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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臣俯首》第33章
第33章 風雨

  從尖瘦的下巴到挺直的鼻樑在天光下展露而出的那刻, 一隻修長的手伸出來,擋在葉流州面前,硬生生地握住那支來勢兇猛的箭!

  許延的面容如同覆著一層寒冰, 將箭從帷帽中拔出來, 順手把即將掉落的帷帽扣在葉流州的腦袋上,給他重新戴了回去, 破碎的白紗垂下,擋住了一切視線。

  許延的動作毫不停頓, 從案上拿起那把足有三石臂力才能拉開的長弓, 行雲流水般搭上箭, 在眾多驚駭的目光中,拉弦如滿月——對準穆河。

  穆河雖然經歷過血流成河的沙場,但面對他, 不知為何地感到一陣驚慌,不受控制地後退一步,然而避無可避——

  隨著錚的一聲響,那箭離弦飛出, 摧枯拉朽般穿雲破霧,撕裂嘯嘯風聲,釘穿了穆河頭上的烏紗紅纓冠!

  那力道是極為令人驚恐的, 讓他驟然向後摔去,箭矢連帶著頭冠深深釘進了他身後的樹幹上,猶在嗡嗡顫動!

  整片圍場上一片寂靜,這場以牙還牙的報復來得太快, 太過兇狠,季函一臉難以置信,剩下的公子們都傻了眼,站在原地呆若木雞般。

  葉流州撫掌笑道:“我還以為你要殺了穆河,可惜啊可惜。”

  許延放下弓箭,重新坐下,端起茶盞平平淡淡地道:“只是給他一個應得的教訓罷了。”

  直接這一刻,眾人們陸陸續續地回過神來,悉悉索索地發出聲音,場面漸漸活動起來,偶爾有人小心地看向許延他們,有人繼續騎射比賽,外面的小廝揚聲道:“北鎮府司指揮使程裴到!”

  有幾個門生和子弟向入口迎去,葉流州瞳孔微微一縮,低聲道:“你有沒有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

  許延喝著茶,頭也不抬地順著他道:“那是誰?”

  “我們當初出城門的時候,你打的就是他,他看見我們的臉了。”

  這句話讓許延靜止下來,停了數息,對上他的視線。

  葉流州一字一頓地道:“我們要被發現了。季家若是知道是我們偷的珠子,別說離開京城,明天就能住進大理寺了。”

  許延立刻道:“我們走。”

  他帶著葉流州向林子裡走去,身後的程裴則向季函走去,拱手行禮道:“季大人。”

  “嗯,外面有找到那位元的消息嗎?”

  “在下無能,錦衣衛從幽州沿南方向一路搜索,附近一帶的船隻和客棧皆無所獲,幾次斷了線索,暫時還沒有……”程裴注意到季函有些心不在焉地向林子裡望了一眼,“大人,怎麼了?”

  “那邊的事情先暫緩,你去替我盯著季六和他身邊那人的行蹤,看看他們想做什麼,有什麼異動回來向我彙報。”

  “是。”程裴領命剛要退下,身後傳來一聲怒喝:“季函,季六他人去哪裡了?!讓他再來跟我比過!”

  他回過頭,只見不遠處穆河正被扈從攙扶著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滿身都是泥土,頭髮散落,神色憤怒至極,哪裡還有平日裡趾高氣揚的將軍模樣。

  程裴驚訝地道:“懷遠將軍,你這是怎麼了?”

  季函眼神中帶著嘲諷,看著穆河道:“如你所說,這場騎射禮還真是錦上添花啊。”

  穆河勃然大怒,“季函,你少得意!要不是當年宮裡出了那件事,把陛下害成那副樣子,今日還輪得到你說話嗎?!如果季六當年沒走,現在坐在首輔這個位置上的人該是他才對!”

