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八月下旬。

　　《文娛》和《明星》終於在最後一周被拉開了一百票的差距，任憑北爺如何在自己小說章末、討論區和讀者群呐喊求票，都是無用功。眼看一個月的努力都要打水漂，他更是靜不下心來碼字，說好的一天三更，也只完成了兩更，本來就被他求票求得煩了的讀者漸生不滿。

　　讀者對作者的愛，是很有限的。

　　再喜歡，都不能讓讀者覺得煩，一但開始煩，他們就會發現，其實你也沒有多麼了不起。

　　鐘嵐很清楚，所以每次有求於讀者，都會立刻把‘回報’落實。

　　不要讓讀者失望，是一個商業寫手基本素養之一。

　　可惜，不是每個作者都做得到。

　　連跟鐘狂正面吵架撕逼的機會都沒有，北爺暗自較著勁，對著這個假想敵費盡心思，想將他踩下去，穩固自己的位置……卻在不知不覺中，把自己玩崩了。就像MOBA競技遊戲裡，殺人跟補兵發育都是為了拿經濟，前者高風險高回報，一但殺不了人，就是浪費已經付出的時間，變相葬送自己的優勢。

　　北爺研究《文娛》的內容，在自己的小說裡反其道而行──同樣是娛樂圈的部份，你偽善不推妹，我就強上方顯真男人！卻沒討得他想像中的喝采聲，察覺出他意圖的老讀者歎息無奈，更多是不明就裡，只單純覺得‘這本小說變得不好看了’的讀者轉身離去，罵都懶得罵。

　　在這場戰役裡，《神級明星》淪為了對付另一個作者的武器。

　　八月倒數三天。

　　在燃存稿的同時，鐘嵐每日勤勉碼字，此消彼長，最後文檔裡放置存稿的章節數量，愣是只減少了一半。她估摸著賽果將出，想給自己鬆口氣，就到讀者群裡跟大家水水群，讓讀者覺得加群加得有價值。

　　拿鐵不加奶：打個岔，話說我最近在追的書，和狂大的情節好像啊

　　牙刃：不可能的，沒人能像我老大，我老大的帥氣獨一無二！

　　熊貓大才子：靠，能不能把這個基佬管理員拉出去

　　拿鐵不加奶：就是……怎麼說呢，不是抄襲，汗，可能是套路一樣吧，不過發展得跟狂大很不一樣，我還是喜歡林適，嘿嘿嘿

　　終點氣氛相對開放，沒什麼保護作者的概念，就像小說討論區底下經常能看見其他小說的廣告，求回訪求得乍看下去像夢回扣扣空間踩一踩。這種情景，在女頻晉江是不可能看到的，作者一般也會儘量避免自己的讀者群裡討論其他作者。

　　男頻讀者，講究的是一個放飛自我。

　　想怎麼討論，就怎麼討論！

　　只要不觸發群規，議論其他小說，一般扣群管理員跟作者也不會管。

　　這時候，鐘嵐正捧著溫水小口小口啜飲著。

　　溫水養嗓，甜的會引痰，她就是傳說中不喝飲料也不吃零食的自律狠人。

　　視線落到這本和自己很相似的小說書名上，有點熟悉。鐘嵐苦思片刻，終於想起來了──這不就是在月票榜末，跟她爭奪最後一名的《神級明星》嗎？為了避免自己將重心放在競爭上，她只允許自己每周看一次排名，對這書名便略有印象，卻沒深刻得能一眼想起來的地步。

　　可憐社會他北哥，都快把《完美文娛系統》跟鐘狂倆字刻在心上了。

　　而這本‘和自己很像’的書，鐘嵐用一晚上將它讀完。

　　開頭不錯，水準以上，文筆老練，就是最近開始崩壞了，原本只是有點小無賴的痞子主角，最近從風流變成了下流。

　　其中章節評論反彈得最厲害，毀譽參半的一章，是主角陳華醒藥暈了影后，上了她之後抽著煙，向戰戰兢兢，不敢同流合污的小助理笑言：“男人就是該上的時候要上，拖泥帶水不成大器，紳士風度？不過是所謂上流社會的娘娘腔假面具而已，惺惺作態！”

　　他啐一口：“影后脫光了不也是一團肉，肉帛相見的時候，跟包夜八百的小姐沒有分別。哦，還是有的，小姐是窮人最後的溫柔鄉，影后是富人的精盆，沒有服務精神，還一個比一個的傲！”

　　他將煙摔在地上，皮鞋鞋底將它碾滅，房間裡最後的一點光也消失在他腳底，黑暗掩去他臉龐上的微笑。

　　這一幕，從作者的角度來看，畫面感很強。

　　鐘嵐能夠想像，將它拍成電影的話，隨著男主角作惡後的狂言，鏡頭落到被他無情碾滅的最後一點微光，時髦值是夠了，很有早期黑道港片的感覺。但作為一個女性讀者，她不太能代入這樣的主角，看到這一章的時候，默默地將《明星》從自己的書架中刪掉，恨不得自戳雙目。

