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真相1
在無常山崩塌之前一個時辰, 聞景終於在無常山附峰中衡峰上,找到了李平鶴李長老, 或者說等到了李長老。
當時正是天劍宮比武進行到了第二個時辰的後半段, 主峰及週遭附峰上都是一派熱鬧情景,只不過李長老厭惡人群,叫中衡峰上不設擂台, 是以無常山上眾多附峰中,唯有中衡峰一片清冷,寂靜無聲,唯有當山風偶爾穿過冰砌玉枝時,才會發出冰冷蕭瑟嗚咽。
聞景抬頭望去, 只見紅日破雲而出,柔和的光照在處處設有冰雕的天劍宮上, 折射出絢麗的光芒, 映入四周如仙雲霧中,美不勝收,如同人間仙境。然而這景致越是好看,聞景心中便越是惆悵歎息, 不知事變之後這美麗景致是否還在。
於是,當李長老從外歸來, 瞧見的便是靜靜站在他居所院外, 身如青竹的聞景。
李長老腳步一頓,心中頗感詫異,畢竟他與這位年輕的宗主往日既無冤仇, 也無交情,實在是想不出聞景找上門來的理由。他微微思量後,迎上前來,素來僵硬的面容上勉強露出一個還算和藹的笑來,道:「聞宗主前來,本該遠迎,奈何方才老朽有事外出,倒是勞煩聞宗主等待了。」
說到這裡,李長老又四下一瞧,見四周冷寂之色,頓時臉色沉了下來,厲聲道,「執事弟子何在?聞宗主前來拜訪,怎的無人請座奉茶,甚至叫聞宗主在外等候?!」
聞景溫聲道:「李長老不必勞煩,我此次前來本就是避人耳目,因此中衡峰上並無人知曉我的到來。」
聞景這話說得實是古怪,叫李長老心下生出驚疑來,沉聲道:「聞宗主這是何意?」
聞景道:「李長老,你可知道,我最初想要找的人其實並不是你,而是徐門主?」
李長老眉頭越發緊皺,面色不渝,道:「聞宗主有話直說就是,何必兜圈子?」
「既然李長老都這樣說了,那我便就直說了。」聞景微微闔眼,似是歎息,但待到他再度望向李長老時,神色已經變得冰冷。
「一月前,我得到消息,聽聞天劍宮此次大典有人同魔道勾結,意欲覆滅天劍宮,因消息來源十分可靠,於是我著手搜集訊息,想要找出蛛絲馬跡,然後我發覺了一些古怪的事,那就是天劍宮今近年開支頗大,而其中開支最大的那一項,便是來自李長老你。」
李長老不為所動,道:「我身兼執法長老與執事長老二職,平日不但要為執法弟子置換法器法衣,還要為眾多執事弟子弟子批下財款,開支巨大也是難免的事。」
聞景點頭,道:「李長老說得有理,那麼李長老能否順道為我解惑,你近五年來每一年都消失的那三個月是去了何處?又或者你昨日去了哪兒?」
李長老眉頭跳了跳,道:「這是私人事務,恕我無可奉告!」
聞景依然點頭,沒有追問,又道:「既然如此,我還有一件事想要請教李長老:半月前,我啟程前往天劍宮,途中遇到了素月宗的弟子。在同素月宗的弟子交談後,我得知這一次的素月宗本應當與往年一般,婉拒此次大典,然而她們的宗主卻不顧路途遙遠,提前三月就命她們啟程,執意要她們前來——」
李長老有些不耐煩了,打斷道:「那又如何?!素月宗來不來,同你要說的東西有何干係?!」
聞景淡淡道:「關係在於,天劍宮的帖子是在一月前寄予各宗各派的,為何素月宗卻能那般神通廣大,竟提前兩月便知曉了天劍宮開山門一事?」
李長老神色一凝,臉色有些變了。
聞景繼續道:「來到天劍宮後,我同大多門派都有交談,然後發現那些平日裡並不參與天劍宮大典的門派,這次不但來了,而且都是提前了兩月甚至五月啟程,細問下去,發覺他們都是面有苦色,這才知曉並非是他們一定要來,而是他們不得不來——李長老,你可知道這是為什麼?」
李長老沉著臉道:「聞宗主以為如何?」
聞景道:「自然是李長老逼著他們前來。」
「荒謬!」李長老暴喝一聲,拂袖道,「荒謬至極!一些我都懶得去瞧的小門小派,我為何要逼迫他們前來?!」
聞景道:「自然是為了掩飾你的計劃,順道見證天劍宮的覆滅!」
