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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春深(庶能生巧)》第230章
第231章

 陳太初帶著陳家親衛和種家軍的精兵約兩百人, 分散而行, 從鳳翔經過耀州, 繞道慶州, 自鹽州進入西夏境內。昨日在靜州聚齊後, 方喬裝打扮了分批往興慶府進發。

 到了東城門口, 一行人見興慶府的護城河闊達十丈, 城牆巍峨。城門處西夏庶民男子多禿髮, 耳垂重環。守城軍士戴著氈盔, 盔頂紅結綬,身穿寬袖戰袍,重甲長戈, 盤查十分嚴密, 尤其對漢人打扮的過往商旅,但見到陳太初所持腰牌時,立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用西夏話詢問了一句。

 陳太初既不認識西夏文,亦不會說西夏話, 索性裝聾作啞連連搖頭。那軍士以為他們是奉長公主之命秘密行事,趕緊呵斥庶民讓路, 把陳太初一行十幾人放入城中。

 進了城, 不少地方都有大趙文字, 和西夏文並列而排。街道方方正正如棋盤,頗寬敞,酷似京兆府。酒店茶樓, 商舖攤販,林立於道旁。若不是來往之人服裝打扮有異,倒似回了中原。

 按照李穆桃的指點,眾人在城內圍著小小的皇城仔細查看了一番,又往東門口紅花渠邊的高台寺去,裝作禮佛的香客,細細窺探,又再去了報恩寺、戒壇寺、三香家尼姑庵。直到臨近黃昏時分,才到李穆桃所說的崇義坊一家漢人所開的腳店歇息。

 種麟進了陳太初的房內,喝了一碗茶,嘆道:「二郎你別說,這興慶府西靠著賀蘭山,東靠著黃河,著實是個好地方,有山有水,水豐草美,倒可和塞上江南秦州媲美,怪不得又叫鳳凰城。若能拿下來納入我大趙江山,嫽的太太,美得很。」最後一句又冒出了陝西土話。

 陳太初笑道:「當年秦朝一統天下時,興慶府的確歸天下三十六郡的北地郡所有。直到本朝德宗時才被黨項李氏所佔,立國稱帝。此處北控河朔,南引慶涼,據諸路上游,扼西陲要害,易守難攻。可惜憑我們這點人,想拿下興慶府委實太難。種大哥,你覺得這幾個寺廟可有什麼蹊蹺?」

 種麟摸了摸自己面上的胡茬:「白日裡看不出什麼,待夜裡再潛進去瞧瞧。你說那西夏長公主的妹妹,也算是西夏公主,這梁氏為何不把她關在皇宮裡?李穆桃為何覺得梁氏會把她妹妹關在寺院或尼庵裡?」

 陳太初給他添上茶水:「梁氏雖然貴為西夏太后,卻是漢人,這一年多往興慶府遷來近千戶漢人,提拔了不少漢臣,黨項貴族世家對她甚為不滿。夏乾帝所娶的妻妾中,大多是黨項各軍司的貴女,如今還居住在宮中,和同為黨項人的李穆桃姊妹更熟稔。她逼著李穆桃一同領兵出征,留她妹妹在宮裡肯定不放心。更何況,李穆桃肯定已經找過一遍了。」

 「你說李穆桃打的是什麼主意?會不會設了陷阱?夥計倒能得很,剛才送到我房裡的兵器全都不差。」種麟一路都在想這件事。

 陳太初喝了一口暗沉的茶水,將夥計送來的短劍拔劍出鞘看了一看,沉聲道:「的確不差,這家店是李穆桃的,無論是不是陷阱,我都要闖一闖。她待她妹妹很好,不會有假。憑我們這班人的本事,興慶府想要困住我們,卻也不是容易的事。」

 種麟拍了拍自己厚實的胸脯,意氣風發:「你說我們索性去皇宮裡把小皇帝給抓了,讓李家斷子絕孫,滅了這西夏可好?還怕梁氏不把元初交出來?」

 陳太初鏗鏘一聲還劍入鞘,隨手擱下,看著豪氣萬丈的種麟笑而不語。種麟撓撓頭,站起身來:「走走走,先祭一祭這五臟廟。你這茶省著點喝,那伙計說了,如今趙夏開戰,以往一口羊能換兩斤茶,如今三口羊也換不到一斤茶了。他家每間客房只給這一壺茶。」

 陳太初笑著將面前的茶一飲而盡,跟著種麟下了樓。

 興慶府比秦州城天黑得還要晚一些,亥時的天還有些光亮,城裡熙熙攘攘,不少酒樓裡還有客人進出。陳太初等人都換上了一身黑衣,等到亥時三刻,見天全黑了,分了四路去探四所寺庵。

