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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臣俯首》第13章
第13章 回家

  葉流州一僵,訕訕地道:“啊……什麼?我也沒說、沒說我看不見……”

  許是對方身上的殺氣太過濃烈,葉流州的聲音一點點地低下去,知道大事不好,往後退了幾步,想鑽進人群裡。

  可轉身沒跑兩步,手腕處被一扯,他整個人頓住,回頭一看,許延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抬起手,腕上有著一條紅繩,連在他的手上。

  葉流州跑不掉,只好走回去,道:“這邊的光線很亮,所以我能看見。”

  許延和他對視片刻,眼裡有幾分無可奈何,沒有說什麼,轉身朝人群外走去。

  他一走,葉流州被紅繩一扯,踉踉蹌蹌地跟上,拉住許延的袖子道:“那個桃花圖案的燈籠?”

  許延冷冷道:“你如果不想被打,就閉上嘴。”

  燈火輝煌的長街遠去,鼎沸人聲漸漸低迷,河面倒映著脈脈流動的光影,角落裡偶爾傳來幾聲蛙叫,趁著夜色,兩人上了竹筏。

  葉流州把望著遠方的目光轉回來,便見許延站在他面前,抬起修長的手指脫下衣袍。

  葉流州眯起狹長的眼睛,“你做什麼?”

  忽然一道陰影覆蓋而下,嚴嚴實實的籠罩了葉流州的腦袋,四周一黑,他扯了好幾下才把東西拉扯下來,一看卻是許延的袍子,沾著金黃色的糖漿。

  “把衣服洗了。”許延說,他赤著上身,鎖骨優美狹長,胸膛和臂膀的肌肉並不賁張,而是帶著恰到好處的力量感,腹肌分明,流暢的人魚線隱沒在黑褲裡。

  葉流州道:“為什麼要我洗?”

  “加上今天花掉的銀子,你一共欠我四百五十一兩銀子。”許延撐起竹篙,竹筏帶著水流向前劃去。

  “錢錢錢,就知道銀子。”葉流州嘟囔道,蹲在邊上,把袍子在水裡浸濕,拿著皂角費力搓起來,“要是回了宮裡,金山銀山讓你挑個夠……”

  “你說什麼?”許延皺眉問。

  “沒什麼!”

  半個時辰後,第一次給人洗衣服的葉流州展開手裡的袍子,笑著朝許延道:“怎麼樣?乾淨吧?”

  許延沉默半晌,道:“那你告訴我,中間為什麼會有一個洞?”

  葉流州歪了歪頭,“那不是袖口嗎?”

  許延額角青筋暴起,握著的竹篙硬生生崩斷了一截。

  葉流州立刻抱頭蹲下。

  許延本想把他抓起來揍上一頓,看到他這副樣子,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一夜過去,天色稍亮,兩人上岸,漫天都是紛飛的柳絮,遠處炊煙嫋嫋,小鎮籠罩在薄霧中,葉流州注意到石碑上刻著兩個字。

  離鎮。

  清晨人煙稀少,家家戶戶門窗不閉,可以看見裡面倒掛著各式油紙傘,除了繪著各種圖案的完成品,有的只是竹骨傘架,有的還沒有塗上桐油。

  沿著青石道向前轉了幾個彎,來到一座古樸的宅院前,普普通通的看不出什麼,門前一株桃樹,已經過了花季,抽出嫩綠的枝椏。

  許延也不敲門,直接推門走了進去,葉流州道:“你現在偷東西已經這麼光明正大了嗎?我覺得我們還是翻牆頭的比較好。”

  許延淡淡道:“這是我家。”

  葉流州睜大眼睛,“什麼?”

  進了宅院,曲道幽同,穿過影壁,前院一池荷塘,青翠的水面泛著圈圈漣漪,一排沾著晨露的垂柳後是樓閣的正堂,看上去非常古舊,走近才發現細節處繁複精緻。

  院裡看不到一個僕從,他們一路來到後廂房,從打開的窗戶可以裡面坐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面頰圓乎乎的,眼睛大而清澈,正抱著一卷書,有些煩躁地翻來翻去。

  許延站在窗外,喚了一聲:“阿仲。”

  孩童翻書的手一頓,繼而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向許延,臉上的表情瞬間變成驚喜,“哥哥?”

  他像是等不及了,手腳並用地直接翻出窗子,撲向許延:“哥!你回來了!”

  許延抬手接住他,“嗯,回來了。”

  “離你上次回來都過了多久了你知道嗎?娘整天在念叨你!”

