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追查
此刻的許延已經快馬出城, 找到城外半山腰上的渡雲觀,繞到這座雕樑畫棟的建築後,他從灌木叢中翻過雪白的圍牆, 觀內並沒有什麼守衛, 夜裡寂靜一片,看來青辭並不在此。
他來到道士們所居的屋舍, 儘量不發出動靜地一間間摸索著,大多數都是空蕩蕩的客房, 少許一些道士都已經沉沉睡去, 他隨手揪起來一人, 一手捂著對方的嘴巴,一手把刀鋒懸在他的眼前。
酣睡中的道士被驚醒,下意識喊出的驚叫被許延堵住, 恐懼地盯著面前的刀鋒,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許延鬆開手:“青辭的房間在哪?”
“不要殺我!”道士連忙慌道,“國、國師大人的房間在東閣……”
得到消息後,許延一掌劈暈了對方, 從窗戶裡進了東閣的一間靜室。
屋內擺設素淨,地上鋪著竹席,置一案幾, 陳幾本舊法帖,一盤沒有下完的殘棋,角落裡一面泛黃的山水屏風。
陳設太過一目了然,沒有任何多餘的地方可以讓人翻查, 許延皺起眉,壓制著焦慮,在四面牆壁摸索了一番,卻沒有發現任何異樣。
他靜了一會兒,將視線落在了案幾的那盤棋上,那棋子是用普通的陶土所制,縱橫交錯在一起。
他伸手撚起一枚,盯著棋盤半晌,忽然想起今晨所讀的那冊卷宗,當年昭德帝駕崩的獵場,在場的眾人穆家、季家和賀家等一些名門望族,如果按照他們的所在的位置在棋局中排列,那麼在他們散去圍場後,賀紀楓以及北嬈刺客要如何在玄蠍衛的護衛下,才能殺掉昭德帝呢……
青辭並不在其中,昭德帝的身邊究竟還有幾人……
許延左思右想不得其果,以先帝的縝密心思來說說,無論如何也不該死在圍獵中。
他煩躁地站起身,想著再去道觀別的地方察看,剛剛要推開門,突然他一愣,回過頭去,如果有人能借著先帝身邊的位置,出其不意的話……
他理清錯綜複雜的棋局,把對‘王’虎視眈眈的‘賀’,借著王身邊惠瑾皇后的位置隔山打掉的話……
他抬手挪動棋子,下一刻隻聽哢嗒一聲機關響動,屏風下面赫然出現了一條黑漆漆的暗道。
眼前的暗道已經不足以引起許延的震驚了,他看著已成定局的棋盤,腦海裡一片怔忪,難道先帝遇刺真的和與他鶼鰈情深惠瑾皇后有關?
賀紀楓又有能耐和惠瑾皇后搭上聯繫?
他恍惚了一瞬,不再猶豫,提著火把順著暗道走了下去。
裡面果然堆積著各種書信,以及一些往年的奏摺,還有無數冊經文,卻始終沒有找到任何解藥。
許延拆開幾封書信,裡面只是與虔心問道的各色人士所通的書信,青辭果然謹慎至極,並未在這裡放什麼重要的文書。
他翻找了一會兒,忽然注意到夾在眾多的書信中上等的澄心堂紙,展開來看,卻蓋是季家的印記,出自已故的季老太太,也就是惠瑾皇后的養母之手。
密室裡一片安靜,信中內容無外乎是一些對於經文的見解,許延還記得季老太太一向身體不好,一直虔心向道,經常來道觀上香。
他的臉色漸漸變了,按照他的揣測來想的話,賀紀楓是不可能和惠瑾皇后有聯繫的,如果當年先帝遇刺一案的幕後主使,並不是賀紀楓,而是青辭的話,那麼一切便有了解釋。
青辭若是利用季老太太的話,那麼便很容易能接觸到惠瑾皇后,而惠瑾皇后是唯一能讓昭德帝放下戒心的人,可她又怎麼可能對昭德帝下手呢……
許延百思不得其解,既然一時想不出結果,又找不到解藥,便打算離開這裡。
繞過桌子時,他無意撞掉一本古籍,順手一接,發現這是一本藥書,翻出有折痕的那一頁,上面用朱砂筆標出了幾味草藥,煉製出鴆毒的方法,他幾乎要以為這是佛羅散的配方時,最後卻有一行晦澀的小字,寫出見血封喉。
沒有讓他失望的是,繼續往下翻去,果然有關於佛羅散的記載,密密麻麻的字跡中,寫著:以血飼養母蠱催動子蠱,便能使人失去神智控制其身……
“佛羅散根本沒有解藥,母蠱就在青辭的身上……”許延喃喃出聲,愣了愣,意識到了不妙,將書塞進懷裡,向密室外沖去,打開靜室的門——
赫然看見外面站著十多個等候已久的玄蠍衛。
許延的不安落了實,神色沉肅下去,伸手拔出腰間的長刀,夜色中刀鋒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寒光,亦如男人毫無感情的眼眸。
對面站著的一眾玄蠍衛感受到了他渾身上下散發出的殺氣,不由怵目驚心,一時竟有些不敢上前,可命令在身不可退縮,他們打起萬分警惕從四面八方向許延襲去!