 紅花渠旁的高台寺,因建在三丈高台上而得名,夜晚星空璀璨,高台寺湖面湖水微微起伏,倒映著高台寺的點點燭火。陳太初帶著十多人一路躲開巡城的軍士,到了湖邊,和白天迥然不同,高台寺的高台下,有十幾隊軍士往回巡邏,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每隊軍士也有二十多人。

 「二郎?」陳七壓低嗓子喊了陳太初一聲:「竟有這許多人把守,會不會?」

 陳太初點頭道:「這是皇家寺院,有人把守也不稀奇,我們繞到寺後去,看看能不能引開守衛,再入內查探。」

 「我們帶了三小筒石油,應該夠用。」陳七嘀咕了一聲。

 高台寺的偏殿燒起來後,高台寺湖的湖面也綴上了一片不斷流動的紅霞。鑼鼓喧天,軍士們紛紛奔走救火。陳太初趁亂潛入寺後的禪院中,在屋脊上頭潛伏挪移,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發現一個小院子裡除了把守的軍士外,還有女子的身影,心中大喜,給身後陳七打了個手勢。

 兩個穿著梅花交領窄袖長衫的宮女正用西夏語問院門之外的軍士:「發生什麼事了?可要搬回庵堂去?」

 陳七帶著幾個人往那院外牆角下又用了一小筒石油,火一點起,院子裡的軍士們匆匆往外趕了過去。

 陳太初悄聲無息地潛入院子,繞過廊下兩個年長的僕婦,翻過女牆,後頭三間禪房,都亮著燈火。

 忽地屋裡傳來一聲高喊:「人呢?人呢——?」說的卻是大趙官話,聲音清脆響亮。陳太初一怔,繞到禪房後頭,見那木窗並未糊紙,只有細細木條嵌著。裡面一個少女,背窗而坐,秀髮披散在身後,正趴在桌上,雙手拍著桌面。

 「人呢?人呢?」這次她喊的是西夏話。

 門鎖咔嚓從外面開了,兩個僕婦走了進來,只站在門口行禮道:「公主又要什麼?」說的卻是一口秦州話,陳太初倒聽懂了。

 那少女啪啪拍著桌子:「魚!魚,湖裡有,去撈——」兩條腿也在地上亂蹬一氣。她說話的語氣卻和小孩子在胡鬧一樣。

 「公主別鬧了,那水裡的東西如何吃得?您昨天吵著要吃羊肉,喇嘛們已經很不高興了。等回宮了,想吃什麼都有。桌上那面可以吃,還有些糖果,您先吃飯,吃好了再叫我們。」那僕婦耐心勸慰道,卻不敢靠近少女。

 「不——我要魚我要魚!」少女發起脾氣來:「阿姊呢?我阿姊呢?桃花桃花——小魚要吃魚——」她放聲高喊起來。

 「長公主隨太后出征打仗去了,過些天就來接您,您別——」

 話沒說完,少女騰地站起身,那兩個僕婦立刻閃身退了出去,咔嚓又把門鎖了起來。少女慢慢靠近門口,貼著門聽了聽,又開始大力拍門:「我要魚我要魚——」

 外邊的僕婦也大聲道:「院子外頭燒起來了,老奴去看看就回。」聽聲音是嫌她煩退遠了一點。

 少女又喊了幾句,拍了幾下門,邊喊邊往後窗走來。陳太初嚇了一跳,閃在一旁,不由得疑惑,她這幾句似是故意叫喊,並不像那個一直只有三歲心智的孩子。李穆桃說她做個傻子挺好,又是什麼意思?

 一雙嫩白的小手握住細長的窗柵,搖了幾搖。

 她是想逃出來?

 陳太初側耳聽著周圍動靜,轉身抬起頭,對面屋頂上趴著的陳七對著他比了個沒事的手勢。他從地上撿了顆小石子,從木條縫隙裡扔了進去,輕輕打在她腰間。

 那雙手頓了一頓,少女輕輕壓低嗓子問:「誰?」

 陳太初探出半張臉,看向窗內。

 雖然背著光,但陳太初依然看得清楚,窗裡的少女貼著窗柵的小臉上一雙眼睛極大,正盯著自己眨也不眨。

 他剛要開口,那雙眼已淚眼朦朧。

 「陳太初!」少女輕聲喊出口,一張小臉緊緊壓在了細木條上,臉頰被擠壓得變了形。她輕呼一聲,縮回了手,這木條縫隙很小,她急著往外伸手,卡疼了手指。

 陳太初渾身一震,打了個寒顫,凝目看窗口的她,實在記不起幼時的穆辛夷長的什麼模樣,她又怎麼會認出現在的自己?這種連名帶姓的喊法,在他幼年離開秦州的時候,是有一個小女孩,哭著追著喊著陳太初。後來也曾經有那麼一個少女在冬日雪後的廊下這麼喊過他的名字,脆生生的,決絕又倔強。陳太初眼中一熱,輕聲喚道:「阿昕?」

