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5:攝取
入夜,身著粉白連衣裙戴著寬檐帽的紅發“女人”,穿過紐約聞名遐邇的酒吧街,走進小巷口一間不太起眼的小店,店的招牌上歪歪扭扭著幾個暗色霓虹的字母,仔細拼寫起來,竟是德文的“Rot Schmetterling”,意即“紅色蝴蝶”——這樣華麗的名字與小店樸素的裝潢和毫不搶眼的位置相比起來,似乎有些不太搭調。
“嗨,葛蒂,好久不見,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吧檯後的大鬍子調酒師向剛入門的紅發女人打起招呼,熟絡的態度引起圍坐在吧椅上的男女紛紛轉頭行注目禮。
“嗨,爪根,你知道我的,老樣子,來點新鮮的原液。”
紅發“女人”稍稍仰起頭,用戴著紅色寶石戒指的手扶了下帽檐,露出迷人的微笑。
“哦哦,當然,上好的‘Gardenia’,隨時為你綻放。”
被稱為爪根的大鬍子男人裝模做樣的行個禮,給一邊的服務生打了個手勢,對方立刻領會涵義的將紅發“女人”引到吧檯後的幕簾前,塞給他一張紙條。
“請您進去吧,沙曼先生早知道您要來,特意吩咐了的。”
“辛苦了,你去忙吧。”紅發“女人”順手將幾個美元揣在服務生的上衣兜,便撩起幕簾進到裡面。
幕簾後乍看之下只是沒什麼特別的儲藏室,其實內有玄機,紅發“女人”哼了一聲將門掩上,在昏暗的光線下走到堆在角落的某個酒桶旁邊敲了敲,拉了下上面的把手,酒桶便如裝了彈簧般的向一邊滑開去,露出約有一平方米的地下入口。
“呼……我真的討厭弄髒衣服。”
他自言自語的抱怨了一聲,摘下帽子扔到一邊,很熟練的拉下背後的拉鏈,將裙子滑脫在地,露出其後的緊身服和雖然纖瘦但鍛煉良好的男人肌體。將波浪形的紅色長髮在頸後束起,深吸了口氣緩緩吐出後,他蹲伏身體從那入口沿著鐵梯一路攀附而下,到達宛如井底的狹密空間。
紅發“女人”……不,此刻可以確實的稱為“紅發男人”,將手上的寶石戒指轉動了一下,打出一小束光,對準鐵梯反向墻壁上的某個點射過去,原本堅實的墻壁嘩的向旁撤離開,現出了後方狹小室內空間的門口。
“讓你久等了,沙曼。”
紅發男人走入室內,刻意大聲的打起招呼。
意外的是,這裡除了他以外,並沒有第二個人類存在。
這是一個大約十來平米只有一人多高的圓周形房間,中央擺著一個蝶形的小桌,上面蝶身的位置放著一個小巧的密碼盤,紅發男人將剛才服務生塞給他的紙條上的字符輸進去以後,圓周形墻壁上的屏幕瞬間浮現出了一個戴著面具的人像。
“嗨,菲爾,為什麼不用葛蒂尼婭的樣子跟我相見,我喜歡你那個模樣。”
戴著面具的男人沙啞而怪異的開口,聲音明顯是經過變聲器處理過的。
“反正你也知道我是誰,沒必要偽裝吧?對於紐約州最惡名昭著的情報販子沙曼而言,這世上沒有解不開的謎題,沒有了解不透的真相,更沒有不明身份的人。”
紅發的男人——菲爾皺起眉,邊說邊用纖長的手指在蝶形的小桌上敲著。
葛蒂尼婭(Gardenia),寓意為“梔子花”,是菲爾的另一個名字,偽裝為女性的稱呼,也是作為中介輔助人的代號。
菲爾雖然滿意自己的別稱,但他一點也不喜歡這個情報販子這麼叫他,因為這個稱呼每一次從這個男人的口中吐露,都會讓他想起現在的自己是多麼的不自由。