李長老瞪視聞景,週遭氣機蓄勢待發,劍氣森然,似是下一刻就要出手,冰冷道:「聞宗主還請慎言!」
若說李長老的氣機如同磅礡江海,聞景便如礁石一般,既不起眼,卻也紋絲不動。聞景靜靜地站在那處,神色沉靜,甚至連眉毛的角度都沒有半點高抬,淡淡道:「事已至此,李長老還不肯承認?難道李長老對你們天劍宮的弟子,就沒有半點憐惜之情」
聞景話一落音,便聽天劍宮廣場擂台上驚呼陣陣,原來是第二位弟子被打下擂台,而徐懷水則如鷹天降,換下了原本的弟子,令徐歆秀代為上場。
聞景毫不在意一旁李長老的逼視,只轉頭望向那擂台,歎道:「第二個……李長老,若你還不肯收手,那麼恐怕馬上就會有第三個弟子下台了。」
李長老神色微動,見到上場的徐歆秀,語氣已是有些弱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聽聞徐姑娘乃是李長老的得意弟子,自小便受到長老悉心教導,想來李長老心中也不忍的吧?既然如此,不如長老就在這裡收手,這樣的話事情還有挽回餘地,總好過……」聞景放軟了語氣,溫言道,「李長老,有些話我未曾同你說過,事實上從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我就覺得你同我師父十分相似,雖然為人固執,說話也不在乎好不好聽,但你們卻都是性情正直之人,目光不落小處,而在遠方。當年我師尊為了鎮壓地火,不惜以身殉道,易地而處,我相信若換做李長老,恐怕也會做下如此決定。然而如今天劍宮方興未艾,正是發展壯大的好時機,為何長老偏偏做出這樣的事?」
李長老氣息一滯,後如潮水退去,面上終於露出了兩分疲憊,道:「我本以為……原來,聞宗主是真的全都知道了。」
聞景即便心中早有預料,如今聽到李長老的承認,依然忍不住心中一緊,長歎一聲:「李長老……何以至此?」
李長老望向了天劍宮下的擂台,道:「聞宗主,你覺得天劍宮如何?方興未艾、發展壯大的大好時機?不,我不這麼想。」
「天劍宮已經走到末路了——當一個宗派開始傲慢起來的時候,它離末路就不再遠了。」
李長老指著擂台上的徐懷水,道:「聞宗主,你可知道,那人便是徐懷水,是我們天劍宮的少宮主、未來的一宗之主,也是天劍宮近百年來最出色的天才、最有前途的弟子……你覺得他如何?」
聞景心中有些焦慮,但卻強自按下,道:「既是最出色的天才,那麼自然是好的。」
「不!不好!」李長老用近乎痛心疾首的聲音說道,「他太傲慢了!他總以為憑自己一人的力量便可以改變所有,以為只要他還是那個天才,他就能做到一切,殊不知人力有時盡,便是真正的仙人,也會有力有未逮的時候,他又算得上是什麼?這樣傲慢的人,若真有一天成為天劍宮之主,豈不是要將天劍宮帶去末路?!」
聞景見李長老神情激動,連忙安撫道:「少宮主年少成名,稍有傲慢也未嘗不可。我曾同少宮主稍稍打過交道,知曉少宮主雖然面上傲慢,然而心中並非沒有城府,未來的天劍宮交予少宮主手上,說不定也能大有作為,李長老何必這般悲觀?」
聞景此番言語近乎長輩。雖徐懷水實則年長他近二十歲,然而聞道有先後,達者為先,因此聞景這樣的話,實則並沒有什麼問題。
李長老也是明白,忍不住道:「非是悲觀,而是……」李長老長歎一聲,惋惜道,「若聞宗主這樣的修士,是出自我們天劍宮的便好了。」
聞景苦笑不答。
李長老也只是隨口感慨,並不再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繼續道,「若是只有徐懷水一人傲慢,那還能夠挽回,那麼一宗的傲慢,又該如何挽救?」
李長老一指遠處廣場的擂台,道:「你看那十二個弟子如何?」
聞景微微瞧了一眼,便道:「第一天廣場上劍陣的核心便是他們罷?若我記得沒錯,他們應當是這幻光演天陣的第七任核心弟子,而上一任的核心弟子已經開始閉關衝擊元嬰?若是他們能夠成功,天劍宮便能增添十二名元嬰真君,而這十二位弟子也隨時能夠突破金丹,到達靈寂,李長老難道不高興?」
