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李沅不再猶豫,出門牽上馬沿著管道飛奔而走。到了繁星初現的時候,他終於趕到林子清下腳的驛站。
無視了驛丞的盤問身份,李沅急不可耐地就往裡闖。驛丞見狀,高呼護衛想要把擅闖官驛的賊人攔下,隨行之人中,有眼熟李沅的侍從趕忙去和驛丞解釋。
場面一派混亂。李沅把那些嘈雜的聲音動作都甩在身後,直奔林子清下榻的院子。此時,他滿心想的只有那一個人,想見他,想到一刻都等不及。
林子清正在屋中,被外頭的喧鬧聲驚到了,正準備出去看看,剛打開門就見到李沅立在院子裡。他不免有些詫異地問道:「王爺怎麼回來了?」
李沅不答話,只是將林子清上下打量了一番,而後一直盯著林子清看,生怕自己一個眨眼,這人又變回了纏綿病榻的樣子。
林子清不明所以,又叫了他一聲:「王爺?」林子清垂下眼避開了李沅的注視,他從未見過李沅這樣熱烈的眼神,尤其是對著自己。
李沅回神應了一聲,卻並未收回自己的視線。他想起了幾個月前在京中林子清初見他時的情形,那時自己尚不能理解,可如今自己的動作卻與他那時別無二致,恨不能將眼前人的樣子刻印到心裡。這樣一想,李沅又覺得自己著實走運,心上之人心中也有自己,便對林子清悶聲說:「我單字名沅。」
林子清略微低了下頭,眼中露出疑惑。李沅突然出現,還將驛站鬧得人仰馬翻,僅是告訴他自己的名姓麼?這要他怎麼接下去。
李沅走上前一步,在林子清耳畔輕聲道:「我想聽你叫沅郎。」
李沅磁性的聲音引得他鼓膜一動一動的,呼出的熱氣就噴在了林子清的耳垂頸側,林子清沒忍住打了一個寒顫。他有些慌亂,怕自己在這樣的李沅面前再次失了儀態,甚至忘了追問只是半天未見,李沅怎就變得這樣陌生,連忙邀人至屋內。
落座之後,林子清又問:「王爺怎麼突然又回來了?」他並不敢將李沅方纔的那句話當真,甚至並不敢確定方纔那句話、那般舉動,究竟是真實發生過的,還是他自己臆想出來的。他怕自己一個出言不慎,又惹得李沅動怒,將兩人好不容易修復過來的關係毀掉。
「來找你,」李沅溫柔的盯著他,說出的話林子清覺得如墜雲端,「然後陪在你身邊,再也不離開。」
林子清自然明白這話裡的意思為何,他還不至於忘記自己曾對李沅說過的話,可他也並不認為李沅此時對他說這樣的話,會是遲到的答覆。藏在衣袖下的手緊握成拳,林子清竭力想要擺出一個雲淡風輕的表情,回道:「王爺又說笑了。」
「沒有,」李沅搖頭,他傾身向前,離林子清又近了一些,問他,「我想陪在你身旁,想和你一道,想和你共度餘生。」
林子清嘴唇翕動,未來得及回答,李沅又在他耳邊炸起一道驚雷:「我屬意你,子清,你肯應否?」
恍惚間,林子清以為自己尚在夢境之中,不然怎會聽到李沅這樣的話。他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微微的刺痛感令他突然清醒。
他不明所以,卻還是沖李沅點頭:「自然是應的。」李沅這一系列的動作下來,他腦海中的堤壩撐不住,終是潰敗了,這一句話後,洪水滔天也罷。
得了林子清的應答,李沅走到林子清身後將人緊緊抱住。林子清不管不顧地低聲叫了他一句「沅郎」。
