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命運1
蒼雪神宮雖冠以宮殿之名, 但宮內佈局結構卻更接近於樓閣。雖然是放大了無數倍的樓閣。
當聞景隨著惠明法師從密道走入蒼雪神宮時,來到的是宮殿的地下五層——這是蒼雪神宮內最低的地方, 也是最超越了聞景認知的地方, 因為這裡沒有人,也沒有動物,放眼望去, 廣闊的地宮內,除了正中一條能供兩輛馬車並行的青石路外,便是左右兩邊渾然一體的巨大寒冰,咋眼望去,就像是蒼雪神宮的先輩從一整塊寒冰中鑿刻出了向上的通道。
然而更叫聞景吃驚的, 是寒冰裡的東西。
「那是什麼?」聞景喃喃著。
只見在他目光注視之處,一條條蜿蜒粗壯的火色根須在寒冰中伸展, 每一時每一刻都在往下扎根得更深, 然而那寒冰卻又每時每刻在向上蔓延,試圖將火色的根須徹底冰封,因此二者你來我往,僵持不下, 叫地宮中時時刻刻都能聽到寒冰碎裂融化、又凝結成型的聲音。
惠明法師循聲望去,微微搖頭, 腳下不停, 道:「小施主隨我往上一層就知道了。」
聞景抱著驚疑好奇的心態隨之向上,而來到地下四層後,聞景倒抽一口冷氣:「這……」
當聞景在地下五層時就在想, 擁有這樣熾烈火靈質的根須的植物究竟是什麼,也覺得自己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心理準備,可當聞景真正看到的時候,卻依然忍不住心中震驚。
此時此刻,無數如樹木般形態的植物靜靜生長在地宮內,它們根須深至地下五層,主體則在地下四層的地宮內舒展,但它們的樹幹部分,卻並不是樹皮,而是如同琉璃般透明潔淨的結晶柱體,更叫人吃驚的是,這些柱體裡的植物,竟有著人的形狀,和人的皮膚!
——那是無數面目模糊、雙眼緊閉的人形!
他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靜靜在透明的結晶體中懸浮。而在他們身邊,古怪的火色氣體與藍色氣體交織糾纏,曾在地下五層見過的根須則將他們的身體包裹起來,只留身上隱約的皮膚和一顆看不清面容的頭顱在外,於是咋看之下,地宮四層裡古怪氣體交錯,一顆顆頭顱懸浮,就像是噩夢中的景色!
而在更遠一些的地方,一些一半是人一半是蔓籐的怪物則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死狀多樣,面目猙獰,青褐色的血液被寒氣凍在他們身下,顯得越發觸目驚心。
聞景從未遇見過這樣離奇的境況,也從未見過這樣古怪的情景,是以膽大包天如他,初見之時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
「這些都是什麼?!」
這時,作為曾經的修士的聖地,蒼雪神宮的形象已經在聞景心中變得古怪而模糊起來。
「那些『東西』,究竟是人,還是別的什麼?」
到了這時,聞景的口吻已經近乎質問,然而惠明法師卻反常地冷靜,並且言簡意賅道:「小施主,無論他們是不是人,這都是過去了的事了,不管是蒼雪神宮,還是這些『東西』,都只有殘骸留在世上,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苦苦追索?」
聞景道:「若真的都過去了,為何法師卻能進入蒼雪神宮?」
惠明法師道:「你懷疑我?」
聞景斷然道:「沒錯!不僅如此,我還懷疑當年明心寺四分五裂的真正緣故,懷疑了悟禪師的死因,懷疑明心寺選址由來!」
惠明法師腳步停下,驀然轉身看著聞景,而聞景也毫不相讓,直視著惠明法師。
惠明法師沉默半晌,道:「小施主,若人活著時對萬事萬物都抱有疑心,那麼這樣的人是很難開心,也很難長命的。」
惠明法師的這番話咋聽之下如同威脅,然而惠明法師的神色卻太過冷靜,太過平淡了——或者說,自從進入蒼雪神宮後,惠明法師就變得不像他了。因此,聞景也並不以為惠明法師在威脅他,直言道:「人生在世,有時候的確該糊塗一些,但我不覺得應該是這個時候。」
惠明法師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小施主說得對,也不對。」惠明法師道,「這件事和尚我的確應該跟小施主解釋,但我覺得不應該是現在。」
在惠明法師心中,現在正是應該抓緊每分每秒,將蓮美人徹底打入地獄的時機,因蓮美人不但對正道修士是心腹大患,對整個人族、甚至這個世界來說,都如同毒瘤!
解釋往事什麼時候都可以,但要殺蓮美人,卻只有現在!
然而聞景卻不這樣認為。
聞景堅持道:「我知曉現在情形危機,也不強求法師跟我樁樁件件都解釋清楚,但一些必要的事,法師總該叫我瞭解才是!」
那些觸目驚心的人形,還有一半是人一半是蔓籐的怪物,以及對這一切都像是瞭如指掌的惠明法師……若惠明法師無法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他要如何相信圍剿蓮美人時,惠明法師不會反手給他一刀?
