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龍門飛甲》【1】
范浩然一醒來便感到了全身不適,那種不適並不是說受到了傷害,而是一種說不出的……奇怪感。
他睜開眼,入眼的便是青朗朗的天,宮娥分作兩排恭恭敬敬的站在一邊,不遠處擺放著磬,兩個臉上塗脂抹粉的人穿著戲服在一旁吱吱喳喳的唱著腔兒。
他聽得頭痛。即便如此他也一眼便看出了這地方是皇宮。而一個穿著飛魚服的男子正坐在榻邊為他捏腿。
這男人相貌俊美中帶著陰柔,五官精美而含著戾氣,頭上是一頂烏紗帽。帽下的面孔涂了白色的脂粉,一身飛魚服襯得他不似凡人。
“娘娘醒了?”這男人的聲音沉緩而帶著些輕鬆寫意,更多的卻是漫不經心,即便他做出恭謹的姿態卻也依舊能感受到這個男人的勃勃野心。
范浩然只愣怔了一瞬便回過神來,完全接收系統的他果然能夠直接看清楚這個男人的命運,他在見到這個男人的一瞬便確定了任務。只是千算萬算沒有算到自己竟然疏忽大意變成了個女人。
他躺在榻上並未回答雨化田的話,片刻後范浩然坐起身,似笑非笑的將兩隻腿都架在雨化田的大腿上,隨手對兩排宮娥侍女說:“你們都下去吧。”一出口便是那柔柔媚媚的女聲,吐個氣兒都像是在呻吟似的,勾人得很。
雨化田微微垂著頭,側臉冷然中帶著高傲,那是種仿佛繃緊了纖長的脖頸絕命似的往上攀的奮力感。范浩然看著這人冷然凌厲的眉眼溫和而冷淡,他笑著隨手扯下頭髮上沉重的黃金頭飾。怪不得總覺得不得勁兒呢。
見雨化田依舊是一副恭恭敬敬平平淡淡的模樣,仿佛真的沒有看出與他日日相見的女人有不對勁的地方。
范浩然笑起來,他將雙腳從他的結實修長的大腿上拿下來,動作利落得全然不像是個身處宮闈的貴妃娘娘。
微微蹙眉後,雨化田清淡的勾起個笑,配上他那般風姿綽約的面容,皎潔而令人窒息,那是種在淺銀色月光下刺來的利刃,淺銳的光從冰冷的刀面上滑過時的聲音,動人中更是含著危機。
“娘娘您要的西域珍果已經送來了。”雨化田轉身,百褶的飛魚服旋轉出華美的弧度,每一個褶皺在行走間都恰到好處。他用那隻乾淨得過分的手端來了一盤已經精心處理過的長壽果和一些形狀顏色都切雕得精美絕倫的果子。
范浩然活了這麼多年哪能看不出他在試探,他如今是個女人的身體,而體內的妖力與魔力卻分外澎湃。他用著萬貞兒的相貌,臉上還有著魅人的妝容,屬於范浩然的輕佻而挑釁的笑容出現在萬貞兒的面孔上卻相當的奇異詭譎。
“不用試了,我可不是萬貞兒。”他玩味的對著一面銅鏡輕輕的撫摸著臉上的妝容,指尖從鬢角緩緩的往下顎走,嘖了一聲:“長得如此老態,你這般人物何苦委屈自己伺候她這半老徐娘?”
