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郁離現了原型,道人仍不敢有絲毫放鬆,二指併攏,催動法陣,口中唸唸不停,欲趁此機會要了郁離性命。
就在這時,空中一道寒光直襲道人而來,道人閃避不及,被長箭正中心口,驚呼一聲,便從屋頂墜落,倒地不起。
隨道人倒下,鎖妖網上的陣法也失去效用。
皇帝連忙下令,命御林軍誅殺狐妖,卻見一片紅霧氤氤襲來,迷了眾人視線。御林軍失了方向,不敢輕舉妄動,直將皇帝團團圍住,護主周全。待紅霧散盡,地上鎖妖網已被劈得粉碎,其間白狐也已不知所蹤。
寒酥小心翼翼護住懷中渾身是血的郁離,眉頭鎖緊,雙眼有紅光隱現,已是怒不可遏之相。子曦怕他大開殺戒,連忙將弓箭往身後一別,上前握住寒酥的手,低聲提醒道:「先護住郁離心脈才是正事。」
寒酥斂了怒色,深吸一口氣,掌心凝氣,覆住郁離身軀。紅光忽隱忽現,子曦擔心引來追兵,忙撕了腰間夜行服,為寒酥遮蓋術法。
緋色光束分作五道,直衝郁離體內,宛若根根細針,遊走於五臟六腑之間,聚攏散落的元氣。郁離嗚咽一聲,似是忍耐了極大的痛苦,不禁顫著嗓子,怯生生求助道:「疼……我、好疼……嗚、南時……」
即使到了生命垂危時刻,郁離心中割捨不下的,始終是那個害他遍體鱗傷之人。子曦輕歎一口氣,心道情債傷人,卻總令人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皆是孽緣。
寒酥見他如此,心中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轉念卻又逼自己凝住心神,專心治癒。任體內真氣源源流散,不曾有片刻停歇。
待紅光散盡,郁離漸趨冰涼的身軀終於稍顯暖意,子曦這才鬆了口氣,上前拂去寒酥額頭汗珠,道:「眼下皇城已不能再留,但若要回霧靈山,怕也有追兵叨擾。不如先在霧靈山附近丘明山藏匿一段時間,一來丘明承霧靈山靈氣,適合郁離養傷;二來方便打探消息,若霧靈山上有什麼動靜,我們也能及時知曉。你意下如何?」
寒酥點頭,納了子曦的建議,即刻帶著郁離與子曦前往丘明山,行路匆匆,不敢有絲毫懈怠。
自那夜過後,太子便被皇上禁足在東宮,不得離開寢居半步。
太子掛心郁離傷勢,卻不得生一雙翅膀逃離這金絲牢籠,心中已是鬱結萬分;另一面,又憤恨父皇對郁離痛下殺手,索性便扔了宮人送來的吃食,絕食以抗。
皇后因太子私逃之事,本已鬱結於心,太子幾日不曾進食,又令她哽咽連連,直呼是自己太過嬌縱太子,才導致他今日行事這般肆意妄為,多年未犯的心疾竟被刺激得再次發作。一天夜裡,當皇后再次聽聞太子鬧劇,一口氣梗在心頭,竟是就此去了。
皇帝與皇后恩愛多年,忽聞皇后薨逝噩耗,久久不能回神,只覺痛不欲生。然而臣子卻彈劾不斷,直道太子迷戀妖物,殃親禍國,已不足以繼承大統。愛妻亡故,臣下嘩然,皇帝心恨太子作孽,卻又因他是皇后留下的獨子,不忍奪了他性命,便將怒火全燒在郁離身上,下令圍剿霧靈山狐類,不留任何活口。
大喪過後,皇帝怒氣未消,仍將太子禁足東宮,與外界無涉。
太子被困,消息也不甚靈通,再是心急如焚,也只能從宮人的隻言片語中推敲一二。他心知霧靈山之事明面上是父皇遷怒郁離大開殺戒,實際上,卻是做給自己看,要自己妥協。
正當太子糾結於滿心愧意中時,寒酥忽然出現在他的寢殿。
太子一見寒酥,有如見到救星一般,直拉著他問東問西,將這些日子以來的擔憂全都傾斜而盡。
寒酥卻告訴他,郁離仍在昏迷中。
太子憂慮,求寒酥帶他去見郁離一面。寒酥不允,太子毫不猶豫,扯了寒酥袖子,便跪下求他。
