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真相5
天劍宮的少宮主徐懷水, 並非是徐少商的兒子,而是徐少陽的親子!
此語對徐少陽而言, 猶如石破天驚, 叫他呆立當場,就連一旁的李恨聲都面露詫異,即便心中懼怕徐少陽秋後算賬, 但也忍不住向這處偷偷瞧了好幾眼。
然而對於這樣一件關乎人倫和血脈的秘密,陸修澤卻渾不在意,只是目光漸漸向後,落在那柄巨劍上,視線膠著, 一時竟轉不開眼。
只見這柄巨劍長十六尺,重逾千斤, 非金非鐵, 不知是何材料鑄成,冰寒的劍刃在冷寂的靈石氣燈下折射出森冷的光,隱約還能見有玄奧的花紋刻於劍刃之上。
——尋天劍!
不需要多想,陸修澤就已經明白了這巨劍的來頭。
——天劍宮世代傳下, 傳聞只有宮主能夠驅使,但卻從未被使用過的尋天劍!
當陸修澤於典籍上看到尋天劍時, 他對這種過分巨大的劍並沒有什麼執念, 興致缺缺,然而待到這劍真正出現在他的面前時,陸修澤卻驀然發現, 他還是對它很有興趣的,因為陸修澤聽到了尋天劍的聲音!
「來……」
陸修澤聽到尋天劍正在這樣對他說著。
「來到我的面前。」
那聲音充滿蠱惑,但陸修澤腳下卻如同生根,沒有因這聲音挪動半點,只是用饒有興味的目光瞧著這巨劍,向這巨劍傳音,道:「你是什麼東西?」
這聲音不像是劍靈,因為劍靈乃是器靈的一種,是法器引動了天地靈氣後,由靈氣聚集成團,而後再在極其偶然的情況下融合了世上游離的精神力,這才產生的依附於法器的意識。
而這個聲音卻像是劍的本身生出了意識——多麼有趣?!
於是陸修澤按捺不住,想要對這古怪的尋天劍探究得更深一些,然而對於陸修澤的傳音,那尋天劍卻並未做出什麼反應,只是重複著只有陸修澤才能聽到的聲音。
「來……」
尋天劍反反覆覆地說著,聲音模糊,卻又充滿了蠱惑。
「來到我的面前。」
陸修澤越發感到奇怪,也越發感到有趣了:這尋天劍,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陸修澤腦子裡閃過一個模糊的念頭和隱約的猜測,但要細究時,卻又捉摸不住。
而就在陸修澤暗自沉思時,那一邊的徐少陽也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脫口而出道:「這不可能!」
是啊,這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徐懷水,怎麼會是他的兒子?!
徐少商勉力提起音調,並不正面解釋,只道:「清絮她對外道是懷胎三年……實則……她……懷胎九年,直到第十年才產下懷水……五十九年前……那天晚上……大哥你還記得嗎?」
徐少陽臉色數變,想到那一天的晚上,神色似是茫然,又似是狂喜,似是悲悸,又似是痛恨。
徐少商臉色不知不覺中紅潤了些,強撐著站了起來,似是恢復了兩分元氣,卻在場的諸人都知道,徐少商其實已到了迴光返照之時。只見此時此刻,徐少商胸膛之中空洞洞的,血肉與心臟被一同掏出,不知被扔去了何處,而更為詭異的是,即便徐少商有著這樣恐怖的傷勢,他身上的血漬也並沒有多少,就像是有無形的手將徐少商全身的血液連同心臟一塊兒掏了出來,叫人甚至能夠清楚地看到徐少商傷口處被撕裂的白肉!
這樣嚴重的傷勢,即便是修士,也是沒有活路的,除非徐少商能棄了他此刻的肉體,奪舍轉生,然而徐少陽在此時,又怎會容許徐少商的魂魄轉生?
