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47：試驗

　　克藍沿著蝶形交叉狀的鐵梯徘徊向下，某種奇妙的悉悉索索聲隨之在耳中擴大開來。

　　那似乎是……從每一層樓梯間隔門背後傳來的。

　　像是人類發出的低喃吟語，也像是軟體生物爬過枯枝爛葉帶來的噪音。

　　令人發毛。

　　間隔門都有扁平的可視門鏡，手電光照過去的瞬間似乎有黑影閃過，仿佛推開門就會有萬般的鬼怪傾巢而出……所幸的是，鐵梯並未通過悉索聲相對較大的地下一、二層的間隔門，而是直接把克藍引到了聲音很小的地下三層的門旁。

　　“這麼老舊的樣子，卻是機械構造的活動型梯嗎？”

　　克藍用手電照了照梯子的各方聯接處，又轉向面前沾滿灰塵和鏽跡斑斑的鐵門。

　　“鎖……應該不是電子的，怎麼開？”

　　克藍向通訊那頭的支援者詢問道，可卻半天沒收到回音。

　　他嘖了一聲，用手電從上到下重新仔細的掃視了一遍，這才發現在灰塵和鏽跡背後的門上是一組深深淺淺不規則形狀的花紋圖案。

　　好眼熟。

　　是在什麼地方見過的……來著？

　　克藍試著伸手摸了摸那凹凸不平的表面。

　　“啪嗒！”

　　門的內部傳來了一聲輕巧的回應，但是使力推了推，卻還是沒有開的跡象。

　　該不會是……

　　他沿著雕琢花紋的間隙拂掉塵埃，細細描繪了線條。

　　“■啷！”

　　內部又傳來了些許聲響。

　　像是……門的內裡有齒輪之類的東西內嵌著。

　　原來如此，這個門是特殊構造的機關套鎖！

　　克藍突然想起來了——這種浮誇做作的造型，不就跟LOVE DUE的設計風格如出一轍嗎？根本就不應該是研究所的構造啊！

　　是什麼……這種違和感……？

　　又是什麼……這種跟那個叫蘇的男人莫名的關聯關係？

　　這後面……該不會……

　　內心在莫名的發顫，手上的動作卻不受控制的越來越快。

　　奇怪……為什麼他會知道這種門的開啟方法？

　　他不應該知道的，可是身體卻好像有某條神經確實在按照記憶工作著！

　　“啪嗒！”“■啷！”

　　門的內部隨著克藍的一連串行為發出一系列的響動，最終“■隆——吱呀”的回音，迎來了重重的揭幕。

　　暗紅色的光照下，陰暗的甬道。

　　撲鼻而來的血腥味和腐爛動物的臭味混雜在一起……

　　道兩旁的是……裝著特殊生物的……器皿嗎？

　　不，是……籠子？

　　“呃！”

　　某些刺激性的畫面衝入克藍的腦海，混淆了他的視野。

　　那是……他被強制忘卻的某些片段。

　　蘇的地下陳列室……

　　如在死亡地獄中掙扎的撕鬥……

　　血紅色的……世界。

　　被膠狀的繭包裹吞噬掉的男人……

　　沒錯，這些都是他親身經歷的事實！

　　為什麼會不記得了？

　　明明不記得更好的……又為什麼要在這樣的瞬間猛然想起？！

　　不可以的，現在不是可以動搖的時間。

　　“莉莉絲……！在嗎？”

　　克藍從喉嚨中擠出低喊聲，那是強烈抑制住內心躁動情緒的痛苦隱忍。

　　邁步向前挪一步，兩步……三步，隨著門在背後重重的關閉，腳步也中止了進程。

　　他呆呆的愣著，看著右側籠子裡蜷縮著身形的生物。

　　是……小孩子？

　　長長的卷髮，瘦小的身形，大大的病人服……

　　側對著籠門蹲在滿是血污和雜亂衣物的地板上，垂著頭嘴巴微微蠕動。

　　跟莉莉絲差不多大的……小孩子嗎？

　　不，倒不如說……

　　很像就是……

　　“莉莉絲？！是莉莉絲嗎？”