男兒膝下有黃金,何況是當今太子。太子此舉,震懾了寒酥那顆冰冷的心。一想到郁離一身重創皆因此人而起,寒酥原恨不得將他挫骨揚灰,但看他神情憔悴,對郁離亦是情真意切,終於還是忍不住心軟,點頭答應。
太子到達丘明山之時,正是深夜無人之際。
夜色濃重,微弱燭光映在郁離蒼白身軀之上,更添幾分羸弱情態。
郁離一身雪白皮毛,因重傷緣故,褪了昔日滑順的光澤,之前在皇宮中養出的油光水亮,早已隨元氣流瀉而盡,流溢出從未有過的灰白。
此番情態入了太子的眼,令他心如刀割,急忙撲過去,想將郁離抱在懷中,好生撫慰一番。
卻被寒酥橫臂攔下。
「別碰他。」寒酥道。
太子只好遠遠凝望著床上那一隻小小的身影,眼裡是藏不住的滿腔愛意與憐惜。
聽寒酥說,郁離傷重,此次被那道人術法傷及元丹,雖然勉力保住了性命,但在元丹徹底修復如初之前,仍將處於長久的沉睡之中。
一想到郁離是因自己才受了這麼大的痛苦,太子心中便似被一萬隻螞蟻傾巢啃噬,鑽心噬骨,偏不得解脫,只餘長長久久的悔恨,恨不得一刀刺死自己才好。
寒酥卻道:「你若真正為他好,從今以後,便不要再與他有任何糾葛。」
「不可能!」太子撲向床邊,決絕道,「這一生一世,我永遠不會再放下阿籬。阿籬待我情深義重,我怎可離他而去!」任寒酥如何將他拽開,也不為所動。
寒酥冷笑道:「然後眼睜睜看著身邊無辜的人,一個個因你的任性牽連進去,不得善終。」
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種種又在眼前一一浮現,太子不禁眉頭緊皺。又聽寒酥道:
「你有沒有想過,你是唯一的皇子,也是未來的儲君,若是你執意同阿離在一起,將會引發怎樣的動盪?」
「屆時天下大亂,蒼生受難,阿離便要為你的一時情動,成為天下人唾棄的妖孽,人人得而誅之!」
「你何忍為了個人私慾,置阿離於不義,讓你身邊的人因你過錯而痛苦?」
「難道皇后與霧靈山之事,還不夠令你醒悟嗎?」
太子雙拳緊握,不停顫抖,通紅雙目盯緊郁離不放,腦中卻是思緒萬千。寒酥平日寡言,今日一番話,卻是針針見血,刺得他千瘡百孔,卻又無法反駁。
「你若愛他,便去做一個勤政愛民的好皇帝。蒼生有幸,郁離是蒼生一員,亦將得你天恩庇護。」
長久的沉默凝住了暗夜寂涼的空氣,太子趴在床頭,泣不成聲。
當初為了避諱分離之苦,強行為他改掉了那個「離」字,卻終究逃不過人妖相隔,天命昭昭。阿籬阿籬,原來你本就是我碌碌生命中艷麗的驚鴻一瞥,而後便要轉身離去,徒留我一世黯然神傷。
太子強忍下聲聲嗚咽,似要把一生的愛戀與痛楚都洩盡。良久,才抬起頭來,拭去面上淚水,從喉嚨擠出艱難話語,對寒酥道:
「好……為了阿籬……」
他轉頭,凝視郁離,眼中是說不明的眷戀:「我會做個好皇帝,好好保護蒼生,好好保護阿籬。」
臨行前,太子從懷中掏出一方紅帕,小心翼翼取出其中包裹的物件。
正是那日太子送給郁離的泥人。
他將泥人塞到寒酥手中,回頭再望一眼郁離,請求道:「把它放到阿籬身邊,讓他知道,我的心永遠和他在一起。」
寒酥推回,正要開口,卻聽太子又道:「白大哥,我從來沒有求過你什麼。但這一次,求你,至少看在上次姻緣石之事的份上,一定幫我把它交給阿籬。」
「只此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從今以後,我一定不再與他糾纏,累他為我受苦。」
寒酥蹙眉,思慮片刻,終是點頭應了。
太子回到宮中時,正是深夜。
東宮陳設一往如常,仍是他離去前的模樣,一切未變。
但唯有太子知道,這裡少了一樣最重要的東西。
——他的心丟了。
他的一顆真心早已緊緊捆在郁離身上,自他第一次見到郁離起,便被那人偷走了。任流言蜚語如何肆虐,也不為所動。
他食之如飴。
若能與佳人朝朝暮暮相伴,生生世世,歲歲年年,便是人世間至幸,天崩地裂,其心不改。哪容得旁人噓噓嗦嗦,切切察察。