 少女輕輕退開了一些,笑得雙眼彎如月牙:「是我!」她雙頰和鼻頭都被木條壓得微紅,轉瞬瞪大了眼,又壓上了木條:「陳太初?!」

 陳太初回過神來,面前的少女絕不是蘇昕。

 「穆辛夷,是你嗎?我是陳太初,你姐姐托我來救你。」

 少女又笑彎了眉眼,輕聲道:「是我,是我啊。我是阿辛。原來是你來救我了。」她揉了揉眼,背著光,陳太初只看見她眼角似乎有星星點點。

 陳太初拔出短劍,橫於木條上頭,手腕一震,木條齊齊斷了開來。他輕輕挪開斷開的木條。屋裡的少女已輕手輕腳搬了個木椅放到窗口,一躬身就輕巧地鑽了出來。

 陳太初扶住她跳下地,轉頭看向屋頂的陳七,比了個準備退走的手勢。忽地一雙手從後面繞過他的肩,環住他的腰,柔軟的身子貼緊了他的背。他一僵,手停在了半空,還沒想好是要拉開那小手還是要怎麼才好。

 屋頂的陳七愣了一愣,人沒敢動,趕緊伸手摀住了自己的眼睛,他可什麼也沒看見。

 穆辛夷將臉緊緊貼在陳太初背上,緊緊地抱著陳太初,一息之後,她濡濕的小臉在陳太初背上蹭了蹭,從他腋下探出頭輕聲問:「你不背我跑?是要抱我走嗎?」

 陳太初一動也不敢動,垂目看著她仰起的小臉,含淚帶笑的調皮雙眼,似乎整條銀河都落在裡頭,絢爛深邃。這雙眼,他極其陌生又似曾相識。

 「阿辛——」陳太初想說讓她先放開自己,那雙星眸忽地彎成月牙,眨了眨:「蹲低些。」

 陳太初身不由己被她拽得低了下去。少女輕輕一躍,雙手已環住他的脖頸,靠在他耳邊道:「快帶我走,隨便你帶我去哪裡。」氣息擾得陳太初耳朵癢癢的,他歪了歪頭,頸後汗毛直豎。

 陳太初吸了口氣,從懷中取出早就準備的軟繩,將身後人緊緊和自己縛在一起,沿著牆角疾奔了幾步,提氣躍上屋頂,冷冷看了還捂著眼睛手指卻分得很開的陳七一眼:「走。」

 陳七霍地站起,尾隨陳太初迅速往寺後退走。不多時,院子裡傳來驚呼聲。

 暗夜裡,人如流星一閃而過。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

 客棧的掌櫃親自將穆辛夷安頓在最好的客房,對陳太初千恩萬謝。陳太初到了種麟房中,眾人都在等他,想不到事情如此順利,反而有些惴惴不安。

 陳太初和種麟細細商量了明日出城的法子,按照和李穆桃的約定,他們只要把穆辛夷安全送到秦州,自然有人帶他們去救關押在秦州秘密之處的陳元初。

 陳太初站在樓梯口,看著斜對面穆辛夷的客房已漆黑一片,他雖有很多疑惑想問,但想著去秦州還有不少天要同行,輕輕拍了拍樓梯欄杆,回了自己房間。

 推開自己的房門,陳太初一愣,見桌旁的穆辛夷正托腮打著瞌睡,看來等了他不少時間,燭火暖暖地投在她半邊臉上。

 穆辛夷睜開眼,靜靜地看著門口的陳太初,笑了起來:「陳太初,你怎麼比我還傻?」

 陳太初掩了門,慢慢走到桌邊,坐了下來,摸了摸茶瓶,還是溫的,便給她倒了一碗茶,推了過去:「你,和小時候不太一樣。」

 穆辛夷雙手捧起茶碗,咕嚕嚕喝了一大口,半張小臉埋在碗裡,一雙大眼抬了起來,看著陳太初眨了兩眨。

 「你還記得小時候悶在紗帳裡嗎?後來你一直——」陳太初輕聲問道。他想不出來,三歲的心智究竟是什麼樣,只能肯定不是眼前的穆辛夷的模樣。

 穆辛夷放下茶碗,顧不得唇上水潤:「記得啊,一直記得你。陳太初!你為何說話不算數?」她擰起眉頭,委屈地問。

 「不算數?我說過什麼了?」陳太初的確想不起來三四歲的自己曾經說過什麼,連她的模樣都早已想不起來了,看到她才模糊記起那雙極大極大的眼睛,和那跌跌撞撞追著哭著喊陳太初的小女孩重疊在一起。

 「是你說要玩紗帳的,是你害得我被悶住的。你回開封前,不是來我家同我娘和姐姐說,等你長大了一定會像你爹爹那樣做個大將軍,然後就回秦州娶我做你娘子,照顧我一輩子的嗎?」穆辛夷瞪大雙眼,探過身子,最後一句話說完,幾乎和陳太初鼻子貼著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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