李長老怒哼一聲,道:「高興?我何為要高興?這樣傲慢的劍陣,我為何應該高興?!」
聞景奇道:「何出此言?」
李長老道:「幻光演天陣乃是我天劍宮核心劍陣之一,雖不以殺傷見長,卻也是天劍宮不可或缺的劍陣!如今上一任擔任陣眼的十二名核心弟子統統閉關,徒留這十二人在場,而且還都被選作守擂之人——聞宗主,我且問你,你可會將你擇日宗劍陣的核心弟子推上擂台,叫他擔負重傷的風險?」
聞景又一次苦笑起來:「不會。」
李長老又道:「若你定要叫這弟子上擂台比試,你可會打發能替代這弟子的人閉關不出?」
聞景苦笑道:「不會。」
李長老冷笑道:「那如今的你覺得,做出這樣決定的徐少商、還有那些天劍宮的長老傲慢不傲慢?!」
聞景歎道:「傲慢。」
李長老越是說著,神色便越發惱火,道:「徐少商少時天資驚人,年紀輕輕便已將天劍宮三大劍訣練至大成,與他兄長徐少陽並為天劍宮最出色的弟子。但不同於徐少陽的是,徐少商幼時便胸有城府,心有大志,這才叫上一任的宮主對他青眼有加,不但叫當時的少宮主沈清絮下嫁於他,更是在臨死前改了心意,命徐少商為新一任天劍宮宮主!多年來,徐少商從未有一天懈怠,我心中對他也是十分敬服,然而在沈清絮死後,他卻喪失了進取之意,只一心溺愛徐懷水,將徐懷水變成了這般傲慢模樣,就連整個天劍宮,都成了這副只會躺在先人留下的財寶中坐吃山空的模樣……這叫我……這叫我如何不痛心?!」
聞景道:「所以你便勾結魔道之人,為這十二個弟子量身定制了十二個天敵,叫那十二人在眾目睽睽之下擊敗天劍宮,打破天劍宮的神話,讓天劍宮威嚴掃地,好叫他們能低下頭來重新審視自身?」
李長老肅聲道:「天劍宮在高處站得太久了,久到他們已經忘卻了先輩的苦難,也忘記了身為修士的謙卑!他們嘴上時時刻刻在提,然而從未真正地放在心上。我曾苦勸良久,但都不過是無用功,既然如此,還不如我親手將天劍宮在山腰打落,也好過它登頂之後再摔得粉身碎骨!」
聞景皺眉道:「我雖敬佩李長老的心意,然而我卻還有一事不解。」
李長老道:「聞宗主請說。」
聞景道:「我如今已經明白李長老想要打破天劍宮威嚴的決心,但天劍宮的承受力恐怕並沒有李長老想的那般大……為何李長老在安排了這十二人之後,還要做出之後的事來?」
李長老臉上露出疑惑,道:「聞宗主此話何意?」
聞景按捺焦慮,耐心道:「我能明白李長老恨鐵不成鋼的心情,然而門派就如同不懂事的孩子,一味重壓又有何用?要我來說,堵不如疏,你將寇飛等人引入天劍宮,猶如引狼入室,百害而無一利,再者你還軟禁了徐宮主,將天劍宮修為最深的門主關入禁牢,更是為寇飛等人大開方便之門……」
「你在說什麼?!」李長老此刻終於色變,駭然道,「寇飛?!寇飛竟想要攻上天劍宮?!」
聞景臉色也有些變了,道:「寇飛竟不是李長老引來的?!但如今寇飛的爪牙已在山下——」
李長老又氣又急,道:「寇飛狼子野心,我怎會做與虎謀皮之事?!」
聞景道:「那徐宮主他——」
李長老急道:「你也說過徐少商乃是天劍宮修為最高之人,我不過一介靈寂期的修為,哪裡關得住他?!」
聞景終於忍不住心中驚駭。
此時此刻,李長老的神色絕非作假,那麼那個勾結寇飛的內鬼是誰?!那個讓徐宮主消失的人是誰?!
聞景心中越急,腦子裡卻越是冷靜,想的越深。
李長老是內鬼的消息,乃是陸修澤告訴他的。聞景相信大師兄絕不會騙他,那麼也就是說,陸修澤是真的以為李長老就是那個勾結寇飛的內鬼,那麼這樣一來,是誰誤導了陸修澤?這樣的誤導到底是對所有的人,還是只針對於陸修澤?陸修澤現在可有危險?!
數不盡的問題堆積於聞景腦中,叫他恨不得這就去找陸修澤,向陸修澤發出警示,然而過去數年來,向來都是陸修澤來找他,而他為了陸修澤的安全著想,從不去找陸修澤,也從不去問陸修澤的動向,於是如今竟是一籌莫展!