　　寫得好嗎？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這類真正惡人作風，在終點有很多支持者，這一章的《明星》底下亦不缺叫好聲──鐘嵐並不認為這是男人的惡劣，女頻中喜歡看小三文受虐文等等的也不少。

　　只能說，網路大了，什麼人都有，只要寫得好，擦邊擦得穩不被和諧，總有受眾。

　　噁心歸噁心，《明星》基本功線上，客觀來說，是一本不錯的小說。

　　“……總覺得他這一段是在針對《文娛》，”

　　鐘嵐指腹摩娑著下巴，若有所思：“是我的錯覺嗎？發表日期剛好是我發完小影后爬床之後，不過這樣做有什麼意思啊？看不慣我？不會吧，我這麼和善。”

　　百思不得其解。

　　這點子夠不上抄襲，而且處理方式截然不同，她懶得去沒事找事，安心等待這個月的月票結算日子來臨。

　　鐘嵐是安心了，她的編輯卻不安心得很。

　　在截止前兩天便撥了電話催她，語氣比她還急：“你月末發力，我把你拉進作者群裡，就是讓你發展一下人情，你跟他們求一下月票，會給你意思意思一下的，不用覺得害羞，提攜新人很正常，而且你第一本便勢頭大好，會有人想結交你，願意幫你一把的。”

　　每個月的結尾，跟排榜日一樣，都是編輯們忙得腳不點地的日子。

　　程宇航也不例外，工作量巨大，這才記起了小鐘的事，生怕這個埋頭寫文的老實姑娘吃虧：“我知道你平時不跟其他作者交流，有些作者長袖善舞，到要緊關頭可能就缺那麼一票。”

　　連這種小事也來叮囑她，編輯對她的著緊和關懷絕非作假，不過鐘嵐不想把人情浪費在這種地方，於是只先跟他應下了，讓他放心掛掉電話後，如常做事，不想特地到作者群去求爺爺告奶奶的求票。雖然豪言已放，但一次的月票前哨戰並不代表些什麼，沒有請求他人的必要。

　　在程編輯眼裡，她大多數時候都是個踏實得跟‘狂’之一字扯不上關係的姑娘。而這時候，小姑娘在電腦前，吹著老舊電風扇吹出來的熱風，喝著溫水，圓滾滾的臉上線條柔軟，偏淺的眼瞳卻透出與整個人外貌都很違和的堅毅本質。

　　這是一個人的精神面貌。

　　美麗的面孔千里尋一，但堅毅有棱角的靈魂，也是萬里挑一的存在。

　　月尾已至，蒼殊的好友列表裡卻遠沒有鐘嵐那麼平靜。

　　他有錢，也捨得花錢，能跟他加上扣扣好友，又敢主動找他說話的，除了傻大膽之外就是真正的大神了。大神之間的月票爭鬥，除非土豪動真格，不然個人的力量難以動搖戰況，說話也很講究，不會猴急地上來就求支持，倒更像是來討彩頭的。

　　風色天：蒼神，月尾加更了五章回饋大家的，記得去看啊，沒棄書吧？（笑）

　　昂軒淩峰：蒼神，地下城玩嗎？不想碼字了

　　熊少：我擦咧，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這個月更了五十萬字，老夫的手都斷了

　　蒼殊選擇性地回復著，他打字慢騰騰的，令人想起慢半拍的樹懶。

　　不是他們提起，他都忘記今天是31號了……

　　他支著下巴，點開好友城軻《亂破虛空》，確定它在月票榜第一的位置很穩當，才放心地關掉了頁面。足足過了三分鐘後，他又想起另一件事，點開扣扣好友裡[鐘狂]的對話窗。

　　蒼殊：狂大

　　鐘狂：？

　　蒼殊：月票榜，需要支援嗎？

　　這一幕要是讓天天跪舔的蒼神的小作者看見，怕是要原地吐血三升──原來還有月票送上門這種操作？蒼殊倒沒想太多，他甚至不是承包別人月票榜的霸道總裁，只是出於對欣賞作者的態度，問他有沒有需要。

