後胸腔裡騰起不可遏制的怒火,可一瞧見面前的人是誰後,那怒火就像被澆了一盆涼水,呲啦一下冒著白煙熄滅了。
謝臨澤抱著季六,頭也不轉地對謹慎地慢慢滑下樹的季函道:“解決好你惹出來的麻煩。”
穆河拍了拍灰站起來,又慫又不甘心地要說些什麼,可謝臨澤已經朝一邊離開了,他連忙大喝一聲:“站住!”
謝臨澤駐足,轉頭看他,季函上前擋住他的視線,語氣淡淡對穆河道:“那鳥蛋是我扔的,有什麼問題找我吧。”
穆河雖是簪纓世家出身,自小舞刀弄槍,但不知為何,面對書香門第所栽培的季函仍是底氣不足,囁嚅一會兒後,頂著一頭蛋清放大聲音:“你、你們等著!”
留下這句話他立刻憤憤地調頭跑走了。
這梁子算是結下,穆大公子出宮後咽不下這口氣,可也沒法給宮裡的季函使絆子,想了個主意,央祖父穆將軍給皇上寫了份摺子,先稱讚了一番太傅乃當世之鴻儒,汪洋浩博,有道名師出高徒,犬子門生甚是仰慕,大概意思便是和季家一同進宮與太子伴學。
昭德帝自然是一視同仁,大筆一揮批了。
到了第二日,大本堂裡又迎來了一堆以穆河為首的武官將領一派的族中弟子。
太子殿下走進學堂時,鬧哄哄的兩派人正對吵得激烈,見了他頓時安靜了,謝臨澤對他們輕輕一笑:“好熱鬧啊。”
在座各位都聽聞或者領教過他的本事,只敢跟姓季的吵,不敢招惹他,噤若寒蟬般抱著書回到案幾前面,等著夫子來講課。
待到謝臨澤不在,穆河他們放開手腳,整日暗地裡找季函等人的麻煩,引得兩方人積恨甚深,攪得整個皇宮不太平。
昭德帝為此頭疼不已,下了道旨,命夫子出卷去考他們的功課,以成績來決定是否能留在宮裡。
這下雙方有了競爭的目標,互相較勁,學堂烏七八糟的氣氛一改,人人爭得奪得魁首,其中以季函博聞強記為最,穆河基礎稍遜,卻不甘落後鼓足了勁背書。
謝臨澤仍然帶著季六悠哉地四處溜達。
考試那天,夫子出了題為“天災自古有,昏墊彌今秋。”
謝臨澤定了漫不經心的神色,引經據典、洋洋灑灑地寫完了一篇治理水患的文章,再看季六對什麼也不在意,仍然在睡覺。
他抬頭見夫子不注意,拿起兩人的試卷更換了。
上午考完,下午便宣佈了結果,當夫子說出魁首是季六時,一屋子人都險些驚掉了眼珠子。
要知道季六只是陪著族中弟子進來混日子的,根本連四書五經都沒有讀過。
在眾目之下季六從夫子那裡領了獎賞,一臉恍惚。
季函當即想出了個究竟,扭頭問謝臨澤:“那卷子是您寫的?”
謝臨澤單手撐著下巴,朝他眨了眨左眼。
要說文官與武官的矛盾之大,在年輕一輩裡就能體現得淋漓盡致,季穆兩家的小輩們互相瞧不上眼,無論大事小事都指摘著發難,隱隱有幾分不同戴天的勢頭。
這越演越烈的火藥味卻被一件事打斷了,那就是北嬈王子攜來使進宮朝貢,和這夥名門之後在踢蹴鞠時撞上了,鬧得不可開交,險些打起來,還是青辭恰巧經過時攔住這夥公子們,不然事態鬧大了可沒法向昭德帝交待。
“北嬈那群野蠻人,根本不是想跟咱們踢蹴鞠,就是來找茬的!”穆河憤怒地道。
“誰怕誰啊,再撞見我非得把他們揍死!”有人道。
“得了吧,北嬈人驍騎善戰,個頭都比我們高,跟他們打架還不夠丟面子的。”季函涼涼道。
又有季家公子道:“是啊,要不是青辭攔著,打起來了一定不能大獲全勝,出了差池要置咱們大昭的顏面於何地?”
穆河煩躁地道:“那你說什麼辦?”
季函道:“我去問問太子殿下。”
雖然還沒有主意,聽到這句一圈小輩們紛紛表示贊同,非常難得地一致將槍口對外。
當晚湖邊水榭設宴,琉璃華盞亮如白晝,水畔一棵開得正盛的桃花燦若雲霞,每一片飛散的花瓣都映著皎潔的月光。
昭德帝攜惠瑾皇后高居上坐,往下左右兩邊案幾前坐著文武肱骨,和名門望族的公子們。
季六坐在末尾的一個小角落裡,對周遭的一切漠不關心,抓著盤子裡一塊糕點,吃了一口後眼睛一亮,像小倉鼠一樣吃完又捏起一塊,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找了塊乾淨的帕子包好,小心翼翼地塞進懷裡。
筵席上那北嬈王子赫連丞站起身,他的年紀極輕,身形高大魁梧,微卷的頭髮胡亂向後紮著,身上穿著厚厚的狐絨,腳下蹬著骨角牛皮長靴,朝眾人用帶著濃濃口音的漢話朗聲道:“此來大昭承蒙款待,我也特地從北嬈帶來了的禮物。”
他說著拍了拍手掌,兩個扈從將一壇壇的美酒端上來。
他掃了一眼對面穆季兩家的公子們,向上牽了牽嘴角,“先前與幾位因蹴鞠生了些嫌隙,正好以酒做賠,只是不知論起實打實的喝酒,在座諸位是否如嘴皮子功夫那般厲害?”
穆河額角的青筋重重一跳。
青辭穿過脈脈月色,鶴氅披在肩上,裡面是一襲天青色的廣袖長袍,水榭兩邊的守衛見了他連忙行禮道:“大人,筵席已經開始了,裡面請。”
青辭溫和地點了點頭,還沒有走近便見夜宴上酒罈子滾了滿地,一片七倒八歪,醉醺醺的一片酒氣。
他來到公子們的案幾前,只有季函和穆河還勉強撐著,其餘的子弟們全醉得不省人事了,“殿下還沒有來嗎?”
穆河大著舌頭道:“找不著人!誰知道去哪了?”
季函頭暈眼花地道:“那邊朝臣們都喝倒了,我、我也……”
北嬈的人裡面站著幾個大漢,中間的赫連丞半分醉意也無,軒軒甚得地看著戰果,上前幾步又斟了一杯酒,嗤笑道:“也不過如此……”
這時,他忽然一頓,看見斜裡伸出一隻手提起了案幾上的酒罈,那只手在月光下泛著瑩白的光澤,指節分明,如同玉石琢成。
對面響起懶洋洋得像是才睡醒的聲音:“這份送給大昭的禮物,我收下了。”
作者有話要說:
重要配角,大小boss都在這一章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