「誒,」李沅想開懷大笑,可在笑之前,淚水卻先奪眶而出,滴到了林子清的肩頭。他在林子清的的耳畔不停地叫著「子清、子清、子清,」像是將夢中未叫出口的那一聲聲都補回來一般。
細密的吻落在林子清的臉上,從眼角到下頜。林子清也不想去管李沅這樣做的緣由了。他只在心中想到,得了這一時三刻的溫存,哪怕之後李沅會暴怒、徹底絕了這些年的情分,他也是值得的了。
第二日醒來時,林子清還覺得昨夜發生的一切都恍然如夢。可一轉頭,他就發現身旁和衣而臥的李沅正盯著自己,眼裡的情意都快要溢出來了。
昨夜李沅與他緊緊相擁,從桌旁到了內室,過了不知多久,李沅才肯鬆開他,熄了燭火,與他一同躺在榻上。
林子清被他盯了一會兒,面皮就開始發燙。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李沅,對自己溫存至極。或者說,他從未見過李沅這樣對任何一個人。他信李沅不是在戲耍自己,依照李沅的性子,是怎麼也不可能拿相伴一生這種話來開玩笑的。可他不敢追問緣由,畢竟李沅若真心對他有意,必然會將一切都告訴他的,否則便是令自己徒增傷感。
林子清不自然地輕咳一聲,坐起身對李沅說:「王爺,臣要洗漱了。」
「你叫我什麼?」李沅不僅沒有迴避,眼神反而愈加熱烈起來。
「玄初。」林子清想到之前李沅與他提過的以字相稱,便改了口。
然而李沅卻還是不甚滿意,用林子清恰好可以聽見的聲音嘟囔道:「字都是讓別人敬稱的。」
這就差直說讓林子清叫他「沅郎」了。可在夜裡繾綣纏綿之時,林子清能對著李沅叫沅郎,一聲聲的摧人心肝。但真到了青天白日裡,對上李沅那放肆的目光,「沅郎」這露骨至極的稱呼他是怎麼也不肯再叫了。
無奈之下,林子清只能換了另一種算得上親近的稱呼,對李沅笑著叫道:「郎君。」
李沅素來喜歡看林子清笑,他便勉強接受了這樣的稱謂,起身讓人打來熱水,卻不叫旁人進來服侍。兩人的外袍雖有些凌亂,但仍算是好好地穿在了身上,可躺了一夜之後,髮絲凌亂需得再梳。
洗漱完後,李沅為林子清重新束髮戴冠。從前在軍中,李沅常常自己束髮,但為別人做卻還是第一次。他怕自己手下沒個輕重,拽疼了林子清,動作便十分輕柔。
他看著銅鏡中映出的斑駁的人影,忽然覺得這場景有幾分像新婚的丈夫給妻子畫眉。這個念頭方一出現,李沅的手掌就撫過他的頭皮,引得他一陣發麻。他閉上眼暗自笑自己想得太多,卻沒看見李沅的唇角同樣翹起。
用過早膳後還要接著趕路,林子清這才又反應過來,李沅本該是要回京城與李濂團聚了的。
到了馬車上,林子清問李沅:「郎君何時回京?」
一向不喜坐車的李沅此刻半倚著車廂壁,看起來精神極好:「說了要陪著你,自然是等你巡視完了河南道,再一同歸京。」
「可陛下那裡……」林子清斟酌著用詞,他當然希望李沅能陪著他,可又想著李沅或許也會掛念幼弟,自己是否該勸他回京。
「給他去封信說一聲就行,反正他都有自己的家了。」李沅倒是回答的乾脆,一點兒沒有林子清預想中的躑躅徘徊,「走之前我已經都寫好交給驛卒了,你不必為此擔心。」
林子清有些懷疑地抬眼,走之前李沅在桌案邊坐了不過幾息,能寫好一封信?