　　克藍把住了籠子的鐵欄桿，不管不顧的大叫起來。

　　光線幽暗加上腦袋有些混沌，他分不清那究竟是不是他所想要找的人，只能靠聲音喚起對方的注意力了。

　　蜷縮在籠中的孩子半天才終於有了些反應，慢慢的轉過頭來。

　　一口冷氣直直的倒吸入克藍的心肺。

　　孩子的確長得很像莉莉絲，但準確的說……只有一半像。

　　她原本朝著內壁那一面的臉，萎縮的猶如骷髏。

　　更令人震驚的是，她蠕動著嘴角的原因——是源自於手上捧著的紅白相間的半圓形物體。

　　雖然殘缺不全，但憑克藍的經驗，那東西，是人的頭蓋骨。

　　……被血肉沾染的頭骨。

　　只有孩童大小的……

　　怎麼……難道她剛才是在……

　　……吃……人嗎？

　　吃跟她一樣大小的孩子？！

　　“唔！”

　　反胃感瞬間翻涌上來，過於震驚的克藍本能退後，失去控制的身體撞到了後面的籠子。

　　那不是莉莉絲那不是莉莉絲那不是……

　　他反覆的在腦中對自己念著……沒有事實依據空虛乏力的咒語。

　　……真的不是嗎？可是她的樣子……

　　“莉莉絲……是莉莉絲嗎？”

　　克藍的聲音顫抖的過於厲害，聽起來都不像是他自己的了。

　　暗紅色的光照下，女孩那還有人樣卻沒有生氣的半邊側臉陰邪的擠出了笑容，紅色的液體從她咧開的嘴角滲出，一滴滴的滑落。

　　不對，她不是莉莉絲，猶如天使的莉莉絲怎麼可能變成像如此這般的惡魔？！

　　克藍蹲坐在地上，半天沒有從驚秫中緩解過來，直到內置耳機中傳來沙啦啦的聲響。

　　是他的支援者終於不再走神了嗎？

　　總覺得連這種等級的問題都已經無法思考了。

　　“克藍，快跑！”

　　可傳入耳膜的，卻是熟悉的少年嗓音。

　　……科爾？

　　克藍猛然回神的下一秒，一隻蒼白枯瘦的小手晃過他的眼前。

　　那是從他頸後的籠子間隙中伸出來的——再多一秒便呈爪型牢牢的覆在他的臉上，硬生生的把他往後拉！因為超時反應過來，克藍的頭重重撞到鐵欄桿，頓時覺得一陣黑。

　　“給我放開！”

　　職業的本能讓他很快便找回了主動，一下子抽出匕首，讓鉗制自己的手臂掛了彩。

　　“嗚噢！”

　　背後傳來了尖銳生物的哀鳴，克藍在被放鬆力道的瞬間跳躍出去，返回身面對襲擊自己的生物所在的籠子。

　　捂著手臂發顫的，是個跟對面的籠子裡關著的差不多的女孩子。

　　不過，她的臉是完整的……

　　完整的跟克藍的寶貝妹妹一模一樣。

　　“什麼……莉莉絲？”

　　……又一個？

　　克藍睜大了眼睛，將手電的燈光緩緩的移動到孩子的身上。

　　接著不可思議的發現了——

　　臉是完整的、一樣的沒錯，但是……這個孩子沒有腿，背後還有著奇怪的凹凸物，從病人服裡亂七八糟的支稜出來，顯得異常的殘破潦倒。

　　怎麼回事……怎麼搞的……？

　　該不會……

　　克藍懷著不好的預感向走廊內裡又移動了一些，然後他驚訝的發現，手電光照出的籠子裡……居然全是跟莉莉絲十分相像，卻又肢體殘缺的孩子！

　　這是什麼情況？

　　這些孩子難道會是這個研究所的……生化試驗成果之類的？

　　可是為什麼會跟自己的妹妹長得那麼像……

　　克藍完全搞不明白了。

　　“喂！伊音？在嗎？西慈？”

　　他嘗試著再次與他的支援者聯繫溝通，可是……耳機那邊除了沙沙的聲音什麼也沒有。

　　“這幫混蛋！”