  “夠了!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程裴聽得心驚肉跳,連忙厲聲喝止道。

  穆河被怒火沖昏了頭腦,遭他一喝才倏地清醒過來,不自在地向四周張望,幸好附近並沒有什麼人,只有他的一個心腹扈從。

  再看季函他的臉色已經完完全全陰沉下去,語氣寒冷而又居高臨下地道:“懷遠將軍,我看剛才那一箭射的不是你的烏紗帽,該是你的腦袋才對。”

  穆河的胸膛劇烈起伏,惡狠狠地看了一眼對方,卻不敢反駁,轉身拂袖而去。

  “大人……”程裴在如墜冰窟的氣氛裡不由噤若寒蟬,不敢抬頭。

  許久,才見季函抬了抬手,示意他離開。

  東城的市集上一片熱鬧,人流穿梭不息,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牛車的軲轆壓在青石板上,金燦燦的陽光灑落天際。

  葉流州邊走邊道:“你記不記得昨天說要給我買竹筒酒的話?”

  許延跟在他後面,“不記得了。”

  葉流州停下腳步,掂腳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將他向下一拉,一手去撓他的側腰,惡聲惡氣地道:“那你還記得些什麼?”

  “反了你了。”許延冷峻的面容帶了一絲笑意,像是消融的冰山,扯著他的領子把對方提開。

  葉流州不撒手,把話還給他,“反了你了,到底買不買?”

  “等先去客棧看看阿岸他們,把帳算完,回來就買。”

  葉流州這才心滿意足地鬆開他,兩人臨近客棧,剛剛邁上兩級石階,許延卻忽然拉住了他的胳膊。

  他回頭,看見對方原本輕鬆的神色變得凝肅起來,“怎麼了?”

  “有人跟著我們。”許延低聲道,“別去看,我們已經快要進客棧,忽然調頭走一定會讓他起疑,先進去再說。”

  葉流州點了點頭,不動聲色地和他走了進去,大堂裡坐著三三兩兩的客人,有聚在一桌閒聊,有獨自一人吃飯。

  阿岸聽見腳步聲拿布巾飛快擦乾淨桌子,揚聲道:“客官來這裡坐,需要點些什麼?”

  他一抬頭,看見面前的人赫然是許延和戴著帷帽的葉流州,既驚又喜地道:“老大你回……”

  “小二,打一壺桃花釀帶走。”許延打斷他。

  阿岸一愣,從他的神色裡看出來了什麼,目光往客棧門口游離了一瞬,僵硬地露出笑容,道:“好勒,您稍等!”

  他低頭匆匆往酒窖的方向去了,兩人在桌邊坐下,不遠處一名打扮嚴實的男人也進了客棧,並不和他們對上面,而是找了個能將整個大堂收入眼底的角落坐下。

  不一時,繡繡走了出來,將那壺桃花釀遞給許延,笑意盈盈地道:“客官,咱們客棧買五兩酒送盤花生和桂花糕,您要點嗎?”

  許延看著她,抬手接過酒壺的時候,同時繡繡低聲道:“老大,要不要我們幫你……”

  “不必。”許延平靜地道,丟了一兩銀子放在桌上,轉身和葉流州走出客棧,後面的那個尾巴也不遠不近地跟了上來。

  葉流州接過桃花釀,道:“我們現在怎麼辦?回季府嗎?”

  許延道:“回到季府反而方便他行事,用不了多久就會知道當初是我們偷的珠子,不如在一切發生之前,先把他解決掉。”

  沿著長街向前走,許延又買了一串糖葫蘆遞給葉流州,他看著手裡晶亮的散發甜味的糖葫蘆,挑了挑眉沒有說什麼。

  跟在後面的程裴見到兩人轉頭進了巷子,身形消失在拐角,連忙跟了上去,發現窄巷中只有一個遮在白紗當中的葉流州,頓時驚慌地四處張望起來,卻沒有見到許延的影子。

  程裴穩下心神,定睛注視著前方頭也不回的男人,落步無聲地走上前,同時警惕地將手按在腰間的佩刀上。

  深巷中陷入一片詭異的安靜中,忽然他看見地面上出現了一個拉長的黑影,心頭一怵,慌忙回頭,卻根本來不及看清楚人臉,就被當頭一棒打暈在地!