  阿仲抱怨的聲音一停,他看見許延破了一塊大洞的衣襟,“哥,你出去幹嘛了,連件衣服都買不起了嗎?”

  不待許延回答,他注意到後面長身玉立的葉流州,好奇地問:“你是誰?”

  葉流州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腦袋,笑道:“我是你哥的朋友。”

  阿仲撥開他的手,昂著頭道:“我哥說他從來沒有朋友,只有欠他銀子的,和不欠他銀子的。”

  阿仲背著手,做出一副大人的模樣,繞著葉流州走了幾圈,“你穿的好,長的好,我哥一定欠你銀子,你說吧,多少,我來替他還。”

  葉流州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時另一頭也傳來幾聲笑音。

  幾人抬起頭,只見門前站在一個端莊素淨的女子,身後跟著兩個侍女。

  女子的鬢髮簡單挽起,眉目清麗,微笑起來時眼角有淺淺的紋路,即使是臉上帶著一絲病容,可依然無損于她的美麗。

  阿仲過去拉住她的手,“娘,早上這麼冷,你怎麼出來了?”

  女子回握住他的手道:“沒事,阿仲不用擔心。”

  她抬起頭,看向葉流州,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你是延兒的朋友吧,快些進屋來坐,早上一定還沒有用飯吧,我去做點飯菜來。”

  葉流州搖搖頭:“不用勞煩……”

  女子笑道:“不用客氣,這裡難得來人,當做在家裡就好。”

  說到這裡,她的目光才落在許延身上,“你也進來吧。”

  許延面對她微微低下頭,身上那些尖銳的氣性全部收斂下去,開口道:“娘。”

  女子微微一歎,“知道回來就好,瞧瞧你,衣裳都破了,在外面受苦了吧,想吃點什麼?娘去給你做。”

  說到衣服破了,葉流州不由一臉心虛。

  許延說:“不用您動手,我去就好。”

  他轉身向廚屋走去,忽然想起來了什麼,腳步一頓,從包袱裡取出放著玄芝的匣子,遞給侍女,道:“拿去藥房煎了。”

  “是,公子。”侍女應道。

  葉流州跟著許夫人進了屋,在桌邊坐下,許夫人道:“延兒的性格很不好相處,但他把你帶到這裡來,一定是真心當你是朋友,你們平日裡有什麼爭執,也請多擔待。”

  葉流州微微調整了下坐姿,想起許延把他踹下水的樣子,說:“嗯,其實許延人很好相處。”

  阿仲抱著茶壺走過來,他個子矮,要爬上椅子才夠得著桌面,他幫葉流州倒了一杯熱茶,問:“你和哥哥是在京城遇見的嗎?哥哥在那邊生意怎麼樣?”

  葉流州想起許延夜盜明珠,引得滿城風雨的場面,回道:“嗯,許延生意做的很大。”

  不一會兒,許延端著託盤進來,他把一碗碗冒著熱氣的湯麵放下,葉流州剛要端到自己面前,許延敲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抬起頭,對上許延帶著警告的目光,葉流州明白他的意思,聳了下肩,表示不該說的沒有說。

  兩個人的動作非常隱蔽,旁邊的許夫人的自然沒有發現。

  葉流州的那碗面沒有放蔥,省下了挑出來的工夫,他以為胖廚子的手藝已經算是不錯了,沒想到許延做的面更勝一籌,骨湯完全浸入麵條裡,醇厚鮮美,香氣四溢。

  葉流州吃飽了飯,打了哈欠,許夫人見了便溫和道:“是不是趕路太累了,我讓阿仲帶你去後院休息吧。”

  葉流州看了一眼許延。

  許延道:“去休息吧。”

  “跟我來。”阿仲抹了抹嘴巴,跳下椅子,帶著他出了屋,兩人穿過遊廊,院裡花團錦簇,不時有落葉飛進廊中。

  阿仲走在前面帶路,他安靜不下來,又一蹦一跳地跟葉流州走在同一水平線。

  “京城有什麼好玩的嗎?”他問,“房子是不是特別大?東西是不是特別好吃?”

  葉流州想了想,回答道:“不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你不是在京城人嗎?”阿仲不解,撓了撓頭又道:“噢噢,是不是京城東西太多了所以不記得了……”

  葉流州仔細地想了想,還是道:“不知道。”

  阿仲更加迷惑了,小短腿走快幾步,和葉流州面對面問:“那為什麼哥哥一直呆在京城?一直不回來?”

