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周日。

　　沉迷做題的鐘嵐，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小時。

　　對完卷子後，她給自己倒了一杯溫開水，點開自己又炸了的扣扣──預感要出大事，只是也沒料到，這大戲還是一場接一場，連續劇似的。

　　最炸裂的是牙刃小朋友，以慷慨激昂的語氣將整件事描述得像小說裡的情節，恨不得跳出螢幕，現場給他的大大表演一段近距離演講，才能表達出他的激動心情。而鐘嵐以一目十行的速度，將大量的感性語句和廢話過濾掉，從中精簡出劇情梗概。

　　鐘嵐喝口水，稍稍冷靜了一下。

　　她放過了北爺，沒想到，有人不願意放過他。

　　鐘嵐略略思考片刻，得出結論──其實不是大事。

　　總有人把在作者之間的名譽看得太重，其實真正決定收益的純讀者，絕大部份都是不關心這些事的，別說因為這個黑點而跳過他的書了，更有可能的是，在看完他的書後，都不知道作者是誰。這才是網文界的常態，認書不認人，尤其是男頻，能讓讀者記住你，無論是毀是譽，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了。

　　確實，北爺在知道這件事之後，更多的，是被兄弟背叛的不敢置信和難過，倒沒想到《明星》寫不下去──不可能的，除非收益插水式撲街，不然依著大綱，起碼再水它個兩百萬，錢沒賺夠不完結。

　　他瞪著一張張钜細無遺，精心排列時間順序，用紅框圈起亮點的截圖證據。

　　這時候，北爺想到的，不是自己要混不下去了。

　　“艸……原來咱們兄弟聊天的時候，只有我一個人在傻不拉幾地掏心窩子說真話，他把我當個傻比一樣，截著證據？哈哈，厲害，厲害，我真沒想到，真他媽沒想到……”

　　自言自語的時候，他努力穩住語調，好讓抖得破碎的音節重新組織得像個冷靜的爺們，他低下頭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是他的聲音發抖，而是他整個人抖得停不下來，像發條壞了的玩具，不受控地顫抖。

　　北爺閉了閉眼，眼瞼掩去背上被抽冷子捅一刀的痛。

　　刀子是冷的，白進紅出，滾燙的血從裡面泊泊流出來，流空了，裡面也就涼了。

　　在短短一周期間，他流光了腦子進的水，也抽空了心頭熱血。

　　待血液回流到頭部時，北爺深呼吸一下，讓氧氣跟血液進行呼吸作用，他點開編輯的扣扣。

　　老北：可以幫我聯繫一下鐘狂嗎？

　　十分鐘後，鐘嵐就收到了來自程宇航的電話。

　　“其實我覺得你大可不必理會他，這種人，陰險惡毒得很，”他比她還氣，氣得真情實感，話一說話又冷靜下來：“不過，決策權還在你手上，你加不加他，我不會干涉……在我眼中，你已經是個能獨自處理這種事的成年人了。”

　　鐘嵐沉吟，決定給這個想明白了的坦蕩人一次機會：“好，編輯你把他的扣扣號發給我，我加他好友。”

　　對方很快通過了好友邀請。

　　老北：對不起

　　老北：我不是來求原諒，你也沒必要原諒我這個厚顏無恥的小人，如果你看過我《明星》單章的話……應該知道我早就想跟你道歉……說來好笑，這還是我們第一次真正說上話，我都搞不懂之前為啥對你這麼執著，可能我是個傻比吧也許，是豬油蒙了心。

　　鐘嵐忽然想起，以前大學辯論隊裡一個學姐說過──你永遠說服不了你的敵人，除非他自己想明白了。

　　能讓一個人放下成見，向她低下頭顱，說一句對不起。

　　話開了頭，接下來就說得順暢多了。

　　原來他也是她的讀者，本來懷著不信邪的心去看的，沒料到比想像中好看太多，太精彩老練了，無法想像是一個新人寫的。他覺得，自己再寫一百年也寫不出這種漂亮節奏和流麗文筆，而且越到後期，不但沒有掉鏈子，反而越來越迷人。

　　老北：我……很嫉妒你

　　老北：狂哥，對不起

　　心上沉甸甸的，指尖落在鍵盤上的時候，也帶了堅決的意味。

　　承認自己的不足，還有對新人的敬佩。

　　這一聲狂哥，叫得口服心服。

　　只不過，他的狂哥·女高中生·鐘嵐聽到這個稱呼，卻是心情複雜。

　　陸杉杉鬧著玩叫嵐哥就算了，平日讀者習慣叫狂大，是稱呼喜愛作者的尊稱，但被個貨真價實，年紀可能比她上輩子還大的男人，真情實感，帶著敬意地叫她一聲哥……

　　鐘狂：一次在單章的公開道歉，一次單對單的私下道歉，我感受到你的誠意了

　　鐘狂：想在背後黑我的，不止你一個，你付出了足夠的代價和悔意。我更討厭把我當刀子使的，這事，我會將我所知道的說出來，以後大家好好寫書，總有機會再比個高低，當然，是公平對決