兩天後,在京中的李濂收到快馬加鞭送來的奏表中,夾了一封家書。他打開信封,上面赫然是自己兄長的字跡:「晚歸,或逾中秋之期。安好,勿念。」
他不死心又查了一遍信封,才確認只有簡簡單單一張紙,不超過二十個字。
不僅不回來,還連話都不肯多說一句,你至少寫個緣由啊。
李濂問還留在殿內的驛卒,語氣不善:「這是哪個小妖精這麼大膽子,跟在燕王身邊呢?」
「卑職不知,」驛卒誠惶誠恐地低下頭,「王爺一直都跟著林閣老在一起,卑職沒聽說過有什麼其他人。」
「不知道就算了」,李濂不自然地咳了一聲,擺手斥退驛卒。有林子清在,哪還有其他人的份。可他卻也只敢在心裡抱怨一句,誰讓林子清最受兄長器重,連他都不敢開罪。
一路上,李沅對林子清照顧到了極致,在人前時要避諱一二尚好,到了私下裡,李沅那陣勢直像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
林子清誠惶誠恐地受著這一切,他覺得自己愈發地患得患失了。
他想,人都是貪心的。最開始時他想,李沅與他溫柔繾綣一刻,便可不計後果。可那一夜過後,他又盼望想著李沅能待他如心上人,只需一時一日,此生便足矣。可真的嘗到這種滋味後,他又覺得不夠,想著若是這人能一直如此就好了。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見識過了李沅的溫存,他就再也沒辦法忍受與李沅形同陌路了。
得償所願的日子過得極快,轉眼就到了中秋,林子清也巡查到了近海的萊州。
拒絕了萊州刺史的宴飲,簡單祭月之後,李沅便拉著林子清登上了城外不遠處的岸山。
可惜登上山頂後,黑雲蔽月,只能隱約地看見一個影子。
「本想帶你來此賞月,結果天公不作美,」李沅牽著林子清的手坐下,「可惜了。」
林子清掃了掃地面再坐下,見李沅還沒有放開自己的意思,便笑道:「郎君這是怕我摔下去不成?」
李沅又捏了捏他的手:「捨不得放開,」
林子清忽然長歎一聲,李沅忙問他是怎麼了。
林子清垂下眼簾,低聲道:「郎君現在對我這樣好,我有點害怕哪一天忽然發現這些都是自己的幻夢。」害怕哪一天李沅忽然離他而去。
「或許是幻夢,可我在一天,便會陪你一天。」李沅拍拍他的手,安慰道,「我想這樣牽著你的手,想了那麼多年,如今終於能如願,自然是捨不得放開。」
「多年?」林子清微微一怔,分明幾個月前,李沅還對他的親近避之不及。
「是,」李沅轉過身,「那天我做了一個夢,在夢裡看了你幾十年,」
林子清明白了,李沅突然對他轉意,怕也是與那夢境脫不開關係。他想過千萬種理由,沒有一種能比這個荒誕。可笑他的一腔心意,在李沅看來,竟不如一個夢麼?他仰起頭,看雲層密佈的天空,不知道能說些什麼。
見他的反應,李沅便自知失言。他小心翼翼地摟住林子清,在他耳畔辯解道:「你先聽我說完。」
林子清直視他,見李沅苦笑一聲,道:「在那夢裡,我跟著你,看著你北上受苦、看著你跟在我身旁時對我思戀、看著你建功立業、看著你孤獨終老。那時我就在想,要是能抱一抱你該多好。可我沒辦法跟你說話,也沒辦法碰到你,這念頭便愈加強烈。
「可我也不至於只被一簡單的夢境左右。早在很久之前,我便對你有了好感,那時你說想與我親近,我被嚇壞了,不知該怎麼回應,情急之下就推開了你,可我真的不反感。甚至在離開你去軍營之後,我又會很想你,當時我以為對你是袍澤兄弟之情。
「可在那個夢裡,那些念頭一出來,我便明白了。我雖愚鈍,卻也能分得清憐惜與愛慕。
「我心慕你,子清。」
林子清聽了這神情表白之後,抬頭看向他,喃喃叫道:「沅郎,」
李沅傾身向前,貼上他的嘴唇。林子清此時還未反應過來,牙關微張著,李沅趁勢而入,輕輕吮吸林子清的舌尖,同時用右手箍住了林子清的後腦。林子清尚不明白接吻是什麼樣子的,初時不得章法,只會在李沅的嘴唇處一通啃咬。可隨著李沅引著他,兩人的舌頭互相追逐,漸漸地也能品出一些滋味來了。
鬆開後,林子清宛如一條瀕死的魚,大口喘息著。李沅輕笑了一聲,湊過去對他說:「下次記得用鼻子呼吸。」
林子清怪他說這些羞人的話語,瞪了他一眼。
李沅忙躲開,笑嘻嘻地遙指天邊:「月亮出來了。」
林子清順著他手的方向望去,見一輪玉盤掛在天邊,連上面明暗交迭的紋路都清晰可見。他想,這該是他見過最美的一次月了。
他從衣襟裡掏出一塊木牌,遞到李沅手中,之後緊緊握住李沅的手,再也不放開。
藉著月光,李沅看見上面刻的兩行字——
心乎愛矣,遐不謂矣。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