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晚上,兩人躺在床上聊天。為了看外面的星星,他們把床挪到窗戶旁邊。
天上的星子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大把一大把灑下來一樣。
亓笙伸出手,月光落在他的指縫,他輕輕攥住,好像那一塊的星星都被抓在了他的手中。
他把拳頭舉到衛明鸞面前,「送你。」
衛明鸞用手握住他的拳,笑了,「謝謝。」
這個笑很輕鬆。衛明鸞眉眼柔和,落在月光下,眼裡像是落了星星。
亓笙也笑起來。
但快樂的時間都太過短暫。
兩人只待了三天,第四天早上,衛明鸞接了一個電話。
亓笙站在他旁邊,他們正準備去山上摘果子。電話那端的人不知道是誰,只聽到衛明鸞的回答都很簡單。
「是。」
「好。」
「我知道了。」
明明外面那麼亮,亓笙卻眼睜睜的看著衛明鸞的身影慢慢暗起來,像是覆蓋了一層沉重黑暗。
那時亓笙只感受到四個字,「前功盡棄」。
衛明鸞的父親在監獄自殺了。
但人沒死。
回去的路上衛明鸞一直在想他們有多久沒見面了。
不過幾個月而已。
當初沒判死刑時,那人明明激動的涕泗橫流,因為他不用死了。
就算是苟延殘喘,明明也要爬著活下去的人,為什麼會自殺呢?
衛明鸞想不明白。
衛明鸞讓亓笙回家。
他一個人去了衛父所在的醫院。
當衛明鸞見到躺在床上的那個人他忽然有些恍惚。
這個躺在床上腐朽的身體似乎只有一口氣息的人真的是當初那個砸光家裡所有東西的人?
衛明鸞忽然想起了最後一天。
他爸和他媽已經兩天沒回來了,他沒錢,家裡吃的東西都吃完了。
他躺在地上自暴自棄,覺得自己要被餓死了。
這時,門外傳來了開鎖的聲音。
衛明鸞一邊壓著胃,一邊抬頭看著門口。他第一次這麼期盼他們回來,他意識到,不管那兩個人怎麼渣,但離了他們他就會餓死。
進門的是衛父。他的衣服很凌亂,整個人處於一種凌亂又有些解放的狀態。他的手裡提著一個熟料袋,袋子裡不知道裝了什麼東西。
衛父看到他變得很興奮,他說,我們自由了。
衛明鸞視線停在那個袋子上。很劣質的塑料袋,裡面的東西似乎是濕的,塑料袋就黏在那東西上,露出一個長扁的形狀。
也許是餓的狠了,衛明鸞的鼻子變得十分敏感,他清晰的聞到空氣裡開始瀰漫一股血腥味。
意識到什麼,他掙扎的爬起來就要跑。
衛父沒想到他要跑,從欣喜中回過神來就要抓他。塑料袋往地上一扔,發出「抨」的一聲清脆響聲。是鐵器。
衛父叫,「我們自由了,我們自由了啊,你為什麼要跑,為什麼要跑!」
衛明鸞跑不過衛父,他爬上了陽台。
衛父停住了,愣愣的看他。
衛明鸞回頭看他,罵道,「你這個瘋子。」
然後一躍而下。
衛家在三樓,還好樓下有個水果攤,豎了個遮陽棚,衛明鸞摔倒了遮陽棚上。
衛父醒來的時候,衛明鸞已經在旁邊等了會。
衛父微弱的睜開了眼,看到他明顯愣了。
然後語氣冷淡道,「你來了。」
衛明鸞終於問了他最想問的問題,「為什麼自殺?」
衛父笑了,「你以為我是因為什麼?不小心?」
衛明鸞一直看不懂這個人,但他學會了在這個人面前要不動聲色。
衛父掀起眼皮,「你和我不同,我死不死已經無所謂了,可你還有好弟弟經常來看我問你以前的事情。」
衛明鸞僵住了,硬著聲音問,「什麼?」
衛父笑了,像是十分舒坦的模樣,「我把以前的你全都告訴他了。很可愛的一個男孩子啊。和你以前一點也不一樣。」
衛明鸞像是落進了深水。幽暗窒息的水從四周湧來,把他往深處拖。