  許延把木棒丟在一邊,葉流州和他蹲了下來,揭開程裴臉上的蒙面布,咬下一顆山楂咀嚼道:“北鎮府司指揮使,季函的人,你就這麼把他打暈了。”

  “不然能如何?”

  葉流州眯起眼睛,“左右季函會起疑心,不如把程裴殺了乾淨。”

  “至少他沒有發現我們的身份,等到他醒來的時候,我們已經離開京城了,季函找不到任何證據。”

  許延把程裴拖到旁邊的稻草堆裡掩蓋好,點了點葉流州道:“別整天喊打喊殺的。”

  葉流州非常無辜地攤開手,“我沒動手啊。”

  他上前把還留下兩顆山楂的糖葫蘆塞在許延手裡,“不吃了,給你。”

  許延看了他一眼,哢嚓一聲咬碎了粘糖。

  兩人回到季府,許延直接去見了季老太爺,這次小廝沒有用風寒去搪塞他,而是恭敬地道:“六公子,裡面請。”

  _

  穿過庭院,季老太爺立在窗前寫字,“你在騎射禮上的事我聽人說了,能拉開三石弓真是後生可畏啊,若是留在府裡,定然前途無量。”

  許延道:“您把我引到西山,就是為了看到這個?”

  “實不相瞞,這次讓你回府確有要事相托。”季老太爺深深一歎。

  許延聽到此話並不意外,他早就想到季家這次讓他回來一定有所圖謀。

  “咱們家外面有季函在朝中撐著,可是除他之外,族中子弟紈絝眾多,有能力做事的卻少之又少。如果可以的話祖父倒想自己去把這件事解決,可我老了,沒幾天日子可以活嘍,只能委託你來代表季家去出面。”

  “你想讓我做什麼?”

  室內高幾上放著一盆蘭草,一點花蕊嵌在碧色中將綻未綻,泛著淡雅的清香。

  季老太爺將筆放下,看著許延道:“我想讓你去一趟邊疆嶺北,嶺北都司指揮使袁軒峰,掌邊地軍政,屯田自養卻私建炮坊,三千營屢禁不止,屬五軍都督府卻不聽從調令,私兵作祟,卻呈文書言匪禍。”

  “不止如此,袁軒峰勾結敵國北嬈,暗地運送火器換取金銀寶物,這一點無論如何也無法容忍,不單是為季家做事,我希望你能替朝廷剷除這毒瘤。”

  許延笑了起來,那個笑容像是浸在冰水中,“嶺北袁軒峰的大名我也有所聞,那一帶匪禍肆虐更是如雷貫耳,官匪一家,民不聊生,朝廷三派巡撫前往,無一次不被洗劫一空,更有一位巡撫大臣死在嶺北——祖父,你是想要我也死在那裡?”

  季老太爺的臉色微微一動,很快又和緩下來,“當然不,我自然會派人護送你的安全。此事只是由季家人出面,朝中會調遣巡撫前去審查通敵的證據,後也會有一萬斥狼鐵騎坐鎮嶺北外的羽水。”

  許延斷然道:“功勞可不是這麼好掙的。怕是一旦斥狼鐵騎有動作,我等就會袁軒峰趕盡殺絕。”

  季老太爺深深歎道:“我知這是在為難你,季家虧待了你,萬沒有再讓你為季家賣命的道理。”

  “這事若是能派兵解決,早就沒有袁軒峰的活路了,可不能,就怕萬一斥狼鐵騎出動,他會把對大昭虎視眈眈的北嬈軍隊放進關中,屆時將會是一場浩劫。”

  “朝廷的情況你也知道,陛下重病已久,政務皆由首輔處理,要明白沒有君主鎮著,大昭根本經不起戰亂。”季老太爺道,“你母親還在江南住著呢。”

  許延嗤笑:“你是在威脅我嗎?”