這個時期存在於黑道的“中介輔助人”,是一個特定的職業,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都是由私家偵探、地痞保鏢等演變來的,這些人有渠道和人脈可以搞到情報、各種武器和稀貴品,他們靠此為生,也常常根據“殺人中介”的安排代之與殺手們接洽賺取佣金。
菲爾便是從事這樣的職業。他的出身不好,靠自己摸爬滾打了將近十年才小有成就,生活雖提不上安穩富足,但好歹也算在圈內有點名氣,最重要的是有自主權,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做、怎麼去做,可是好日子並沒有持續的太長久……
這個代號為沙曼特林(Schmetterling,德語意為蝴蝶)的傢伙就出現了。
就像他名字的寓意一樣,沙曼用他的蝶翼籠絡起成百上千個跟菲爾處境差不多的中介輔助人,貪食著他們的花汁,攝取著他們的情報和人脈以作養分,同時又用他的觸角為提供情報的人員授粉,帶來各種……不得不去做的工作機會。
而不接受他籠絡的人,下場就只有人間蒸發。
“你既然知道我要找你,那麼也就知道我想了解什麼事情了。”
菲爾強忍著反胃感覺,壓抑著躁動的怒火,瞪視著圓周屏幕上的巨臉。
可以的話,他真的不想求這個人幫助,因為他知道,每當他獲得一點,就會失去更多。
問題是……沒有時間。
克藍的性子他很清楚,其他都好商量……除了妹妹的事情。
既然給了他24小時的時間,那麼……他就只有24小時的時間。
“我還真的不清楚你想了解哪一個呢,”屏幕上的面具怪臉左右晃了晃,“是聖克拉喬醫院萊文斯院長不明死亡事件的真相,還是你的那個擺把兄弟的妹妹的失蹤原因?”
呸!
菲爾在心裡狠狠的唾棄了一口,這個混賬明明就對他們的行動了如執掌,卻故意好像很無辜的疑問著,這種矯揉造作真是讓他厭煩透了。
“如果我兩個都想知道的話呢?”
“那樣也簡單,我親愛的菲爾,”面具怪臉後傳來陰險的笑聲,“下一次用葛蒂的樣子來見我,順便,關於那個黑中介——威廉.傑特森,我以後都不想再收到他的任何情報,你現在,明白我的意思了?”
與此同時,紐約州S鎮的某汽車旅館內——
克藍打開了淋浴噴頭,將身體從上到下澆了個透,這才把衣服都脫下來扔到一邊。
或許只有衝澡的時候能夠短暫的放鬆吧……不過一想起自己可愛如天使般的妹妹莫名其妙的被一個長得一模一樣卻怪異如妖魔般的男孩取代了,他的心情就不由得低沉下來。
水汽蒸騰,化作白色的霧氣彌漫整個浴室空間,克藍深吸了口氣,將額前凌亂的發絲抓梳到腦後,黑的顏色沿著水流七拐八彎,在他的背後形成了宛如水墨畫般的圖案,而他頭頂的發色也隨之逐漸變淡,等到黑的顏色全部被水流衝走,便只剩下淡淡的慄色。
克藍來到鏡子前,仔細看著自己的容貌。
太特別了。
他雖然稱不上有多麼英俊,發色也與很多歐美人沒什麼兩樣,但是一旦搭上這對不一樣顏色的眼睛,他身上所有的地方就都顯得另類起來,這種不協調連他自己都不忍直視……在他心中,這是一個雜種的標誌,時刻提醒著他——他的身世有多麼的……低賤。
這條命,要留著……至少要到保護自己心愛的妹妹長大成人為止。
為了這樣卑微的願望,他在小時候因偷竊被人教訓之後,還曾溜進教堂去祈求神明,可惜只那一次……便讓他知道,自己這個願望,只有靠自己才能實現。
這一次,恐怕也不能例外。
他的莉莉絲,必須要由他來保護。
“啪嗒!”