惠明法師與聞景相處了幾天,也知道聞景看起來好說話,但固執起來也是半點不肯退步,因此他無奈一歎,道:「小施主可知晝?」
「晝?」聞景皺眉道,「晝日?」
「非也。」惠明法師道,「和尚口中的『晝』,指的乃是上古神話中的晝神。」
說到這裡,聞景也明白過來,道:「法師說的,可是那位以身煉火,最後補天柱而身死的晝神?」
在凡間有這樣一則神話流傳,傳說上古時有一位神靈能號令天下火焰,而因火焰能點亮光明,燃起文明,因此這位神靈又被人稱作晝神。有一天,邪魔突然來到這個世界,撞毀天柱,世界將傾,而就在眾人惶惶無助的時候,晝神挺身而出,為眾人修補天柱。可是修補天柱之石堅固異常,無論是地火、陽炎還是業火,都無法令其融化,於是最後,晝神搜羅天下火焰,甚至投身火中,這才煉出世間的最後一種火。晝神用殘存的意識令其修補天柱,扶正世界,而自身卻無法再堅持下去,消融於世間,再無消息。這就是所有有關晝神的傳說。
對凡人而言,這只是無數神怪異聞中的一則,而修士雖隱約察覺到這件事並沒有這樣簡單,但卻無人能知其中內情緣由。
可惠明法師如今提及晝神,又是何意?
惠明法師道:「當年天柱崩毀,確有其事,而人們不知道的是,除了晝神為了維護這個世界曾做出努力外,還有人也想要在這樣的災難下延續人族的血脈。」
聞景道:「法師的意思是……」
惠明法師道:「天柱崩毀會將靈界與人界合二為一,使世界重歸混沌,到了那時,唯有魔族才能熬過這場浩劫。晝神為了延續人族血脈,想到的辦法是修補天柱,制止災難,使天地維持原有的樣子,而蒼雪神宮想到的辦法,卻是迎接災難,改造人族——將人族的體質變作魔族的樣子,那自然也能跟魔族一樣渡過浩劫了。」
到了這一刻,聞景終於明白過來,不可置信道:「那這些……」
惠明法師道:「這些就是蒼雪神宮的成果。這些由靈植構成人形,就像魔族一樣,除了不能在獸形與人形之間變幻外,他們力大無窮,壽命悠久,即便受傷也能極速恢復,並且體質與靈力極為契合,每一個都是天生的修士。只要將人族的靈魂轉移到這樣的軀體裡,那麼人族就能像魔族一樣,每個人都能成為修士,世上也不會再有境界的門檻……但它們卻有一個致命的缺點。」
「什麼缺點?」
「它們太過強大了。」
「什麼?」
「小施主沒有聽錯,它們的缺點,就是太過強大了。軀殼太過強大,而與之相比,人族的靈魂卻蒼白脆弱、不堪一擊……當這些軀殼完成後,蒼雪神宮的人欣喜若狂,可隨之她們就發現,凡是轉移到這個軀殼裡的靈魂,沒有一個能夠順利清醒過來,甚至隨著時間的流逝,靈魂還會轉而被軀殼所吞噬,最後與這軀殼結合,化作一種攻擊性極為強烈的非人非獸的怪物……」
惠明法師指向了那些倒在地上的「東西」。
「那就是它們。」
兩人都沉默了下來,好一會兒後,聞景道:「這些『植物』以什麼為食?」
惠明法師沉默的更久了,就在聞景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惠明法師道:「血,人血。」
「一個人的血,澆灌出一株人形。」
聞景淡淡道:「所以當靈魂被吞噬後,它們就會遵循本能,攻擊人族,因為它們本就是被人血澆灌長大的,對它們來說,以人為食乃是天經地義之事。」
惠明法師苦笑道:「小施主果然太聰明了。」
聞景道:「走罷。」
惠明法師一怔。
聞景道:「該去抓那位蓮美人了。」
惠明法師訥訥道:「我還以為……」
「以為我會想到一些東西,憤而離去?」聞景笑了笑,「就像你說的那樣,法師,這些都已經過去了,那些人也已經死了,剩下的只是殘骸……」
聞景意有所指,惠明法師一怔,驚疑不定地望著聞景,不知道聞景所說是否是他想的那個意思。
聞景沒有再看惠明法師,邁步向前走去。
「而對活在現在的我們來說,唯一能夠做的,就是將未來的危險扼死,讓我們也不用面臨這樣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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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澤在蒼雪神宮的第三層走動。
當他從神宮大門進入,與蓮美人不期而遇時,是在神宮的第一層,而當他找到樊枯時,卻是在神宮的最上一層,也就是第五層。如今,樊枯已死,陸修澤神色鎮定地向神宮一層走去,心中卻因樊枯的死,燃著無法熄滅的憤恨惡火。
樊枯死了,在陸修澤離真相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候。
他的死,雖然不能說將陸修澤十四年的時間付之一炬,也沒有將所有的線索徹底斷絕,但陸修澤卻痛恨這樣追尋著看不到盡頭的線索。
阿景還在等著他,他怎麼能讓阿景等他十四年後,再等個十四年?
而對內,陸修澤靈魂中的隱患還沒有徹底解決,雖然陸修澤已經將那傢伙暫時困住,可若那傢伙再生出什麼其他事端,又該如何?
陸修澤越想越是惱火,然而樊枯死得太過徹底,就連靈魂都散去了,於是陸修澤決定找到另一個更好的洩憤途徑。
那個撞上門來的蓮美人。
從本質上來說,陸修澤與蓮美人其實是同一類人。
凶狠、惡毒、視人命如草芥,為達目的而不擇手段。唯一的區別是,陸修澤應下了聞景,懂得克制自己,不主動將無辜的人牽扯其中,而蓮美人卻是扯掉所有拘鎖的凶獸,只要她想,就沒有她不可殺之人。
惡人總是相互厭惡的。
於是心中憋悶的陸修澤決定順應本心,順應民意,順手殺了那個蓮美人。
這樣一來,不但能夠洩憤,而且還能跟阿景邀功,可謂是一舉多得,於是陸修澤果斷下了樓,去尋那蓮美人。
可他沒有想到的是,當陸修澤走到三層時,那蓮美人卻主動尋來,嬌笑道:「郎君可是在找我?」
「奴家正好也在找郎君呢,因奴家恰巧知曉一件郎君很感興趣的事……郎君可要聽一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