  “只是想告訴你國安家寧,願與不願,皆看你的意思。”

  許延看著案幾上鋪開的‘家國’兩字,靜了許久才皺眉道:“怎麼想這事都與我沒有關係。”

  季老太爺費了這麼多口舌,苦口婆心地規勸一番,沒想到許延只拋下這一句便往外走,當即愣住,也忘了攔下他。

  葉流州把包袱收拾好,等著許延一起走,沒想到他卻說:“再留一晚。”

  “那程裴那邊怎麼辦?”

  “我回頭再去補上一拳。”

  葉流州:“……”

  他觀許延神色頗有疲憊之色,問:“季老太爺跟你說什麼了?”

  許延說:“絞張布巾來,我要洗臉。”

  “哦。”葉流州聽了使喚,把水在木盆裡擰乾,妥帖地蓋在對方的臉上。

  許延躺在榻上,漸漸放鬆了神經,葉流州趴在旁邊,聽見他道:“皇帝的事你知道多少?”

  “怎麼忽然說起皇帝?”葉流州面色不改。

  “十年前我還在皇宮裡伴讀,算熟悉那時還是太子的皇上吧,當年謝家一切都好好的,自從我離開以後就變了,聽到消息說是因為先帝駕崩,皇上積郁成疾,臥榻不起,我怎麼也想不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可明明白白的,這就是事實。”

  許延的臉在布巾下看不清神情,“導致謝家皇權淪落至今的開端,便是先帝遭到北嬈臥底遇刺,原來如今已夷九族的鎮國將軍賀紀楓竟被北嬈收買,出賣了先帝的行蹤。”

  葉流州垂下眼眸。

  “今天季老太爺告訴我,袁軒峰勾結北嬈,若不剷除他將會引北嬈來犯。”許延道,“你覺得,我該插手嗎?”

  葉流州抬起手,取下對方臉上的布巾,對上那雙黑曜石一般的眼眸,“無論季家還是謝家的事,我都不希望你參與其中。”

  許延稍稍提起嘴角,“為什麼這麼說?”

  葉流州也笑,面容沉浸在燭火的光暈中,眉目生出幾分繾綣,他聳了聳肩,“那本來就該是他們的責任。”

  許延看著他的樣子,神使鬼差地伸出手,去觸摸他的眼眸。

  葉流州遭到他的襲擊立刻閉上眼,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

  那幾乎是一種柔軟至極的觸感。

  許延很快回過神,帶著一些怔忪地放下右手,對方卻沒有察覺,含著笑道:“我的眼睛已經好了,晚上也能看見了。”

  許延翻身下了榻,偏過臉快步向門外走去。

  “你去哪?”葉流州問。

  許延頓了頓,一腳邁出門檻,“我去讓程裴再睡得深些。”

  葉流州一點也不為程裴感到悲哀,把布巾扔進水盆裡,上床安心睡覺去了。

  次日一早。

  許延去了正院,季老太爺看起來像是半宿才睡,有些心思沉沉之意,慢慢地挪動腳步,拿水壺澆著院裡的花草。

  許延隔了一段距離站定,看著他,發現這位記憶裡雷厲風行的內閣大學士真的已經老了,他的身形變得佝僂,面容留下了歲月變遷的紋路,兩鬢一片斑白。

  這座季府也不復幼年時的森嚴壁壘,那些深不見底的晦澀也漸漸脈絡清晰起來。

  許延出聲道:“季大學士。”

  季老太爺愣了愣,抬頭看著他,苦笑道:“看來你是拿定主意了,連聲祖父也不願意叫了。”

  “我會去嶺北解決掉袁軒峰。”許延平靜地說,“當年你讓我和我娘離開,我感激你,如今這份感激已經用盡了。此事過後,我和我娘同季家再無半點關係,也請你們季家不要再來打擾我們的生活。”

  清晨院裡帶著些許薄薄的霧氣,花草上沾染著露水,滴答一聲落在青石板上,浸開深沉的水痕。

  “我答應你。”季老太爺沉聲道。

  許延得了這句轉身便走,身後季老太爺說:“等等,你一個人如何去?”

  “我自然有辦法。等你們聲勢浩大的過去,只怕袁軒峰早就準備好招數迎接了。”

  季老太爺道:“我會安排好人去幫你,你這麼早來找我,是要現在就走嗎?不用準備馬車和路上的盤纏?”