雨化田那雙眼就像是千萬根飛過來的利針,乘著冷風勢不可擋的射過來,但是那眼神卻在一瞬間掩去,宛如他一直都是這般平平淡淡全局在握一般沉穩:“娘娘可莫要說笑了。”
“雨化田,你可是真以為我在說笑?”范浩然的面上更帶上了趣味,他伸手將頭上還剩下一兩個的頭飾取下來隨意丟在地上,腳步慢慢踱走,側頭觀察這個劇情中萬千少女都扼腕不已的男人,不,此刻的雨化田,只是個太監,在宮中連自稱都是‘奴婢’。
這樣一個高傲的只願意俯視他人的男人,為了權勢竟也甘願做到這一步。
雨化田依舊站在原地,絲毫沒有因為范浩然的接近而做出什麼過激的激動,平淡得有些詭異:“那你若並非萬貴妃,又是何人呢。”
腳步停下,那個披著女人殼子的男人衝著皎潔而高傲的男人做了個不倫不類的紳士禮,穿著貴妃的衣裳做這樣的動作實在可笑,但是范浩然卻動作誇張。他直起腰,勾脣輕佻的笑起來:“在下占卜師,你可以叫我‘元’。你要算命麼。”
在全然確定這個萬貞兒已經變成了一個完全不相干的人後,雨化田一個轉身,掀開百褶的下裙,側身坐在了萬貞兒的美人榻上,一撩眼皮,妖中帶著些媚氣:“算命?本督不信命,只信自己。”
范浩然笑容深邃不可捉摸,那種仿佛看透了所有的視線即便是雨化田也有些膈應的顰眉,他鎖著有些寡淡的眉。
“不信便不信,只是……小心雨中刮了風,鏡子這東西,影子也是可以替代正品的喲。”他說著似是而非的話,眯著雙被畫得妖艷的雙眼,聲音帶著仿佛旋律般的輕緩節奏。
“你要去哪兒啊。”雨化田看著這個不是萬貞兒的萬貞兒邁著男人的步子往外走,他輕輕的聲音帶著陰冷的氣息,清淡的話語中綿裡藏針,“這宮裡可不能沒有娘娘,您還是留下用膳罷。”
“哈,想要我留下?你倒是來試試。”挑釁的勾起笑,他快走兩步輕輕一點腳尖,那妖嬈豐滿的身段兒立刻飛縱了出去,長髮被風拂在身後獵獵而響。
雨化田見那萬貞兒只是一息之間便連個影子也見不到了,這才是全然信了此人果真不是萬貴妃。他立刻也飛身追了出去,那猶如反重力一般的速度也相當令人驚嘆,可是追出去的時候已經看不見人影了。
雨化田臉色沉下,百褶的衣擺被風吹拂出動人的姿態,隱隱描繪出褶皺下擺裡修長的雙腿:“進良,將人給本督找出來。”他對隨後出現的馬進良說到。那是個面上帶著鐵甲面具的男人,面容冷酷而毫無表情。
“是,督主。”
而離開了皇宮的范浩然卻在城裡中的暗巷裡盤下了一家屋子。這屋子有些頹舊,木質的門窗,裡面有個頗為文氣的書架,格局還算不錯,只是已經滿是灰塵與蜘蛛網。
他花了點銀子將裡面布置了一番,畢竟要操起老本行占卜算命,他貫徹了一直以來的惡趣味。暗沉昏聵的光線,密不透風的被花紋繁瑣的簾子圍著,屋內擺設著鬼怪的木雕或是鐵器銀具,在昏暗濃稠的光線下,這些東西仿佛能散髮出呼吸一般可怖。
市坊間便開始流傳起一間神秘的店鋪,這店鋪就在城中的某個暗巷之中,店鋪的門從不關閉。而店主人卻是個妖嬈萬千風情萬種的女人。那個女人名為‘元’,她能知曉過去與未來,所說出的每一句都是事實,因為她從不說謊。
范浩然穿著萬貞兒那妖媚的殼子一臉懶散的從樓上走下來,樓梯有些陳舊,在行走間被擠壓出些要斷裂般的聲響。
樓下正有一個人在打量四周詭異的擺設,那是個與雨化田相貌十分相似幾乎可以以假亂真的男人,只是身上充滿了市井之氣,不似雨化田那般如高嶺之花似的貴不可攀。
風裡刀,原名卜倉舟。僅靠他那一張三寸不爛舌走遍江湖的情報販賣者。
范浩然一身男人的裝扮,可這張不屬於他的臉不論做出怎麼粗魯的表情都會有種柔媚妖艷的感覺。他便也不折騰了。見到樓下來了人,他下了兩階階梯,然後站定在那兒,垂著眼看這個來探聽情報的卜倉舟。
“上來吧。”范浩然左手扶在欄桿上,豐腴妖嬈的曲線十分動人,披頭散髮的,大抵這女人在宮裡的時候精心保養,這頭髮緞子似的。
風裡刀一抬頭便看呆了,他立刻回神,笑裡冒著傻氣兒,三並兩步的跨步上來,一面說:“你一個女人家,難道不怕我是壞人?”