　　雖然，這一句需要，可能就是五位數砸下去。

　　而這位被土豪青眼有加的作者大大，又是如何回應？

　　鐘狂：啊，還好吧，不需要，應該能保住最後一名，保不住就算了

　　鐘狂：謝謝你

　　蒼殊：好

　　兩個小時過去後，蒼神又彈來了一個消息。

　　蒼殊：我剛才，在電腦前睡著了

　　蒼殊：我想了想，還是想支持你

　　聊著聊著，睡過去了？

　　晚自習完畢，走在離開學校夜路上的鐘嵐不由失笑，月票榜得到的金錢回報有限，大多是爭個面子和接下來的推薦資源，能得到讀者支持是好，但再砸錢進去就沒必要了。而且對方已經給她砸了一個白銀大盟，錢跟面子都給得很足，她感謝對方，卻不想再主動壓榨些什麼。

　　錢是永遠賺不夠的，但總在一個讀者身上薅羊毛，意義就不同了。

　　鐘狂：那好吧，待會你給我投一票，一票也是支持呀

　　蒼殊：好

　　齒關咬緊棒棒糖的糖紙，將它撕拉開來，叼住草莓牛奶味的糖球，蒼殊並不在乎投多少票，能支持喜歡的作者，就讓他很高興了。

　　他高興的時候，就想把快樂分享給別人。

　　十一點四十二分。

　　《完美文娛系統》作品討論區。

　　[我來了哦]

　　發貼人：蒼殊

　　【15樓】牙刃：

　　臥槽，蒼神來了！！起立！！

　　【19樓】迷珠：

　　這是要上演最後一刻怒擲七百票嗎……蒼神你不愛城軻了嗎，移情我們家狂大？

　　【27樓】閣樓有鬼：

　　要見證歷史了嗎！！！

　　土豪一擲千金，作者爆更百章，都是普通人喜聞樂見的發展。

　　蒼殊沒說話。

　　但他需要多說話嗎？社會他蒼哥，有錢話不多，他的到來，讓憋著勁兒的北爺煞白了臉。

　　老司機程宇航料得不錯，這也眉各大粉圈日後的策略，穩住均勢，保留最鐵的實力，在最後一刻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他打的是這個主意，但要是蒼神摻和進來，有為城軻拿下榜首的輝煌戰績在前，他怕是藏多少實力都沒用，比不過人民幣戰士。

　　“艸，蒼狗跟他串通好的吧，早不來遲不來，這個關頭出來，陰險小人！”

　　這位朋友好像全然忘記，自己一開始打的是什麼策略。

　　他恨恨地瞪著電腦螢幕，上面是他所有的心血，他彷佛能夠預見得到，自己這個月的通宵加更拉下臉求票都成了一場泡影，只因為這些不要臉的有錢人。到底憑什麼？這些賤人輕輕鬆松就能摘取枝頭上最大最甜美的果實？

　　不過，開弓沒有回頭箭。

　　《神級明星》的票數一改之前的頹勢，飛速上漲！

　　和之前均速增長的《文娛》之間的差距漸漸縮小，察察到這一點的《文娛》讀者群也氣氛緊張了起來，他們是核心讀者，手上的票全掏空給鐘嵐了，有不少咬牙充值的，但普通人臨時用打賞擠出來的票，只是杯水車薪。

　　零點將至。

　　距離越縮越短，一票一票的恍如續命。

　　+1

　　+1

　　+1

　　[蒼神什麼時候出手啊！只剩下兩分鐘了，要被趕超了啊！]

　　[蒼神蒼神蒼神蒼神蒼神砸tm個一百票！]

　　[新人想殺上月票榜，果然還是太艱難了嗎……]

　　最後十秒！

　　持平！

　　本書粉絲動態：【蒼殊投了一張月票】

　　00：00

　　“爸，媽，我回來啦，今天對卷子耽擱了一點時間，你們……又等我開飯了！？”

　　“快坐下，真是的，高考也不能這麼折騰人啊，看把嵐嵐餓的，臉頰都凹下去了。”

　　聞言，鐘嵐摸了一把自己的臉頰。

　　無論是從什麼物理定律以及視覺錯覺來看，都無法想像自己親媽是怎麼從這張圓滾滾的臉上看出了凹進去的效果，母愛真偉大，有了母愛，連看世界的角度都可以無視客觀事實。

　　鐘嵐在餐桌上坐下後，摸出手機來，低頭看向刷新了的《文娛》小說頁面。

　　同一時間的另一個城市。

　　北爺刷新《明星》的小說頁面，往下一拉，心跳如擂，夾帶著咖啡因帶來的刺激，隨時要暈死過去，【排名11·還差 1 票追上前一名】

　　……

　　“靠！！！”

　　《文娛》作品討論區裡，一片淩亂，每一刷新，都能刷出新的貼子來，跟版聊沒分別了，但大多數都圍繞著‘上了嗎？’這個問題，乍一看去顯得十分黃色，根本沒辦法細說，於是索性在蒼神的貼子裡聊起來。

