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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臣俯首》第58章
第58章 飛雲

  這之後的幾日天際泛著幾分灰白, 惠瑾太后忌辰當天更是寒冷。厚重的雲層延展向廣袤的遠方,秋末草木凋零,寒風凜冽地卷過山頂祭壇, 石階的最下面左右站著一片文武百官, 默然肅穆。

  謝臨澤一襲黑衣從季函的身邊向前走去,穿過行禮的眾人, 來到祭台下方,旁邊扈從要上前攙扶, 卻被他抬臂一擋, 隨即踏上石階。

  高處已立有一人, 著白綸巾,鶴氅裘,身姿挺拔, 飄渺而出塵。在湧動的寒風中衣袂翻飛,綢帶間翩躚劃出優美的弧度,腰間所系白玉與鶴羽上的流珠輕輕碰撞,發出叮噹脆響。

  謝臨澤聽見了聲音, 腳下的動作微微一停滯,定在石階上。

  延綿的石階下眾臣垂首行禮,只有季函抬起頭來, 意味不明地看著這一幕,自然注意到了皇帝的停頓。

  在季函的後方武將一列人中,懷遠將軍抬起視線,同往看向上方的動靜。

  只一瞬息, 男人舉止如常,繼續向前走去。

  祭臺上的國師望著走近來的謝臨澤,瞳色淺淡通透的眼眸微微一彎,露出幾分笑意,散去周身了浸染的風霜。

  他將酒樽放在描金託盤中,發出了一聲叮地響動。

  謝臨澤伸手拿過酒樽,在百官禮畢抬首時,將酒水傾撒在石臺上。

  清晨在紇山頂行過祭禮後,眾人湧入渡雲觀沐浴焚香,以祠宗廟社稷之靈,以為民祈福,晚些時候回到宮中,便要在清露殿舉行晚宴。

  殿中達官顯貴已至,卸去了一日的沉肅,逐漸熱鬧喧囂起來,隔了一段距離,依然有絲竹之聲入耳,外面明亮的燈火投映在內殿的地面上,遠遠拉出一道光影。

  謝臨澤靠在樑柱上,捏了捏眉心。

  “你看起來心事重重,在想什麼?”季函穿著一襲紫蟒朝服,端著碗藥走進來,腳步聲在空曠黑暗的內殿回蕩。

  “是不是因為見到青辭了?”他看著對面男人道。

  “並沒有見到。”謝臨澤睜開眼睫,朝他伸出手,不鹹不淡地道,“根本看不清楚誰跟誰。”

  季函卻沒有把碗遞給他,試探般地道:“我還以為你最不想見的人就是他。”

  謝臨澤漫不經心地笑了笑,“你是在說你自己嗎?”

  “其實我有時候覺得,你要只是個瞎子也是件好事。”季函頓了數息,還是將碗遞給他,歎息道,“可惜。”

  謝臨澤仰頭一口喝完了藥,把碗塞回到他的手裡,“可惜這世上更多的是有眼無珠之人。”

  他要離開,季函卻擋在他面前沒有挪步,出聲道:“惠瑾太后去世的那天,你和青辭都在她的病榻前,臨終之前她有沒有什麼遺言?”

  謝臨澤注視著他的臉,距離近到可以清晰地看清對方瞳孔中的紋路。

  片刻,男人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他拍了拍季函的肩膀,笑著開口:“你疑惑了這麼久,別想了,就是你猜測的那樣。”

  季函的神色僵硬住。

  謝臨澤說完話繞過他,向燈火輝煌的正殿走去,過了半晌季函才像一個抖落灰塵的石雕,心魂不定地跟上對方的腳步。

  謝臨澤在大殿首位上坐下,朝下麵一抬手,眾臣呼啦啦地起身,他端起酒盞示意,底下便繼續熱絡地觥籌交錯起來。

  只是這熱鬧沒有持續一會兒,隨著一個男人進入大殿,四下漸漸安靜。

  青辭由遠及近,單單立在殿中行禮,舉止優雅,風姿清冷,宛若挾了一身月光。

  他抬起頭對謝臨澤微微一笑,高懸天際的皎月便化為了燕京城中十月的春光。

  謝臨澤坐在椅子裡,也不出聲,漫不經心地對他抬了抬手裡的一支筷子。

  青辭在謝臨澤左邊坐下後,場面才逐漸鬆動起來,有官僚寒暄著向他敬酒,他亦溫和地舉杯示意。

  一杯飲盡,他轉向謝臨澤道:“許久未與陛下相見,聽聞嶺北一行危機重重,可還無恙?”