  “不必了。”

  “等等!”季老太爺的喚聲讓許延停下腳步。

  “你要記住。季家歷經數十年盤根錯節,這個龐然大物的力量永遠是最堅固的後盾,你今日尚在民間覺不出什麼,若是有朝一日位臨朝野,決勝廟堂,季家永遠為你留著位置。”

  季老太爺背著手,面容蒼老,目光泛著沉肅的光。

  許延不以為意,“不必了。”

  葉流州睡得正香時被人搖醒了,揉了揉眼睛卻不睜開,渾身的骨頭都在犯懶,抱著枕頭不願起床,被對方直接扛起來向外走去。

  他顛簸得難受,抓著對方的肩膀撐起身體,“許延,你帶我去哪?”

  “走了,離開季家。”

  葉流州完全清醒了,“什麼?你說清楚了嗎?去哪?回離鎮嗎?”

  “去嶺北。”後門停著一輛馬車,許延把他放在裡面,坐在車廂前,揚鞭策馬,馬車向前骨碌碌的行進。

  葉流州深深地皺起眉,“季家分明是把你扔進火坑,拿你去填袁軒峰的狼口,你怎麼能答應?”

  “我倒是覺得有些輕鬆。”許延回過身,手指勾住對方腰間的桃花釀,接著指了指車廂裡面,“早上別喝酒了,匣子裡面有糕點。”

  葉流州氣得鼓起腮幫,看著他說不話來,轉頭進裡面捧著匣子吃糕點了。

  ——

  皇宮內閣。

  季函坐在堆滿奏摺的案幾前,批閱到一半抬手揉了揉跳動的太陽穴,神情煩躁地問旁邊候著的侍衛道:“程裴來消息了嗎?”

  “回大人,還沒有指揮使的消息。”

  門外傳來一聲響動,一名公公走了進來,行禮道:“季大人,禁軍統帥求見。”

  “傳他進來。”

  禁軍統帥洪南匆匆大步上前,拱手焦急地道:“稟報季大人,今早禁軍巡城在城西一處巷子裡,發現了昏迷不醒的指揮使程裴!”

  季函驟然驚道:“你說什麼?!”

  他不可置信地表情凝固了數息,拋下狼毫,又飛快地道:“去給我看看季延還在不在府中,若是不在——”

  他近乎是咬牙切齒地開口:“立馬派兵出城去把他和他身邊那人給我追回來!”

  ——

  馬車出了燕京,轉去沽上在渡口停下,葉流州一邊跳下車,一邊抬手把長髮束起。

  天空一碧如洗,層雲連綿,河水遼遠廣闊,一望無際,三三兩兩的小舟停泊在岸邊,遠處船夫搖著船槳,在翠綠色的河面拉開幾道波瀾,近處漁夫穿著芒鞋拖著漁網裡的魚蝦朝一艘大船走去,幾個船工搬運著貨物穿梭,搭船的人們正熙熙攘攘地往上走。

  那樓船高大巍峨,總共有兩層,高足十丈,首尾都雕刻著精美繁複的蛟龍,其上雕樑畫棟,佈置精美,還有樂伎倚在圍欄上彈著琵琶。

  葉流州和許延跟著人群上了船,隨著一聲長號響起,岸上的船工挪開長梯,樓船便緩緩在河面上啟航了。

  兩人進入船艙的樓梯,卻沒有發現身後岸邊疾馳而來一隊騎兵,為首的洪南望著已經遠去的樓船,焦急懊惱地低罵道:“來遲一步!”

  手下道:“統領,現在該怎麼辦?”

  洪南看向另一艘還未出航的平船,翻身下馬,喝道:“他們是往北走的,追!”