  天色微涼。

  孩子的聲音清脆,尾音迴響在空蕩蕩的遊廊裡。

  葉流州停下腳步,他慢慢地半蹲下來,平視著孩子清澈見底的眼眸:“具體我也不知道。”

  阿仲嘁了一聲。

  “你哥在京城掉在錢眼裡了,無利不往,我和他來江南的一路上,但凡他能自己做的事情,寧願多費工夫,也願不花半個銅子解決。”葉流州道,“不過你知不知道他得了一幅馮山的遺作?”

  阿仲一愣,“馮山?你是說那個鶴鹿同春圖嗎?”

  “是,那幅畫價值千金,許延不會不清楚它的價值,可是他拿那幅圖換了遠遠不對等的一株玄芝,方才被他交給侍女去煎藥了,你覺得,他在京城裡掙銀子,是為了誰?”

  阿仲愣住,好半晌才回神,背過身繼續往前走,片刻忍不住吭哧吭哧笑出了聲。

  葉流州也帶了一絲笑意。

  “你說的是真的嗎?”阿仲又問。

  “假的。”葉流州道,“你哥拿了人家的玄芝,還沒有把畫交出去。”

  阿仲笑起來,想到了什麼頓了頓,猶豫了一下才道:“我娘身體不好,一直病著,前幾年差點撐不過去了,家裡看病的銀子像流水一樣就沒了,雖然勉強能夠看病,但是很多藥材都買不起,也就是那個時候哥哥才走的。”

  葉流州靜靜聽著。

  穿過拐角,有花瓣紛撒在回廊的地面上。

  阿仲轉移了注意力,道:“那哥哥不陪我玩遊戲,你要陪我玩!”

  “玩什麼?”

  “嗯……騎竹馬會嗎?搶窩球會不會?”他興質衝衝地問。

  葉流州非常誠實:“不會。”

  “不是吧?你是不是城裡人啊?鬥蟋蟀總會吧!”

  葉流州雙手一攤,搖了搖頭。

  阿仲非常失望,這種情緒只持續了一秒,接著他又揚起腦袋,以非常驕傲地口氣說:“我教你!”

  ——

  一大一小到了後院,葉流州再三保證明天會陪他玩,阿仲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葉流州進屋躺在床上,渾身的筋骨舒展開,他望著空氣的一點發怔良久,才閉上眼睛陷入睡夢中。

  夢裡他回到了皇宮,十多來歲的年紀,驕傲又囂張,目中無人至極。皇后母家季氏送了族裡十幾個孩子進宮,來做他的伴讀,以圖和這位謝家唯一的皇子親近,能讓季家在他繼位之後仍立於群臣之首。

  葉流州那時是坐不住讀書的,整天鬧的滿宮雞飛狗跳,常常讓昭德帝氣得派出禁軍來抓他。

  御花園裡姹紫嫣紅,他坐在假山頂上,身後是一個青袍少年,和季家嫡長孫季函。

  季函早早就跟著皇后進出皇宮了,所以和葉流州比較熟悉,並沒有跟那些找不到太子殿下的族裡弟子一樣心急如焚,心念一轉就知道他往哪裡藏了。

  葉流州在高處聽見下面接連不斷的哭聲,掏了掏耳朵,“都快一個時辰了,怎麼還在哭?他不累嗎?”

  季函皺著眉頭道:“不如叫個人把他送回府吧。”

  葉流州點了點頭,“嗯,應該把他,和那十幾個季家公子,以及你,全部打包送回季府。”

  季函不說話了。

  這時身後那個青袍少年出聲道:“阿澤,你下去問問他怎麼了。”

  葉流州上挑的桃花眼看了他一眼,接著翻身落下幾丈高的假山。

  季函慌了,要伸手抓他,卻慢了一步,緋紅的衣袂從他的手心掠過。

  青袍少年淡淡一笑:“別擔心。”

  葉流州穩穩落在地上,只見假山的石縫裡捲縮著一個六、七歲大孩童,正低著頭抹眼淚,他哭的時間太久,聲音都已經有些撕裂的沙啞。

  葉流州走近,“喂。”

  孩童沒有任何反應。

  “喂。”

  孩童仍然陷入在慟哭的情緒中。

  葉流州朝上面喊了一嗓子:“季函,你們家的這小哭包叫什麼?”

  季函的聲音傳下來:“季六!”

  葉流州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季六,季小公子,哭什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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