時至今日,太子終於明白當日桓令儀所為。如果他也如桓令儀一般,僅是一個世家子弟,哪怕拋了家族、丟了名分,他也願與郁離一同遠走高飛,雙宿雙棲。
但他不能。因為他是太子。
他是皇帝唯一的兒子,他的肩上扛著國家,扛著百姓,扛著蒼生,扛著不可拋卸的責任。
萬萬人之上的他,任何東西都能唾手可得,上天卻偏偏讓他失去最愛的人。他肩上要背負蒼生萬千,卻承載不了郁離的一顆真心。
郁離與他的一切宛如一場大夢,如今天亮了夢醒了,他必須狠狠把他從生命中剜去,好似那人從來沒有出現過。
但如何做得到呢?他曾經那樣鮮活的在他的生命中出現過,宛如孤懸的明月,照徹了茫茫的暗夜。
而今,他們殘酷地、決絕地將他的明月摘走了。他身為太子,什麼都留不住。
除了一方紅帕。
這方紅帕是當日太子一時戲言,為郁離揭的蓋頭。
他一直小心翼翼藏在懷裡,誰也不知道。
他心底殷殷期盼著,有朝一日,他可以在朗朗乾坤之下,向全世界宣佈,他心中裝的那隻小狐狸,是他的妻,是他願與之攜手一生的人。
可皇朝怎麼能容得下一隻狐狸精呢?
太子將紅帕蓋在自己頭上,一片紅光迷離中,他與郁離相知相識的點點滴滴,在腦中一幕幕浮現。不覺便被淚迷了雙眼。
眼前,猶是郁離清麗面容,眉目清淺,笑靨如花。
太子緩緩揭了蓋頭,哽咽道:「禮成。」
同蓋過一方紅帕,也算是相守。
元寧十七年,孝仁皇后病逝。昭帝思妻心切,自皇后薨逝後,身體每況俞下。
元寧二十年,昭帝病逝,太子南時即位,改年號建開,世稱宣帝。
宣帝在位期間,寬厚仁德,恭儉愛民,禮下士,重生息。國泰民安,萬朝來賀。
建開四十年,宣帝崩。三月雨雪,百姓皆道乃天大喪。
郁離站在漫天飛雪之中,眺望皇城。
滿目縞素,百官哭嚎,無一不昭彰著,那人終於去了。
四十年前,他自沉睡中醒來,見到身邊的泥人,便知南時的選擇。
他從來沒有怪過南時,只恨天命,恨自己自不量力。
那人是真龍天子啊,怎是自己一隻小小的狐妖可以覬覦的。
道不同本就不相為謀,他卻仍控制不住自己,一步步陷在那人為他織就的溫柔美夢中,心懷僥倖,妄求今朝有酒今朝醉。
最終害人害己。
聽聞寒酥轉達南時的話,郁離也曾想不管不顧地再去看他一眼,卻被寒酥攔下。
寒酥道:「今日種種,皆是你當日妄為之果。」
「你若不願他為你再發一次瘋,就終身別再見他。」
郁離跪坐在地,久久不敢言語。眼淚只能往心裡流。
這一避,便避了四十年。
寒酥知道今日郁離一定會來此處,這裡是離皇城最近的一個山頭。
郁離仍癡癡望著那看不見的遠方,思慮過往種種。
他扯出一個牽強地笑,道:「當日我為報恩而來,可臨到離開,始終不知他的願望是什麼,這恩,終究是沒報成。」
寒酥不語,心中百轉千回,不知該不該告訴他真相。
但終是不忍心。
「其實,他的願望已經許了。」寒酥道,「每年生辰,南時都會放一個天燈,悠然飄出皇城,直向雲霄。」
郁離一頓,小心問到:「他的願望是什麼?」
寒酥沉默了只一瞬,凝結的空氣,卻慢得彷彿過了千年。
他道:「願吾愛郁離早日得道成仙。」
郁離愣在原地,軀殼仍在,魂已翩然遠去。
他背過身,不敢看寒酥,顫抖著身子,不言一語。
寒酥不願給他壓力,拍拍他雙肩以示安慰,轉身離開。
郁離仔細傾聽腳步聲響,確認寒酥已經遠去,這附近只剩他一人,終於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彷彿要讓天上那人聽見他這四十年來壓抑在心中的痛苦,和對他的無窮無盡的漫長思念。
「南時,我想你了……」
卻收不到任何回應。
當年稚狐依舊在,不見杏影與君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