——徐少商已經沒了活路了。
在場的人都十分清楚,徐少商也是。
然而對於背後謀害他的徐少陽,徐少商卻依然沒有絲毫怨懟,淡淡道:「大哥……不管你信不信,我心中從未恨過你,也從來沒有想要……搶你的東西。」
徐少陽回過神來,冷笑一聲。
徐少商無奈歎笑,望著徐少陽,繼續道:「我知道大哥在想什麼,也知道……我們的心結在什麼地方……不是因為清絮,而是在我們更年幼的時候……對不起……大哥……當年的事……我很抱歉……是我對不起你……而我更對不起你的是……直到我快死的時候,我才終於有勇氣跟你說這句對不起……」
徐少陽冷漠地看著他,不為所動,而徐少商也沒想要這樣就打動徐少陽。
徐少商笑了笑,聲音已有些啞了,道:「大哥你恨我,我理解……但過去的事已經無法再挽回了,我只希望大哥能看在清絮的份上……不要毀了她的家……不要毀了她的兒子……而作為報答……」
徐少商抬起了手:「那些年我欠你的……統統都還給你……至此之後,我就再也不欠你的了……」
徐少陽下意識感到不好,但沒等他有所反應,徐少商的手便落在了自己的天靈蓋上。
只聽一聲悶響,徐少商便軟倒在地,再無聲息,甚至連魂魄都徹底散去。從此以後,世上再沒有徐少商這個人,也再不會有他的轉世!
徐少陽怔愣在了原地,面色煞白,明明應該為徐少商的死而感到痛快,為畢生的怨恨瞭解而感到解脫,但他心中卻是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徐少商死了。
——這是應該的,他本就準備殺了他。
但徐少商死得徹徹底底,魂飛魄散,永遠都不可能轉生,不可能輪迴,不可能再帶著討人厭的表情出現在他面前,不可能再用他討厭的語氣,叫那聲討厭的大哥……只要一想到這件事,徐少陽就再也沒有了快意,甚至又一次生出痛恨來。
可是這樣的痛恨,是衝著誰去?又是因何而起?
徐少陽不明白。
徐少陽回不過神來。
而在那一頭,匡真終於在徐少陽規定的一刻鐘內改完了陣法,然而待到他鬆了口氣,抬頭要向徐少陽匯報時,卻被李恨聲拉了一下。
匡真一愣,定睛一看,這才發覺徐少陽此刻的古怪狀態,不敢再多說,同李恨聲比劃了一下,便沿著壁角溜了出去,去同寇飛回報,而李恨聲則避入密室的隱蔽角,留在這裡,既是盯著陣法,也是盯著徐少陽與陸修澤。
陸修澤懶得理會李恨聲這樣的小嘍囉,也沒有在意徐家兄弟鬩牆的戲碼,只是在對尋天劍的古怪思索無果後,直接抬步向那尋天劍走去。
「站住。」
隨著一聲鏘然之聲,陸修澤的腳前便落下一柄劍來。陸修澤循著劍的來處望去,只見徐少陽神色陰鬱,聲音越發嘶啞了。
「再向前一步……我就殺了你!」
陸修澤細細一瞧,發覺徐少陽此刻的狀態似是有些瘋癲了,心中便越發覺得有趣起來,十分想要上前招惹一下,看看到底是誰能殺了誰,又或者再繼續逼迫徐少陽,看看他還能做出什麼事來。不過,想想一直等著他的阿景,陸修澤便稍稍發了慈悲,沒有真的上前同徐少陽這半瘋的傢伙糾纏,而是真的如徐少陽所說那樣,停下腳步。
陸修澤沒再靠近尋天劍,徐少陽就沒有再理會他。
只見徐少陽站立在尋天劍前,神色恍惚,驀然一笑。
「你還不清。」
徐少陽喃喃著,指尖刺入胸膛,牽引出三滴精血,而後彈落在尋天劍的劍刃上。
「你以為……你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
顏色紅得詭異的精血融入劍刃,叫那尋天劍週身泛出一層銀色月輝,劍刃輕顫,發出低沉的嗡鳴。
「不可能……你還不清……你永遠都還不清……」
徐少陽抬手,那足有十六尺的巨劍便拔地而起,飄浮在徐少陽的面前,分明身形龐然,卻詭異地給人一種輕靈之感。
徐少陽對著這劍喃喃自語,表情似哭似笑,時而咬牙切齒,時而悲憤莫名。而那尋天劍,似是也感受到了徐少陽的心境,劍刃上的光芒時強時弱,竟從冰寒轉而變得詭譎起來。
「來到我的面前……」
陸修澤側目,發覺尋天劍那兒傳來的聲音慢慢變得清晰了,那低沉的聲音也慢慢染上了情緒,甚至說出了新的話語。
「我好恨……」
陸修澤心中驚疑不定,目光在尋天劍與徐少陽身上徘徊。
「我好恨……」
這是尋天劍的聲音?還是徐少陽的聲音?
