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天命
這些秘聞再如何駭人聽聞, 常人注意的第一件事,恐怕都是這件事的真實性, 其後就是說這個秘聞的人的身份。
而對於真實性, 陸修澤從不擔憂,因為他長年混跡於謊言和欺詐之中,行走在真實和虛妄之間, 所以世上能瞞騙過他的人,恐怕還真是不多,而他也相信這店小二定不是那些能瞞騙過他的人之一。
所以陸修澤跳過了第一個疑問,來到了最重要的問題上:這店小二究竟是誰?
店小二想要從陸修澤手中求得仙緣,還將這樣的秘聞都在陸修澤面前盡數攤開, 那關於身份,他自然也不會瞞騙陸修澤, 又或者說, 他的身份正是取信陸修澤的最大倚仗之一!
「我混跡過很多地方,有過很多名字,但我的真名……是禹何。」
禹,這個詞並非是姓氏, 然而自多年前,第一位天子禹鉞奉天之命, 整合人族, 成立琨洲上第一個國度鉞國後,它也便成了姓——專屬於鉞國天子的姓!
店小二,或者說禹何, 他的頭上原本包著一個不倫不類的可笑布條,既像是沙漠部族中防沙的頭巾,又有兩分像是中原束髮的冠冕。以陸修澤的目光,自然可以看出這個布條應該有很久沒有被它的主人解開過了,然而這時,禹何卻伸手,將這頭巾一圈一圈解下來。
當禹何徹底將布條解開後,陸修澤看到禹何頭上被剪得如狗啃的短髮根根直豎,模樣如主人內心那樣桀驁又囂張,但更吸引陸修澤注意的,卻是短髮根根如金屬的光澤!
陸修澤心中一動,道:「上古有異人名禹,模樣肖人,其發如針,嗜金擅器,可以御火,居於山陰,見之則天下旱……這可是你們『禹』之一姓的由來?」
「並沒有這麼誇張……」禹何苦笑道,「或者說……先人或許的確有這樣的神通,但是到了現在的我,除了這頭頭髮有異於常人之外,也再沒有其他值得稱道的東西了。」
「原來如此。」陸修澤並沒有就禹何的身世做更深的探究,但他卻已經明白,為何鉞國已經滅亡了,但分影煉靈鉞卻還能支撐。
不過陸修澤沒有言明,禹何卻不打算再掩飾下去,因為這個身份是他取信陸修澤的最後手段,也是他最後一次放手一搏。
禹何道:「到了這個時候,仙師怕是已經猜出來了我的身份……我的確是鉞國後裔,只不過直到三年前,我才明白我的身份,而在這之前,我則是在陰差陽錯下,為另一個組織效力……」禹何一邊說著,一邊將那布條纏在手上,臉上露出了一個奇怪的神色,「而且……也正是拜他們所賜,我才能弄明白我的身份。」
多年前,叛逆者從天子手中謀奪了權柄,然而在失去妖族的幫助後,以他的力量卻並不足以坐穩王座、統御四海,於是叛逆者最終狼狽逃離,鉞國則分崩離析,化作大大小小數十個國家。
然而叛逆者並不甘心就此從歷史中淡去,於是他探明自身無法將鉞國天子取而代之的緣由後,便蟄伏於隱秘之處,並四處散佈關於並肩王薛琮的寶藏的消息,期冀有一天能有人翻出關於薛琮寶藏的線索,好叫他們伺機跟上,毀壞分影煉靈鉞,解放那件凶器,以及凶器中蘊含的叛逆者的氣運。
——這也正是藏寶圖明明被李無鋒家族深藏,代代相傳,但世上依然流傳並肩王薛琮的寶藏的緣故!
而既然要發展勢力,那麼必然要人手,要錢財,要糧食,和所有隱秘但卻必要的一切!於是他們挑起戰爭,再以僱傭的形式為戰爭中的各方勢力效力,打了這邊又回頭打那邊,搾取完二者的錢財之後,又將戰爭造成的孤兒們誘拐過來,如同養蠱般將他們養大,再從中挑出蟲王,吸收成為自己勢力中的一員,而禹何——這個古鉞國最後的後裔,竟也在這樣的陰差陽錯之下,被他們主動收進了這個名為千魂音的勢力中,甚至也因千魂音的種種舉措,而一點點明了自己的身世。
世事的有趣和波折,無非如此。
禹何的先祖遇見了叛逆者的出現,於是將叛逆者的氣運封存在凶器中,以國運鎮壓,但叛逆者不甘平凡,借助妖族手段,謀奪鉞國,想要將禹氏趕盡殺絕,可到底留下了漏網之魚,之後,叛逆者守不住鉞國,只能無奈逃離,成立千魂音,蟄伏下來,尋求再興之機。
千百年後,叛逆者勢力越發壯大,四處挑起戰爭,成為國中國,王上王,而曾經的天命代行人的禹氏一族,卻在時間中苟延殘喘,就連最後一個遺孤都不明身份,險些死在戰爭中。
若最後一個有資格代行天命的禹何,當真死在了年幼的時候,那麼叛逆者即便不去尋找並肩王薛琮的「寶藏」、不去毀壞分影煉靈鉞,那件封存了叛逆者氣運的凶器也會隨著禹何的死而自行掙脫封印,從而給叛逆者真正能代行天命的氣運!