聞景心急如焚,然而只能強自鎮定,澀聲道:「當務之急……是要找到徐宮主!」
——要相信大師兄的能力。
聞景這樣對自己說,然後將這件事暫且放下,同李長老對視一眼,當機立斷地說出了自己知道的消息,道:「我在尋你之前,曾經找遍了天劍宮的主殿,然而並沒有找到徐宮主,去詢問守劍殿的執事弟子,也只道徐宮主昨日深夜就已出門,至今未歸。在下也曾為宮主卜卦,然而功力不逮,卦象不明,不過李長老若是有徐宮主的精血,那麼在下應當可以以此推算出宮主所在之地。」
李長老歎息道:「精血乃是修士的根本,我又怎麼可能會有?」
聞景本就是試探地問一問,得到否定的答案後也並不可惜,微微沉吟,心思電轉,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道:「我聽聞天劍宮每一任宮主都會在秘寶尋天劍上留下三滴精血,用以控制尋天劍!若是沒有精血,有尋天劍也是可以。」
李長老面色微僵,思來想去,最後咬牙,轉身向居所內部走去:「跟我來!」
聞景快步跟上,心中奇怪,道:「李長老這是去何處?尋天劍難道不是放在天劍宮的祭祀之處?!」
李長老黯然道:「我為了警示天劍宮,已將尋天劍偷了過來,以為這樣可以叫他們稍稍收斂,審視自身,但他們還是……」
聞景沉默了一會兒,道:「我敬佩李長老的心意。」然而卻不贊成他的方式。
李長老也聽出了聞景的言外之意,頹然一歎。
聞景道:「不過如今這些問題都先放在一邊,尋到徐宮主,擊退寇飛後,再來說其他。」
「正是如此。」
李長老走入院內,事急從權,也不避讓一旁的聞景,打開房內的密道後,一路深入,沒一會兒,兩人就站在了密道盡頭。
密道的盡頭既無金銀珠寶,也無珍稀法器,除了當中擺著一個大得可怕的銀飾劍盒之外,竟只有一張木桌,一盞燈。
聞景心中頗為感慨,心知這李長老怕是真正的剛正之人,只是一時鑽了牛角尖,這才用錯了方法,做了錯事,也不知事後的李長老究竟是……
在聞景思量的時候,一旁的李長老走上前去,靠近了那劍盒,看著它微微出神:「這便是……尋天劍……」
李長老這句話中飽含著諸多情感,然而不等聞景辨明,他就已經打開了劍盒:「事不宜遲,還請聞宗主就著這尋天劍早些找——」
李長老的話卡在了喉嚨裡,面色僵硬得可怕,甚至連眼睛都快要瞪出眼眶,駭人至極。
聞景心中一緊,上前一瞧,只見劍盒內竟是空無一物!
「空的?」聞景失聲道,「尋天劍——不見了?!」
這句話終於喚醒了李長老,叫李長老洩去了所有力氣,頹然倒地,沒有半點顧忌顏面,在聞景面前掩面痛哭。
「我……對不起先輩!尋天劍傳承數代,如今竟在我李平鶴手中丟失……我……我如今還有什麼顏面活在這世上?!」
聞景厲聲道:「如今徐宮主失蹤,尋天劍失竊,天劍宮危在旦夕!李長老不思如何挽救,只會在此哭泣嗎?」
李長老被聞景的喝問喚回了幾分神志,哭聲一頓,用力擦掉臉上的淚,道:「聞宗主說的是,如今萬萬不是鬆懈的時候。以聞宗主之見,我們該如何做才好?」
聞景低頭沉思,但還未等他想出什麼辦法,便感到腳下地動山搖,碎石從密道頂部簌簌落下,然後才是天崩地裂般的巨響!
發生了什麼?!
二人相顧駭然,奔出密道,這才發現無盡的煙塵在天劍宮主峰頂端瀰散,遮天蔽日!
「山……山崩了!」
有人這樣喊著,驚慌失措,如同見到天之將傾,然而以聞景和李長老的眼力,卻又能見更多的東西,比如說在這煙霧中隱隱浮現的利芒,並非是陽光的折射,而是——
「尋天劍……」李長老喃喃說著,聲音乾澀,幾不成音。
聞景心中也沉了下去,因他明白,世上能夠驅動尋天劍的……只有一人……
唯一的一個人。
聞景幾乎不忍說出這個名字。
而下一刻,與煙塵迥異的迷霧驟起,狂妄的笑聲自遠而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