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第四章 蕭采:囚徒
為什麼要救他呢?
在被契丹人抓去的時候,我這樣問我自己。沒人回答我,包括我自己,我也不知道答案。
--後悔麼?
--不後悔!
--真的不後悔?
--絕不!
接著我再次被疼醒了。醒了好!醒了就不會做夢,就不會有人老重複問我一堆窮極無聊的問題了。
可我立馬又恨不得再昏睡過去。眼前是一群契丹人,他們先是拷問,再是拷打,如此循環往復,樂此不疲。他們眼裡閃爍著野獸般的凶光,像是隨時想把我生吞活剝了。
我有一剎那的失神,可我不能害怕,不能畏縮,無論如何,我都是應當頂天立地,風雨無懼的啊!我想起了我的小妹,她膽子一直很小,所以我得護著她。可她早就死了,那這一次,我又是在護著誰呢?護著誰呢?
我腦海中浮現出來一個人的模樣,身形單薄,一臉倔強,像極了年少的我。
「我們在你那裡搜到了這個……」對方懂漢話,拿出一個已經用盡的火折子,說:「只要你交代杜儀的藏身之處,我可以給你一切你想要的,榮華富貴,高官厚祿……」
我閉上眼睛,不言語,一臉視死如歸。
於是,他們又開始對我用刑。比凌遲還要痛苦千倍萬倍,一次一次地施加在我身體上,一寸一寸地折磨我的心智,逼迫我就範。
我像是一次次地死亡,而後又一次次地重生,翻來覆去地死,循環往復地生。墜入十八層地獄也不過於此!我何罪之有?我不過是個戰爭的犧牲品罷了。
我彷彿看見了我的家人,父親,母親,叔叔,小妹……他們微笑著看我,向我伸出一隻手。他們說:「阿采,過來……」「哥哥,來這邊啊……」我彷彿得到大赦的囚徒一般,遞給他們我的手。
可是,夠不著!
我急切地去抓他們的手,拖著我筋疲力盡的雙腿,跑向他們。
可是,我只握到一片虛空。
「別走……別留我一人獨活……」我又被疼醒了,我聽見自己發出了「嗚嗚」的兩聲怪叫,我才意識到自己的嘴被他們封了起來--防止我咬舌自盡。
我的手臂被他們從手腕一直用刀一寸一寸地剮到手肘處,鮮紅的血肉暴露在空氣中令我痛不欲生。可我孤家寡人一個,沒人可以救我,就連一直呆在這裡拷問拷打我的契丹人也不知所蹤。
不論白天黑夜,刑房都是黑的、冷的,彷彿能將人一切的希望和期盼統統吞噬。刑房四壁點燃著的火把彷彿也是來自煉獄,沒有溫暖,只有幽冷的光。而現在,火把不知什麼時候被吹熄了,我什麼也看不見。
可能,等我的血流盡了,我就解脫了。或者在那之前我可能會餓死,抑或是疼死,又或者,用不了多久,他們又要來折磨我了,我可能死在鞭撻刀刃之下……
無論如何,解脫了就好。我這樣想著,刑房的門突然被人粗暴地踹開。
我看到一個瘦削凌厲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身披盔甲,背後是一輪碩大的圓月和湧動的夜色。
這大漠的皎皎圓月啊,我以為此生再也無法再見到了。
我又想起杜儀之前燃起的火折子。每次,都是他帶給我光明啊!眼中的杜儀漸漸模糊不清,我想,或許,我並不是一個人獨活著。
「杜儀……」我使出全身氣力,喚出這個名字。
「蕭采!」久違的一聲呼喚,恍如隔世。
我是一介囚徒,是他攜著清風、踏著月色替我打開這鐐銬--縛在我手腳之上的、鎖在我心裡的。
「這次真的跟我好麼?」我倒在他懷裡,他顫抖著一隻手清理我臉上的血跡和亂髮,我看見他一雙眼睛在月色中濕漉漉的。他再次問我,用同我商量的語氣:「答應我,答應我好麼?」
他顫抖著,緊緊攥著我另一隻相對完好的手,彷彿要將我的手融入血骨,一輩子都不放開。眼淚大顆大顆地滴在我的臉上,滴進我的傷口,傷口傳來的痛楚清晰地告訴我--這不是夢。
我聽見自己珍而重之地回答說:「好!」頓了頓,再次艱難地開口:「你,你別哭……」
他笑了,邊哭邊笑。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臉,可眼淚還是止不住,他不停地點頭:「好,好,蕭采,你挺住!一定要挺住啊!我帶你回東都!我帶你回去!蕭采……」
你看,我都答應你了,你還哭什麼?孩子氣!
我想說話,可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應當永遠是一副乾淨快樂的少年模樣啊,怎麼可以悲傷,怎麼可以流淚呢?我於是去替他抹眼淚,可手也不聽使喚地抬不起來了。幾番掙扎之後,手卻是狠狠地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