然而世間正是因為有了「陰差陽錯」和「意外」,才會變得有趣而令人難以置信。
「禹何死在年幼時候」的可能並沒有發生,因為叛逆者將禹何帶入了千魂音,將他投入蠱中,將他養成「蟲王」,將他列為千魂音正式地一員,也將他的身世「告知」了他。
於是禹何才能站在這裡,向陸修澤求一段仙緣,求一個時隔千年後、能向叛逆者復仇的機會。
陸修澤心中已經有了打算,但他卻笑了起來,向禹何問道:「我為何要牽扯進禹氏和叛逆者的仇恨裡?我為何要收你為徒?」
這是最後一個問題。
陸修澤知道,禹何也明白。
禹何感到自己的手有些發顫,但他的聲音卻前所未有地穩定。
「因為仙師是人族,而世上卻不能再出現一個能夠代行天命之人。」
屬於神靈的時代過去了,屬於天子的時代也已經過去了,現在的世界,屬於修士。
陸修澤既為修士的一員,又怎會讓出自己的世界?
而更貼心的是,陸修澤甚至不必親自動手去覆滅上一個時代的餘孽,也不必因此沾染上可能會留存的巨大因果。
再完美不過,再貼心不過。
陸修澤終於露出了真心實意的笑來,屈指彈出一縷神火,融入禹何眉心。
「記住了。」
陸修澤道。
「從今以後,你便是我陸修澤的弟子。禹何之名,你總有用到的一天,但現在,你名為陸燼。」
陸燼大喜過望,拜倒下來:「弟子見過師尊!」
陸修澤微笑著看著陸燼,就像是看著自己的新玩具……不,是新徒弟。
而既然收了徒,除了給徒弟留個驅魔續命的神火之外,護身的法寶也很重要,於是陸修澤從身上摸出了因為種種原因想丟又懶得丟的御魔鎮魂珠,交給了陸燼。
「這個你自己拿著玩吧。」
陸燼接過這個巴掌大小的透明珠子,一時不明白它有什麼功用,而還不等他開口,陸修澤的興趣又轉移到了另一個人身上。
「阿景,你拿著什麼?」
陸燼對陸修澤的印象到底還停留在魔頭上,於是見陸修澤將他喜新厭舊地扔開,也只能暗自歎氣,在心裡嘀咕幾句,收好這御魔鎮魂珠。
而那一頭,因秘聞太長懶聽的小聞景,剛從地下刨出自己的新玩具,就被陸修澤抓了正著。
小傢伙下意識想把這東西藏在身後,但想想自己師兄的神通,也只能啪嗒啪嗒跑回來,紅著臉伸出滿是泥土的手,露出手中不足孩童巴掌大小的小斧頭。
「我……我看到了這個……所以……」小聞景圓圓的臉露出很不好意思的模樣,紅著臉強調道,「我是大人了,我不是在玩泥巴!」
陸修澤忍笑,只覺得小傢伙欲蓋彌彰的模樣特別可愛,心中高興之下,立即把一旁的便宜徒弟拋到腦後:「對!對!阿景是大人了!」
陸修澤笑著想要將小聞景抱起來,然而一抹異光微閃,陸修澤的目光便不由得移到了小聞景的手中。
等等……
「這是……」
小聞景眼睛一亮,興沖沖地說道:「這是我剛剛挖到的東西!我走到那邊的時候,就覺得腳下好像有什麼東西,所以我挖了一下土,把它找出來啦!」
陸修澤凝神一看,只見小聞景手中的小斧模樣古怪,並不是尋常斧頭的模樣,再加上它身上紅銹斑斑,將真容遮掩了大半,賣相十分寒磣,然而陸修澤卻從中察覺到了一絲古怪的氣息……與封存了叛逆者氣運的凶器十分相似的氣息。
難道說……它是……
若真的是它,為何會找上阿景?
陸修澤眉頭微皺,將小斧接過,心念一動,掌中便燃起金色火焰。
這一瞬間,似是有來自冥冥之中的哀嚎從小斧上升騰消散,而後,小斧飛旋而起,就像是被注入了生命,如同活物般將自己身上的銹跡抖落,露出真容!
「分影煉靈鉞。」陸燼福至心靈,失聲叫出了這個名字。
小斧,又或是分影煉靈鉞,這才注意到陸燼的存在,斜斜地撞向了陸燼,繞著他飛了幾圈,但就在陸燼滿心歡喜,以為它要落在自己手裡的時候,分影煉靈鉞又扭頭投入了小聞景的懷中。
陸修澤:「……」
陸燼:「???」
小聞景左手拿著封存叛逆者氣運的古怪兵器,右手抓著分影煉靈鉞,笑得露出了臉頰的小酒窩:「師兄,這個可以給我玩嗎?」
陸修澤:「好。」
陸燼:「……」
陸燼垂頭喪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