衛父看他蒼白的臉,道,「以後你別來了,看到你我就覺得噁心。」
衛父道,「我看到你就想到你媽,然後又想到我自己,這是我在世上最恨的兩個人。」
「我以後不會見你了。」說完有些愉悅的樣子,「不要怪你弟弟,他只是關心你。」
弟弟兩字他咬的很重。
衛明鸞是如何回家的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心裡只有一個感覺,他被背叛了。
他努力的把過去的自己埋葬,可他最親的人卻拚命的把那個人挖出來。
衛明鸞忽然就笑了,怪不得,怪不得有時會流露出那種表情。
那種憐惜的表情。
說愛他,其實一直在騙他。
騙子。
騙子。
騙子。
全是騙子。
衛明鸞回到家時,亓笙正坐在沙發上等他。看到他回來,站起身連忙問,「你爸沒事吧?」
衛明鸞先是看到沙發旁邊放的行李,他想起了在鄉下度過的那幾天,心忽然就糾痛起來,但他把這痛置之不理。
他問,「你和我爸關係很好?」
衛明鸞的表情很冷淡,亓笙完全不知道他是怎麼了。
亓笙道,「我給他送過幾次東西。」
以前,衛父缺什麼東西,他不找衛明鸞,而是直接找他。按他的話說,衛明鸞是他哥,那他也算半個兒子。兒子孝敬老子天經地義。亓笙雖然不喜歡衛父,但他沒辦法忽視衛明鸞的父親這個名頭。
亓笙因這隱瞞有些愧疚。
衛明鸞卻只當亓笙真的去扒他根底了。把他了還不夠,還要把他心裡的爛肉翻來覆去攪個遍。他衛明鸞真的那麼賤嗎?
衛明鸞氣得快發瘋了。他覺得自己被扒光了,一點保留也沒有,他就□□裸的暴露在光天白日之下。一點安全感也沒有,他覺得心裡空蕩蕩的,抓不住一點東西,這空虛讓他發瘋。
他暴跳如雷,隨手抓了一個東西就往地上砸,砸完一個他又去砸另一個。
看著別的東西破碎掉,他忽然心裡有了絲快感。當他還想砸下去的時候,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哥,你幹嘛?」
面前是亓笙緊張擔心的臉。
衛明鸞盯著這張臉看,心想這張臉真招人愛呀,他就愛上了。
可下一秒,他冷笑道,「放開。」
「不。」亓笙固執道。
「哥,到底發生了什麼?」
衛明鸞道,「不要喊我哥。」
「我從來沒把你當成過弟弟。」
「哦,」衛明鸞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我也從來沒愛過你。」他補充。
亓笙抓著他的手慢慢鬆開,他看起來有些茫然,「你在說什麼啊?」
衛明鸞瞥了一眼他抓著他的手,道,「就像你聽到的那樣,對你好都是騙你的,說和在一起也不過是玩玩。反正你也玩過我了,我們算是扯平了。」
亓笙的手鬆開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紅著眼睛看著衛明鸞。
衛明鸞覺得自己是真的瘋了,明明心痛的要死,可臉上還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
亓笙什麼都沒說,從衛明鸞身邊走過去,往門口走去。
不一會,衛明鸞聽到院子裡汽車開走的聲音。
直到這時,衛明鸞疲憊的往地上一躺,整個人怔怔的看著上方的虛空。
怒火沒了。心痛也沒了。
空的好像什麼都沒了。
怪不得人人都喜歡傷害,原來傷害別人真的可以減輕自己的痛苦。
衛明鸞輕輕的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