浴室門微微的響動了一下,一向有危機意識的克藍立刻將自己從過去的思緒中拔出來。
“誰?”
菲爾回來了?還是有襲擊者……?
又或者……
借由鏡子的反射,他看到一隻小小的手形,正貼在浴室門的磨砂玻璃上,看起來像是在推門,又好像只是把扶著。
……是那個孩子醒來了啊?
“喂,想洗澡的話就進來吧。”
克藍盡量壓抑煩躁的情緒開口,本以為對方的反應或是應允進入,或者婉謝的退開,怎麼也沒想到下一秒卻是看到另一隻手也貼了上來,然後,更令人吃驚的一幕發生了——兩隻貼著玻璃的手快速向門的上方乃至屋頂移去,孩童般大小的身影瞬間滑過磨砂玻璃,像被拉上房頂一般的在克藍的視野中掠過,很快便沒了蹤跡!
“喂……你!!”
這樣的情景不禁使克藍倒吸了一口氣,但經歷頗豐的他很快返回神來,隨即便拉上浴巾,卷了濕衣服裡面的匕首就衝出浴室門。
門開的時候,他準備好接收某些另類的畫面,可惜卻什麼也沒看到。
疑心並未因此減弱。他小心仔細聆聽細微動靜又環顧了半晌,確定並無異常後才走到男孩躺睡著的床邊——男孩依舊如一開始的姿勢睡在那裡,似乎對剛才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不過,克藍還是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汽車旅館的房間往往都是不怎麼幹淨的,各類的污跡到處可見,墻角一般還有蛛網,可是現在……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天花板光亮了不少,地板和床鋪也煥然一新。
難道是因為他洗了澡後心情稍微放鬆的結果?
……應該不會吧。
可就算跟之前有所不同,這又說明什麼?難道會是這傢伙做的?
……沒有理由吧。
居高臨下的看著還在睡夢中的孩童,是那樣安逸不諳世事,克藍不禁有種超然的感覺,那張跟莉莉絲一模一樣的面容是他的硬傷,光是面對著這張臉,他一時間便將凝集的疑惑便拋諸腦後了。
他就這樣靜靜的看著這個孩子,直到他發上未乾的水滴落在對方的面上,將之驚擾起來。
“啊——!”
男孩發出一聲猶如幼貓般的纖叫,立刻抱著身子往後縮到床頭邊不住的發抖。
“呃……我不會傷害你的,之前是……被急昏頭了。”
看到男孩過度畏懼的反應,克藍慌忙解釋道,但他很快發現他的辯白似乎只是徒勞,對方根本沒聽進,只是一味的害怕著。
“好吧,我不接近你就是……”克藍退後幾步坐到另一張床的床沿上,胡亂的抓了把頭髮,“我只是想問,你是誰?你到底從哪裡來的?”
男孩沒有回答,只是稍微歪歪頭,身體的發抖癥狀減輕了一些。
“你之前……有見過跟你長得一樣的女孩子嗎?她叫莉莉絲,是我的妹妹。”
克藍嘗試著用平和的語氣仿佛閒聊般的氛圍跟男孩交流,這下男孩的眼神中倒是不再那麼恐懼了,但依舊沒有回答,只是縮著身體睜大眼睛瞪著克藍。
“你……”
克藍心裡焦躁起來,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能讓話題接下去。
為什麼問不出所以然?十歲左右的孩子,應該能分辨是非吧?至少應該知道自己的名字和來歷之類簡單的事情吧?
男孩清澈的藍色眸子,過於純淨和茫然無知,卻帶著一抹好奇和莫名焦慮的情緒,他似乎並不是完全排斥交流,只是……
克藍突然明白過來——如果依照推斷,這個男孩是由盒子裡被藍色黏膜包著的嬰孩演變而來的話……
“你該不會……完全不明白我在說什麼吧?”