「好恨……」
那聲音越來越大,如同嘶喊,叫陸修澤甚至忍不住想要摀住耳朵,然而更叫陸修澤詫異的是,這樣淒厲的聲音,依然只有他一人能夠聽見。
「我好恨!我要復仇!!」
影影綽綽的黑影從尋天劍上飄出,似人似獸,似哭似笑。
陸修澤終於感到不好,覺得事情開始走向了不可預測的方向,伸手想要將尋天劍從徐少陽手中奪過來,然而就在此時,尋天劍上只有陸修澤才能看到的黑影與徐少陽同時發出了咆哮。
「復仇!」
他們大笑著,靈氣瘋狂湧動,如同他們此刻癲狂的心境,叫陸修澤竟分不清是徐少陽污染了尋天劍,還是尋天劍蠱惑了徐少陽。
「毀了這一切!毀了它們!!」
劍氣暴漲,直衝雲霄!
地動山搖,宮殿解體!
巨大的無常山主峰峰頂,在尋天劍這一劍下,竟如同薄紙般輕易裂開,化作兩半!巨石滾落,煙塵瀰漫,就連被陸修澤打暈的葉靈書三人,也在這樣強烈的變動下驚醒過來。
陸修澤仰頭望著天空的尋天劍,神色冷寂,終於明白尋天劍的熟悉感和古怪感究竟從何而來。
「靈族,天柱,巨劍……」陸修澤道,「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傳說中,在萬萬年前,靈族與妖魔一戰後,靈族之首痛失愛子,於是憤而向人界投下了一柄巨劍,不但將龍神屠戮大半,更是撞毀天柱,逼得一位上古天神不得不以身飼火,以火補天。之後,那無名巨劍便不見了蹤影,沒有人注意到巨劍去了何處,也沒有人將這神話傳說放在心中。
然而今天,陸修澤卻見到了那柄撞毀天柱的無名巨劍。
——尋天劍!
正是尋天劍!
竟是尋天劍?!
陸修澤再不耽擱,微微思索後,便大步向著密室的原祭台處走去。
李恨聲被這輪番劇變攝取了些許心神,然而在看到陸修澤的舉動後,依然反應過來,心中生出不妙,大喝一聲。
「賀玄,你想做什麼?!」
李恨聲說著,心念一動,泛著血氣的劍器便向陸修澤刺來,不求傷到陸修澤,只求稍稍阻住陸修澤的腳步,然而陸修澤頭也不回,只是長袖輕描淡寫地一拂,那劍器便倒飛出去,沒入洞壁。
「陳子川。」陸修澤冷淡道。
心中還有些驚疑的陳子川望向陸修澤。
陸修澤向李恨聲望去一眼:「別讓他打擾我。」
陳子川愕然,不明白陸修澤這理直氣壯的指使從何而來,然而他們三人卻依然被陸修澤的氣勢所攝,乖覺地攔在李恨聲的面前。
李恨聲雖是靈寂期,但也不敢一人對上心有默契的陳子川三人,更何況這三人還出自正道五宗,底蘊深厚,不是他這個野路子能夠比擬。
李恨聲心中氣急,想要撤退,卻又心有不甘,於是拔高了語調,色厲內荏道:「賀玄!你竟然勾結正道中人?!你就不怕寇大人來找你算賬,將你抽筋扒皮,打入無間地獄?!」
陸修澤眼也不抬:「那就讓他來!」
不知想到了什麼,陸修澤輕慢一笑,神色是全然的漫不經心。
「我也很想知道,到底是誰把誰抽筋扒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