“帶銀子了麼,我這兒啊,沒個一百兩是進不來的。”范浩然撩開垂著的厚重流蘇簾幕,外面的光線將裡面的昏暗刺破了一條縫隙。
“什嘛?一百兩!?”風裡刀驚訝的大叫,然後自己又側著頭嘀咕“我、我哪兒弄一百兩去啊……”
范浩然笑容輕佻中帶著些審視,他徑自坐在淺銀灰的疊席上,一腿不在意的曲起,帶著男人的灑脫與風骨。這般對於女人來說的豪放動作讓一旁的風裡刀看得一愣。
“過來坐下。”范浩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身前矮桌,對面還有個客人專用的位置。
風裡刀兩隻眼睛轉溜的打量昏暗中的周遭,一面看上去有些膽小一般縮著脖子坐在對面。
“你要問什麼。”范浩然的那兩隻女人手放在鋪了層麻織藤蔓紋的矮桌上,微微抬起下顎,垂著眼用一種微妙的角度看向這個男人,聲音緩慢而帶著令人放鬆的奇異節奏,“女人、權勢、過去、未來……”他緩緩的說,“你想要得到什麼,又想要知道什麼。全都可以從這裡取得,只要你付出相應的酬勞。那麼沒有什麼是你不可以知道也不可以得到的。”
風裡刀這般人物還不至於讓他動用精神力,他只是用了些催眠手段罷了,小小的,且非常的方便。
這人喜愛金錢權勢,為了這些他可以放棄一切東西。但是范浩然卻偏偏不會讓他稱心如意。
“那就幫我算算,我什麼時候會發達?”風裡刀笑嘻嘻得吊兒郎當道,一口白牙。
“許多人來我這裡都會問你這樣的問題。將你的左手伸出來。”范浩然輕笑起來,他的笑有種說不出的怪異,風裡刀有些在意,可卻也不會覺得那種表情讓他不舒服。范浩然捏著風裡刀的四根手指頭將他的掌心露出來,又問,“真名是?”
“這東西還要真名?一般算命的不是看看手相便……”風裡刀瞪大眼睛,表情誇張。
“你當我是那些江湖術士不成。”捏著他手指頭的手微微用力,立刻聽到風裡刀痛叫求饒的聲音,他又說了一遍,“名字。”
“誒喲,輕、輕點!”風裡刀表情扭曲得有些好笑,“卜倉舟,我叫卜倉舟。”
“唔……”范浩然看著他的手心奇怪的輕吟。
“怎麼啦?”風裡刀有些緊張。
“你家中可還有人?”占卜師皺著眉頭,一手捏著他的四根指頭,一手的食指輕輕點撥他手心的線條經絡,語氣有些慎重。
“沒有啊。”風裡刀也湊近一些看著自己的掌心,又偷覷一眼面前這相貌妖嬈的女人,“有什麼不對的?”
“不對。”占卜師坐直身子將他的手放開,“你是雙胞所出,還有一個雙胞弟弟,你們命運出生便分開了。看你手相,你與他一旦相遇,恐怕便是要沾染血腥,危不可擋。”占卜師的口中仿佛已經見證了一切,“倘若你不加阻攔,他會因你而死。”
“啊!?”風裡刀的表情全然不在狀態,驀地,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你、你是說……”他有些手足無措,牙齒不自覺的開始上下磨動,眼睛瞳孔微微顫動,口中不停的小聲說:“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范浩然安靜的坐在那兒,眼中沒有任何情緒,昏暗的光感度讓他看上去仿佛埋身在黑暗中,而他背後宛如有千萬只要掙脫的惡鬼。那些木雕與各種材質的鬼怪,在此刻仿佛都瞪視著坐在屋內中央的兩個人。
“你知道他在哪裡嗎,我的……我的兄弟。”風裡刀猛地湊過來,他沒有絲毫懷疑面前這個女人的話,因為他知道,這個占卜師從不說謊。
范浩然深深的審視這個將金銀與權勢極為看重的男人,這風裡刀自小獨自在江湖中打滾,他自己最為明白這個江湖的殘酷,沒有金銀權勢那便是個屁,任誰都能將你踩成一坨爛泥。但是,當這個從未體會過親情的人突然得知還有一個與自己血脈相連,最為親密的人,而且還是同胞出生的雙胞弟弟,一個本應該由他保護照料的兄弟。
他,會怎麼做呢。
“你們會在西方相遇,這是命中註定的,你是你的胞胎弟弟的劫難。”占卜師笑容縹緲,那是一種宛如知曉了未來一切的笑容。
范浩然將風裡刀身上所帶的所有銀兩都搜刮一空,看著這個一直油腔滑調的男人失魂落魄的離開,范浩然絲毫沒有欺騙了他人的罪惡感,他甚至很期待未來兩人在龍門相遇死後的場面,按照風裡刀的個性,一定很有看點。
隨著劇情的愈發接近,高等世界的人的怨念也就愈發的強烈,范浩然在全權接受了系統後,他更能感受到那種整個世界與空間都在這種怨念的影響下變得脆弱。他甚至能預感,倘若雨化田真的死了,這個世界恐怕也是被怨念摧毀的時候。
雨化田一定不能死,而且有他在,那人也死不了。
風裡刀都找到了這裡,那麼雨化田找來的時候也是可以預期的。果然,在第二日,這店鋪便被一群飛魚服的人給包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