  另一邊的季函眼底浮現一抹譏誚之色。

  謝臨澤道:“尚可。”

  這時絲竹管弦之音奏響,宮女們便把那殿中間的一層輕紗拆去,露出白玉臺上一面龐大的圓鼓來。台下面是水池,周圍一圈碧波被這燈火脈脈照亮,水面倒映出殿中的金碧輝煌。

  因當年的惠瑾太后極善鼓上飛雲舞,先帝贊其翩若驚鴻,在她去世後每逢忌辰,宮中舞姬便爭以飛雲舞獻于高殿。

  季函淡淡道:“還真是年年都不變啊。”

  四名穿著霓裳的舞姬從一側走上白玉台,衣袂如蝶,殿中眾人停下談話,皆向臺上望去。

  領頭的舞姬一襲長裙曳地,從肩膀到腰是雲白色,嵌著星星點點的銀泥,再往下是漸變的天青色,逐漸沉澱化為黛青,宛若暈染在了湖底。

  這一襲羅裙從上到下,似是初晨陽光穿透進了碧水中,由淺至深。

  行雲流水般的琴聲響起,舞姬們隨之而舞,面覆輕紗,腳踩鼓面,水袖一齊翻飛起來,宛若流雲。

  領頭的舞姬輕聲而唱:“巴蛇千種毒,妖霧毒濛濛。”

  季函嗤笑一聲:“舞跳得不錯,這唱的又是什麼?”

  青辭看了一眼謝臨澤,又看向台下的舞蹈,微微眯起了眼,喃喃道:“倒是有新意。”

  舞姬腳步飛旋,銜在手中的長長水袖甩了出去,落出一道雨過天青雲破處,向後彎下腰,繼續唱道:“噴人豎毛髮,飲浪沸泥沙,詎有隳腸計,應無破腦功。”

  相比季函不以為意地去倒酒,謝臨澤則感到有些不對勁,露出幾分困惑。

  接著舞姬唱道:“披紫蟒皮惑世人,吐舌盤身踞金椅,不識萬乘墜淺灘,拔鱗斷掌魚蝦戲。”

  鐺地一聲,季函手中的酒杯滾落在地。

  謝臨澤慢慢地睜大了眼睛。

  臺上的舞姬轉身,正對著他,摘下了面紗,露出面容來,那竟然是許延客棧裡的繡繡姑娘,盈盈笑著唱出最後一句:“斯須九重真龍出,一洗混沌開清明。”

  滿座朝臣百官,再無一絲聲音,所有人都合不攏的嘴巴,面露驚駭。

  清露殿水照燈花,光怪陸離,一切扭轉又重合。

  青辭臉上常掛著的溫潤笑意消失了,他轉過頭,看向了身邊的皇帝。

  謝臨澤眼裡像迸入了火星子般明亮,望著臺上怔忪片刻,接著像是在尋找什麼,視線向大殿四周的角落轉了一圈。

  季函終於回過神,他僵硬地看了看謝臨澤,又看了看青辭,眼裡是遮不住驚慌,像是被撕開了一層皮,露出底下無處遮掩的腐爛的血肉來。

  頓了數息轉向台下,他掩飾情緒般猛地一拍案幾,呵斥道:“大膽!來人,給我拿下——”

  話沒有說完,謝臨澤抬手一阻,出聲道:“季首輔。”

  季函喘息未定地看向他。

  謝臨澤微笑道:“朕倒是覺得此舞水準不遜色于惠瑾太后,這幾位舞姬真是青出於藍,該賞,你說呢?”

  無數隱晦的視線看上來。

  季函停頓了許久,嘴唇抿成一條線,面對此種境地,以及男人的目光,像是在眾目睽睽下硬挨了耳光,卻不得不低聲回道:“……皇上所言極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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