而在道觀數裡之遠,籠罩在夜霧的之中太玄殿裡,寢殿的氣氛一片僵硬,謝臨澤和青辭互相對峙,他鬆開了手上的匕首,“許延在哪?”
青辭眉眼不動地一抬手,接住了匕首,拔刀出鞘,冰冷的刀光一寸寸地照亮了他清雋的眉眼,淡聲道:“你這麼在意他?”
謝臨澤沒有說話,一滴汗水從他的額角慢慢地淌了下來,他緊緊地皺著眉,像是在壓制著某種翻湧的劇痛。
青辭沒有得到回答笑了一下,用袖袍替他擦去汗水,“別忍了。”
說著伸出手指,不容拒絕地挑開謝臨澤緊咬著的嘴唇,血液順著他的嘴角流出來,沾在青辭的手上。
謝臨澤猛地伸手推開他,向後一退,靠著床角劇烈地咳嗽起來,他的身體在一夜之間快速衰弱下去,肩膀削瘦,面色蒼白,每一聲咳嗽伴隨著血液,滴落在錦被上。
青辭低眼看著手指上猩紅的血液,抬手放在唇齒邊,一點點地盡數舔去。
“季延現在應該已經去渡雲觀,為你找所謂的解藥了,值得一提的是,有十多個玄蠍衛在那裡等著他了。”
謝臨澤邊咳嗽邊掙扎著出聲,他的神智看起來已經有些模糊了,只執拗地重複著:“你放過他,你放過他,無論有什麼要求,我都答應你……”
青辭盯著憔悴的男人數息,微微一笑,“放心,我不會殺了他,只是派人抓住他,以免他再繼續礙眼罷了。畢竟,我還不想跟你到不死不休的地步,阿澤。”
謝臨澤慢慢地壓制住咳嗽,抬起眼簾,同樣笑了起來,頗具嘲諷的意味,“原來我們之間還沒有不死不休,我問你——”
“我知道你在懷疑些什麼,你是要問我先帝之死與我有沒有關係對吧?”青辭道,“畢竟他死後,獲利最多的那一方是我。”
青辭放緩了語氣,對上男人的視線,“如果我說是,你會怎麼樣?”
謝臨澤咬著牙,聲音像是牽連著血絲,“我會殺了你,不惜一切代價。”
青辭不急不緩地道:“代價?包括季延嗎?”
謝臨澤靜了下來。
“沒有你想的那麼糟糕。”青辭說,“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我的話,但還是要說,先帝之死,和我沒有關係。”
男人的眼睫輕輕一顫。
青辭的手指摩挲著腰間那塊白玉,從容地站起身,“再過兩日隨我一同前去靈鶴臺布經講道吧,陛下親自出面的話絕對會讓靈鶴台盛況空前的。”
頓了頓,他補充了一句,“作為饒過季延的條件。”
謝臨澤:“你究竟想做什麼?”
青辭似乎沒有隱瞞的意思,他微笑著,語氣溫柔:“我想要謝家的皇權崩塌,想要你萬劫不復,你覺得我能做到嗎?”
留下最後一句,他走出了大殿,外面寒風凜冽,帶起一陣陣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南鎮撫司和季家侍衛倒了一地,剩下的玄蠍衛正在處理屍體。
渡雲觀。
許延收刀入鞘,身後是一地玄蠍衛的屍體和蜿蜒的血跡,他翻身上馬,銳利的眼睛遙遙望向皇宮的方向。
一路策馬進了城,卻止步在皇宮不遠處,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守城侍衛的變換,便打算從旁翻進去,卻發現此刻皇宮的防守滴水不漏,儼然是銅牆鐵壁,無法靠近半分。
許延明白了宮裡有變,止步在外,焦慮地思來想去,調轉馬頭向季府趕去。
守在季府門前的侍衛正打著瞌睡,聽到一陣馬蹄聲連忙驚醒,喝道:“何人?”
來人勒住馬,居高臨下地道:“南鎮府司許延,有要緊事來見季大學士。”
侍衛驚疑不定地看他一身血跡,“季老太爺已經睡下了,有要緊事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時辰!”
他身邊的另一個侍衛舉起燈籠,看清了許延的臉,連忙拍了一下同伴:“那是六公子!六公子回府,還不快開門!”
兩人手忙腳亂地推開了門,便見許延連馬也不下,喝了一聲便直接駕馬沖入府內,望著其遠去背影,兩人不由得紛紛張大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