  ——

  路上行了半個月,越是北上越是寒冷,兩人乘了艘大船,行駛在寬闊的望建海上,再有兩個時辰便能抵達上岸。

  葉流州伸了個懶腰,站在船幫邊,望向遠處烏雲密佈的天際,隨口對許延道:“這天色似乎要下暴雨啊。”

  不過半個時辰過去,這話成了真。

  陰沉沉的天際大雨傾盆而至,水面上海沸波翻,船隻左搖右晃,葉流州手裡的酒撒了一桌,他扶著艙壁向外走去,只見隨著劇烈的狂風暴雨,整個海面都在洶湧澎湃,根本站不穩人,甲板上到處都是散倒的貨物,周圍接連不斷地響起驚叫聲。

  “許延——”葉流州頂著雨水喊道,聲音很快消散在呼嘯的風中,對方本來去船艙後面取食物,卻到現在都沒有回來。

  他身上的衣袍很快被雨澆透了,頭髮黏在臉上,走到了船後沒有看見一個人影,知道可能是與趕回去的許延錯過了。

  葉流州幾次險些因為船身的顛簸而摔倒,抓了根繩索一端系在腰上,一端綁在木杆上,繼續往船頭走,因為這場風暴滿臉是水,狼狽至極。看見一個女子從船艙裡摔了出來,連忙把她扶起來,誰知對方抓著救命稻草般拉著他的手,淚水潸然地說著些什麼……

  葉流州的耳朵裡面一片嗡鳴聲,隱隱約約地聽見幾個字眼,“求求。”、“孩子……不見了……”

  他大概猜出了對方的意思,又尋了根長長的繩索扣在她的腰上,帶著婦人在風雨飄搖的船上一間一間地尋找,一邊移動一邊更改著繩索固定的位置。

  從二層找到一層時,忽然聽到轟隆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船底發出一陣劇烈的震顫,所有人都摔倒在地,有船工扯著嗓門吼道:“撞到礁石了——”

  又有人慌張地道:“這一帶都是礁石,趕緊轉向!”

  葉流州從地上爬起來,往甲板上一望,正好看見許延勉勉強強地扶著木杆站穩,他喊了一聲:“許延——!”

  許延抬起頭,向他看了過來,沒能邁出一步,接著船身發出一次巨大的震盪,伴著尖叫聲,一側的桅杆攔腰斷成兩半,驚天動地地向甲板砸下,濺起漫天灰塵,又很快被大雨沖散。

  葉流州的心緊緊揪起,還好許延因為站在邊上,沒有被波及到。

  這時在雨聲中響起一道若有若無的啼哭,只見一個五六歲大的孩子,坐在傾斜倒塌的甲板上,無助地放聲大哭。

  葉流州身邊的婦人猛地沖了上去,“我的孩子——!”

  他早在孩子出現的時候便有所警惕,抬臂攔下夫人,喝道:“不能過去!不然你們兩個都會沒命!”

  同時許延一個滑步,快速接近了那個孩子,剛剛抱住他時,整個船又猛烈地抖動一下,他無從著力,整個人倒下,向船幫的裂口栽去!

  他的身後便是猶如深淵裂口般的海水。

  葉流州微微吸了一口氣,身體貼著潮濕的甲板飛速朝他滑去,他的腰上系著繩索,長度剛好夠他伸出手一把拉住許延。

  他握緊了對方的手臂,撐著三人的重量的繩索倏地繃緊。

  許延借著葉流州的力道起身,把孩子向上一扔,那婦人下意識地去接,卻沒有抓住,幸好身邊一個船工反應快抱住了孩子。

  “你先上去……”葉流州開口道,忽然他張大了眼睛,瞳孔裡映出了節節上升的巨浪,如同奔騰翻湧的猛獸呼嘯而來——

  他在這瞬間之中感到自己被人拉住,往沒有崩斷的甲板一推,葉流州倒在了安全的角落,接著下一刻海浪鋪天蓋地地重重撲下!