　　在投出關鍵性的一票後，蒼殊在底下發了一句回復。

　　【84樓】蒼殊：

　　已投。狂大加油啊！

　　語氣真摯，行動無語。

　　在確認自家大大的小說險伶伶掛在最後一名，成功登陸在月票排行榜上後，大家紛紛松了口氣，心頭大石落下，渾忘蒼神的‘神威’，忍不住地瘋狂吐糟，瞬間翻頁。

　　【92樓】台下的貓：

　　靠蒼神你玩的就是心跳啊！嚇死我了，就一票，就TMD一票，哎呀我的媽啊

　　【95樓】陸鏡：

　　芽兒喲，蒼神下次不要這麼玩了好不好……咱們實在點不整這種心跳的

　　【103】雁回巢：

　　抓住95樓的同鄉，另外狂大我覺得今天的事情都可以寫進小說裡去了，太驚險了5555

　　超級新人殺上月票榜的事，就以這個戲劇性的一票之差，奠定了結果。

　　《完美文娛系統》和作者鐘狂的名字，都已經掛在月票榜上。

　　驚愕過後，便是狂歡。

　　牙刃率先瘋了。

　　有版主帶頭，‘哈哈哈哈哈’跟‘嘻嘻嘻嘻嘻’便佔據了《文娛》討論區的半壁江山，瘋了一個又一個，版規？這一刻都不存在的，大家開心最重要。

　　然而千呼萬喚的狂大，卻到了十二點二十分才露面。

　　在‘狂大是不是激動得暈過去了’、‘還是高手風範早睡著了啊？’以及‘可能跟蒼神在潛規則’之類不靠譜的猜測四起，卻誰也沒想到，他們心中孤傲的狂大，只是遵循著鐘家家規──在家吃飯不玩手機。

　　誰叫狂大是個女子高中生呢？

　　但，大大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在讀者們狂喜漸消的時候，鐘嵐將早就存好的十章存稿一氣發出去，延續這場派對的喜悅！

　　[狂大加更了？我是不是眼睛出問題了？十章？]

　　[靠靠靠靠大手筆！]

　　[原來狂大也憋著勁兒，不是憋在求票上，是憋在加更上了]

　　十章新章，理應成為讀者們的焦點，但這時候，今夜的另一位主角又跳出來了。

　　[天花亂墜，感動涕零，先生之才當受此賞！]

　　蒼殊，給《文娛》又打賞了一個盟主。

　　打賞是好事，盟主更是大大的好事，但問題是，這個時機，讓《文娛》的讀者紛紛吐血──你有這錢早點打賞不好嗎？早個二十分鐘，特麼的就穩贏了，哪用一票定勝負這麼玩心跳啊！要是出了紕漏怎麼辦啊！恨不得敲開蒼神的腦殼，看看裡面的電線是不是搭錯位置了。

　　對於此類吐槽，蒼神表示很無辜，他真沒想那麼多。

　　他真開心呀！

　　對讀者們來說，加更和勝利，是對他們努力奮鬥的最好回報。

　　首戰告捷，更是加強了他們跟作者鐘狂的榮辱認同感，有了真真正正，不易離開的核心粉絲。

　　新人求月票，求的是一個認真對待自己作品的態度。

　　誰都沒想到，真讓這個新人做到了！

　　《文娛》首沖月票榜，此一佳話，將在鐘狂的讀者群裡津津樂道好一段時間了。

　　隨著十更發表的，是鐘嵐的感謝單章。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感謝來得匆忙，而十更是早有預謀的】

　　【各位都看見了，贏得很險，我知道對方有備而來，經驗比我老道，我只會寫文，其他事情都比較遲鈍。只想著，這次不論成敗，都應該好好謝謝各位兄弟。】

　　【所以，今天就算榜上無名，這十更，也是打算發出來的。】

　　【兄弟你我相隔遙遠，今日賀我成功闖上月榜，然無好酒好菜照待各位，只能奉上一個作者最實在的更新，還有一句，說幾次也不嫌多的謝謝】

　　【我只是個新人，但誰說新人不能殺上月票榜？我不信這個邪，但也心知希望渺茫，是你們的訂閱、鼓勵和打賞，告訴我，讓我再試一次。】

　　【沒有你們，我沒有今天】

　　【謝謝！】

　　雖然，只是掛在月票榜上的最後一名，沒有驚豔的逆襲第一，也沒有碾壓屠榜，大神小神們的基本盤很穩固，但作為新人的鐘嵐，也在這次初戰中，立下了自己的凝聚力！男頻認書不認人，火一把容易，讓人記住你卻難。

　　這一夜，大家都記住了鐘狂。

　　龍堡上，再無人輕言新人不行。

　　行不行，不是同行說了算，不是編輯能判斷，一本書行不行，永遠是讀者說了算。

　　這一次，《文娛》的讀者，用答案告訴所有人，鐘狂就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