　　什麼也沒交待清楚就把他引到這裡來，還以為至少會帶她找到妹妹為止，可什麼也沒說就中途掉鏈子算是怎麼個回事啊？！

　　還有科爾那個傢伙，怎麼就剛才莫名其妙的叫了一聲，就消失無蹤了？

　　該不會是他跟黑客二人組產生了什麼衝突……所以才……

　　嘖，現在是該擔心那一邊的時候嗎？！

　　克藍暗暗的攥緊拳頭。

　　不管怎麼樣，真正的莉莉絲都不在這裡……先離開再說吧。

　　腦中預想著接下來是不是應該到樓上去尋找妹妹下落，可是當他把手伸向來時的門扉，才意識到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問題。

　　那個機關鎖，應該是只有外面才能開的。

　　與此同時——

　　紐瓦克市郊“LOVE DUE”會員制賭場附近

　　胃部的一陣痙攣刺痛，讓蜷縮在廂式車後座的小個子男人身子猛顫了一下。

　　他迫不得已的睜開了眼睛，也迫不得已的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更迫不得已的發現，自己的身上連接著很多電極和管線，有的甚至還通到下身的某兩處關鍵部位。

　　什麼情況啊這是？！

　　“終於醒了啊？莫亞.迪克特。”

　　狐狸臉的男人略帶譏諷的湊近了身形。

　　是梅瑟？

　　一睜開眼就看到這個殺千刀的大王八，要不是他現在渾身無力，真想立刻抽他個昏天黑地！

　　可是話說……為什麼他現在會躺在車裡，又被一堆亂七八糟的線繞著？

　　之前……他不是跟唐一起潛入LOVE DUE的會場了嗎……？

　　之後……對了，他被變異血蛭襲擊了，可是因為要完成梅瑟交待的任務，所以他往樓下去了……之後的之後……好像是唐也趕來了……

　　之後的之後的之後……呢？

　　莫亞的臉噗的一下就紅透了。

　　他們之間好像……是發生了關係？

　　可是……真的是真實的嗎？還是他只是做了一場美夢而已？

　　他這個沒性經驗的處男根本不知道什麼是事後狀態啊？！

　　單憑外表的話……

　　莫亞嘗試動動身體——有些倦怠和酥麻感……後方還傳來鈍痛。

　　可他實在不敢確定，那到底是之前某些行為的後遺症，還是現在被抵入的那些醫療觀察設備的作用結果！話說他是受了傷沒錯，胸啊肚子啊接接就算了，為什麼要接管線到屁屁那種地方去啊？！

　　害的那些吻啊摸啊進出啊……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是不是該找當事人求證一下……

　　“砰當！”

　　這時車門猛地被拉開了，唐俊美的臉就出現在了門邊。

　　“哇啊啊啊！”

　　莫亞紅著臉大叫起來。

　　不要吧，他還沒整理好思緒，對方就這麼出現也太……

　　“幹嘛？把人當怪物一樣……”

　　相比起莫亞，唐的態度沒有任何異常，仍然是一副慣常慵懶的樣子。

　　“進來吧，他醒了，不過情況還不是很穩定……”

　　梅瑟搭話後，更是那麼若無其事的鑽進來到一邊的儀器上查看，理也不理莫亞。

　　“看來還是要定時輸送果糖和蛋白質才行，不然可能會吸光血液或咬破肚子，就跟之前洗手間裡面那具屍體一樣。”

　　“嗯，也就是說，之前那個侍從口X之後被大量繁殖體吞噬，是因為蘇是母體的關係吧，只要不是碰到母體，即使被寄生也不會馬上死掉。”

　　唐指著儀器上的畫面皺起眉頭，一旁的梅瑟隨即回應，兩人於是就你來我往的一句接一句的討論起來……

　　把一臉茫然的莫亞完全晾在了一邊。

　　“喂！我說你們……無視人也要有個限度吧？！到底在搞什麼鬼，說的我都聽不懂……”

　　莫亞終於忍不了了，直起身體使勁朝兩人所看的儀器屏幕上觀望。

　　越過兩人的肩膀，他終於看到了模模糊糊的黑白圖像。

　　那是什麼啊？怎麼看起來好像是什麼內腹器官的透視影像？

　　中間活動的那個軟軟黏黏的生物……看起來好像曾經攻擊他的那種蛭蟲……

　　等等……該不會……

　　莫亞帶著不好的感覺順著儀器的線瞄到了自己的身下。

　　天啊……他簡直要暈倒了！

　　那兩個人正在萬分冷靜像科學小組的專題研究的對象，居然正是自己肚子裡的窩著的不明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