　　她習慣性地斟酌著用詞，竟是越斟酌，北爺對她觀感就越高冷。

　　鐘嵐確實，很不爽被利用。

　　她點開讀者群，開了全員禁言，在不被打擾的情況下，將之前和‘知情人’的對話放出來，稍稍交代經過，還有表面已經接受了公開道歉跟私下道歉。過了一分鐘後，才解除禁言，讓有興趣討論的讀者隨便說話。

　　同樣的公告，在《文娛》小說討論區和龍堡開貼一發。

　　鐘嵐很有先見之明，由於兩字ID的搶手，名人ID在日後更是能賣出高價，所以在百度、微博、論壇還有各種想得到想不到的，都搶注了[鐘狂]的ID，省得還要加首碼標明自己是正牌，也不想以後跟賣ID的扯皮還價。

　　她在[龍的城堡]裡就註冊了鐘狂的ID，別人能搜出來，但她一個貼子都沒發過，對她感興趣的，也只能關注著了。是以這個零發言的號，登上去就已經有了一千多個粉絲，可見，她‘超級新人’的名號的確招來了不少同行和老書蟲的關注。

　　戰不停帖子熱度未消，真正的受害人就出來發澄清了。

　　這場大戲，你方唱罷我登場，不帶斷的，比連續劇還良心，吃瓜群眾十分興奮，給足了面子，鐘嵐的帖子剛發出去，不出一分鐘，就翻了兩頁，企圖火前留名。

　　[網文江湖]想用3000塊把北爺賣給我？戰不停，拿我當刀，也要有點智商

　　【事情大概我已經瞭解了。】

　　【沒想到第一次在大家面前說話，會是這種原因，實非我所願，不過來都來了，也沒有必要回避。】

　　鐘嵐將事情順序，以及[戰不停]私下向自己兜售兄弟情報的截圖紀錄，清清楚楚地亮出來，還有《神級明星》感謝單章下，北爺對自己的公開道歉。

　　【很感謝各位朋友，還有讀者幫我討公道，】

　　【正因為有你們的幫助，才讓我能在罵聲和質疑聲中，專注寫作，而我也得到了想有的公道，在戰不停將事情爆出來之前，北爺已經公開向我致歉一次，私下也一再跟我道歉。一時想不開，在背後抹黑兩句，作為同站的文人，我接受他有誠意的道歉。】

　　【嫉妒使人醜陋，經此一次教訓，希望能對以後的榜單競爭起一些良性作用】

　　【誠心道歉，坦白，到此為止。】

　　【不過，使用盤外招抹黑攻擊一個對手，尚可以稱為不光彩的競爭手段，我跟他有仇無緣，懟我正常。但他把你當好兄弟，你也裝作一副好朋友的樣子──三千塊，就是一個好兄弟的價錢？求不到財，發現北爺洗心革面，就惱羞成怒，利用我，還有我的讀者捅你兄弟一刀……】

　　【今日我鐘狂就在這裡幫你取個網名】

　　【表面兄弟、戰不停】

　　在網路上的身份，每一句話，鐘嵐都經過推敲。

　　儘量表現得強硬、冷淡和有分寸，讓人不輕易生出冒犯的想法，整天小弟小弟自稱的，軟萌久了，別人真當你是包子。粉絲為她征戰，她不能夠因為兩句道歉就寒了粉絲的心──有些明星，利用粉絲撕完對家之後，轉頭有商業合作，又親親熱熱地為新東家痛斥自家粉絲，讓小姑娘們一臉萌比，不知如何是好。

　　這是錯誤示範。

　　讀者是最首要的安撫對象，必須捧在手心上哄，時刻關顧到他們的感受。

　　鐘嵐長籲口氣，關掉帖子。

　　說到這地步，她已經仁至義盡。

　　在看到第一次公開道歉的時候，她在心裡將這事一筆勾銷，再見便是陌路人，於是北爺的第二次私下道歉，讓她多了一分欣賞，還有對想利用自己的小人的不齒。事非曲直，自有人去判斷，她不會再說太多。

　　然而，鐘嵐冷靜而克制的說話風格，看似廣闊的心胸和末尾的一句調侃，落在路人，尤其是男人眼裡……靠，這兄弟，也太酷了吧？

　　這個新人太會說話，把整場理應會發展成駡街的大戲連消帶打，抹了過去。

　　鐘狂不屑當苦主當受害人，他自有一套觀念，向他認慫，叫一聲哥，他便放你一馬，私仇公怨，敞亮了說個乾淨明朗。

　　好一位狂生！

　　這，都是外人腦補出來的人設，並非鐘嵐故意為之。

　　但所謂，無形裝逼，最為致命。

　　連這周深受各種打擊的北爺，都信了她的邪。

　　看完貼子之後，心潮澎湃，差點哇一聲哭出來──

　　老北：狂哥，以後我想跟你混了！

　　鐘狂：……

　　歪，110嗎，這裡有人想跟她混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