  許延的身形完全被被海水吞噬殆盡,消失在波濤洶湧之中。

  “許延……”維繫著繩索的木杆已經被海浪摧毀,葉流州一刻也沒有猶豫,縱身跳下了海中。

  噗通一聲,萬千泡沫更迭翻湧,冰冷的海水中浮動著鬼魅魍魎,他向四周張望,卻怎麼也找不到許延的影子。

  寒冷在骨髓裡蔓延,肺中的氧氣耗盡,葉流州從海面上冒出頭,大口地呼吸著,四周的景物都在模糊,迎面而來的海浪將他再度撲下水底,腳下漩渦流動,他卻再也沒有力氣掙扎,只能隨著水流被拖進海底。

  ——

  一整夜的暴風雨過去,天際撥雲見日,火熱的太陽刺眼得讓人無法直視,陽光烤得整個沙灘一片燦爛的金色。

  嘩嘩的潮水一遍遍向岸上推去,噴濺著雪白的泡沫,將男人的一頭長髮浸濕,如同團團散開的墨水。

  一名握著劍的少年沿著海岸而行,一手托著滿懷的貝殼,身著蓑衣,草編斗笠低低地壓在他的臉上,從縫隙露出漆黑的眼睛,看見不遠處倒在沙灘上的男人,仍是不緊不慢地走了過去。

  少年蹲下,抓住男人的衣襟把他半提起來,強烈的光暈下,男人已經暈迷過去,臉上沾著沙土,依然能看出他眉目如畫,面若冠玉,身後一頭漆黑如流水的長髮垂下。

  ——

  破茅草屋裡,簡陋的一床一桌,覆著厚重的灰塵,地上泥土斑斑,屋頂掛著一串串編好的貝殼,隨著漏進來的輕風發出叮叮咚咚的相擊聲。

  當葉流州醒來的時候看到得就是這麼一幅場景,他頗有些今夕是何年的感覺,從床上坐起身茫然半晌,才魂魄歸體,低下頭,注意到身上的衣服已經換成了件灰不溜秋的麻衣,四肢和胸膛包裹著一圈圈繃帶。

  顧不得疼痛起身,葉流州喚了一聲:“許延?”

  沒有應聲,他向前走了幾步,只見木箱上無聲無息地坐著一個少年,正低頭拿布巾擦著手裡的長劍。

  “你是誰?”葉流州詫異地道。

  少年抬起一雙平靜無波的眼睛,默默地和他對視。

  葉流州問:“是你救的我?”

  少年看著他的臉,沒有說話。

  “這裡是哪?”

  三個問題過去,少年仍然沒有開口的意思。

  葉流州覺得從他這裡得不到答案了,正要轉身向外走去,忽然門外一個女子的聲音:“師兄!你怎麼又撿了這麼多貝殼回來?說了我們只是住一段時間,很快就會回去,這麼多東西到時候怎麼帶啊——”

  這個女子進了門,雖然喚少年做師兄,但她的年齡看起來已近三十,不算長的頭髮俐落地紮起來,穿著一身非常顯目的袍子。

  並不是說樣式有多麼的獨特,而是上面浸透了血液,由灰色變成了一片紅彤彤。

  女子看見了葉流州,發出哇地一聲驚叫,轉身就要往外走,嘴上還道:“師兄啊!我知道你喜歡好看的東西,可這次你怎麼撿回來了一個人?”

  走到一半,她可能想起這是自個的地盤,不需要離開,便又回來好奇地湊近了這個陌生的男人。

  她一近,葉流州聞到一股腥臭撲鼻的血腥味,抬起袖子擋在臉前。

  女子後退了幾步,鼻子嗅了嗅,道:“味道太重了是吧……”

  接著她把浸足了血的袖子絞成兩道麻花,血液頓時滲出,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葉流州靜了片刻,“我能離開嗎?”

  “你要走啊?你知道這是哪裡嗎?”女子道,“昨夜暴風雨導致很多船隻落滿,你就是從船上掉進海的吧?真是命大。”

  她拍了拍手,道:“告訴你,這裡是群匪出沒之地——嶺北。”

  “這裡就是嶺北……”葉流州的瞳孔微微緊縮,接著問了最關心地問題:“你們還找到過別的人嗎?是個年輕男子,比我高,穿著黑色的袍子……”

  “唔?”女子想了想道,“我是知道有漁夫今天打撈上來兩具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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